← 雲山千疊74 /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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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杯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琥珀杯光




東方吐白,血色晨曦微露,一片玫瑰色巨岩随太陽一起出現在衆人視野裏。




鑿岩而建的城樓亦是玫瑰色,層層殿宇、廊柱從岩壁上生長而出,錯落鑲嵌在萬丈玫瑰岩之間,城中矗立着一座烈火燃燒的巨塔,四周大街極其寬闊,商鋪帳篷上皆搭着五彩的織錦,雖剛天亮,街上已是熱鬧非凡,商隊騎着碩大的沙駝獸往來其間,駝鈴悠長遼闊。




城邊綿延百裏的綠洲上搭滿了氈帳,正有人放牧,善望清泉被引入城中,流淌在岩石沙地之間,泉水流經處皆種着金棘樹,金色飽滿的果子看着格外誘人。




沙鈴耶領着衆人穿梭在岩廊之間,向主殿走去,廊柱間,金铎随風輕晃,霜離擡頭眺望,才覺她們已行至極高處。




從高處俯瞰,廊外的街市好似一個圓圈,環繞火塔而建,四周一圈圈金棘樹黃綠相間,被白沙襯得色彩鮮豔。




穿過一扇雕刻繁複的石門,衆人步入一座圓頂大殿中。殿中鋪着華美的織錦地毯,正中六尺臺階之上陳設着一個王座,王座背後和高處穹頂皆嵌着五彩斑斓的琉璃窗,血色晨曦透過琉璃照在地毯上,照出彩虹般的華光。




沙鈴耶環顧四周,從燈盞支柱上取下一只金色鈴铛。




“叮當叮當。”




不過片刻,一只金羽赤瞳的迦頻鳥從窗戶縫裏飛了進來,落在王座上,化作一團火,火焰中緩緩浮現出一位身着白金長裙的少女,她皮膚白皙,盤腿歪坐,單手撐着腦袋,珠簾遮面,耳墜玉珰,陽光般的金發垂落至地,一雙深褐色眼瞳在日光照耀下明如琥珀,上臂肌肉線條極其漂亮,一雙黃金打造的華麗臂钏與手腕上的镯子遙相呼應。





赤紅色的陽光從她身後的三扇琉璃窗透進來,将她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到王座臺階下方衆人的身上,足以彰顯威嚴。




霜離有一瞬間恍惚,這是哪個朝代的大漠王國啊?




沙鈴耶跪拜在她腳邊,親吻她伸來的手背:“我的蘇勒亞。”




那就是善望國的國王阿芙朵?霜離見四周衆人皆俯身跪拜,也跟着蹲了下去,便聽見沙鈴耶問道:“蘇勒亞,阿依莎家的小伊達娜昨晚跑出了城,背叛了善望,依照規矩,請您處罰她!我們還遇到了一位中原人,自稱是什麽仙山的仙君,她帶着刀疤的獠牙,就是弑王者,是她找到的伊達娜。”




阿芙朵支着腦袋,掃視了一圈人群,看見穿着打扮與這裏格格不入的霜離,瞬間眼睛一亮,轉而恢複了威嚴的神情,她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問道:“伊達娜,你知道什麽是背叛嗎?”




伊達娜跪上前,眼神裏一片迷茫:“尊敬的蘇勒亞陛下,我不知道。”




“你們聽,”阿芙朵看向沙鈴耶,“她還這麽小,連背叛是什麽意思都不知道,只是想跑出去玩玩,何罪之有?要我說,是我們的城太小了,才讓孩子們跑不快活,我不會處罰她,此事就此作罷。”




“……謹遵您的意旨,蘇勒亞陛下。”沙鈴耶道。




阿芙朵的目光又移向霜離,問道:“弑王者大人,您自稱是中原的仙君,可有證據?”




霜離從儲物戒中翻出仙籍玉簡,交給一旁的侍衛呈了上去,試探着問道:“國王陛下,恕我無知,今夕是何年?”




沙鈴耶站起身,立在阿芙朵身旁,替她回答道:“按照你們中原蠻子的說法,現在是大昭三十年。三十年前中原一位帝王開創了大昭國,從此中原和西戎大漠勉強交好。”




大昭?霜離一愣,那她口中的帝王莫不是聞清越?




沙鈴耶打量了一番玉簡,道:“确是古書上記載的仙籍玉簡,她是仙君。”




阿芙朵若有所思:“三十多年前也曾有一群中原的仙君途經此地,去往更北邊的西王母宮,為抵禦鬼族入侵而戰,可惜,傳聞中那座神秘瑰麗的西王母宮還是塌了。”




霜離目光一沉。




阿芙朵接着道:“我善望國與周邊諸國在仙君們的保護下才得以安寧,延續至今,不受鬼族侵犯。如此說來,還得多謝仙君當年的幫助。”




沙鈴耶眼神一肅,低聲道:“阿芙朵,不得輕信中原人!”




“咳咳。”阿芙朵故作嚴肅,“就算是仙君的名聲,在善望也是行不通的呢。不過,仙君恰好又是弑王者,從前狼王刀疤攜狼群潛伏在大漠中,吃了好多人,仙君竟将其制服殺死,實在威武!總歸算是我善望的貴客,今夜王庭大辦宴席,招待仙君!”




她掃了眼似要發作的沙鈴耶:“任何人不得有異議。”




“是!”




衆人紛紛散去。霜離松了口氣,正要随衆人離開,忽聽見阿芙朵悄聲叫她:“仙君留步。”




“國王陛下有何事?”




阿芙朵遣退了侍衛,将仙籍玉簡還給她,笑道:“沒人了,不用叫我國王,叫我蘇勒亞也行,阿芙朵最好,我還不知仙君名姓?仙君來自中原何地?來此所為何事?”




霜離拱手道:“在下中原西嶺長雲山掌門,霜離,來此……”




想到阿芙朵方才說的抵禦鬼族,她立馬接着道:“調查鬼族行蹤。”




“鬼族又要打下來了?”阿芙朵連連嘆氣,“大漠諸國也在打仗,要是鬼族此時攻下來,只怕一片混亂。”




沙鈴耶道:“我們的戰士都訓練有素,不必過分憂慮,阿芙朵。”




“我當然相信她們,只是近來大漠多沙塵,氣候紊亂,我在想,要不我們……”




“不要。”




“哦。”




霜離有點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麽,阿芙朵嘆了口氣,又問道:“好久沒有仙門的人來了,大昭近來如何,土地收成好嗎,百姓安樂嗎,大昭帝王身體好嗎?”




啊?霜離回顧了一下史書,應道:“承蒙記挂,都很好。”




阿芙朵滿意道:“很好,仙君能給我們講講中原近來的趣事嗎?”




大昭三十年的趣事嗎?她哪知道?霜離轉了轉眼珠,想着她們多半也沒去過中原,便信口胡謅,把中原的繁華盛景講得天花亂墜。




入夜,用以設宴的王庭中坐滿了穿戴華麗的女子,庭前九根高大的岩柱一字排開,莊嚴恢弘,銀白紗簾随夜風飄飖。整座長方形王庭完全嵌在玫瑰巨岩中,卻比長雲的止羽宮還要寬大。




霜離穿着新換的月白紗裙,随阿芙朵和沙鈴耶入座時,兩側長桌上已擺滿了美食佳釀。




烤羔羊上灑滿了香料,香得四周的牛肉塊和糖糕都黯然失色,霜離見她們都是直接上手吃,便也不再客氣,撕下一塊羔羊肉塞入口中,濃郁的奶香混着香料的辛辣萦繞舌尖,唇齒生香。




“這是我們善望特産的佳釀‘惜罇空’。”阿芙朵端起一壇,倒滿了琥珀杯,遞給霜離,随即用指甲蓋敲了敲杯子,在座皆安靜了下來。




“敬我們的大英雄,弑王者大人!”




滿座皆起身舉杯:“敬弑王者大人!”




霜離從容回敬,仰頭飲盡,好好喝!她眼睛一亮,又倒了一杯。




“爽快!”阿芙朵笑着端給她一整壇酒,“善望女子都擅飲酒,仙君若能飲盡一壇還不醉,我就交仙君這個朋友。”




壇身刻着一句詩,霜離仔細一看,陌生的字符化作了她認識的文字:“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罇空對月。”




這壇子不大,她五六口就飲盡了,阿芙朵笑道:“仙君果然爽快!來人,賞五十黃金,一百駱駝!”




霜離愣了愣,連聲推辭:“我不過一位過客,國王不必以如此厚禮相待。”




阿芙朵悄聲問身側的沙鈴耶:“她叽裏呱啦說什麽呢?”




沙鈴耶面不改色:“好像是說國王賞賜太多,她受不起。”




“哦?”阿芙朵眼睛裏燃起一絲興趣,“竟然還有不貪圖財寶的中原人?不愧是仙門的仙君!那就,來人,奏樂,起舞!”




她轉頭對霜離笑道:“我們善望男人都擅舞,個個身姿曼妙,好看得嘞,和你們中原蠻子可不一樣,你肯定還沒見過。”




琵琶聲應聲而起,如珠玉落盤,一群身着藍色長紗的男人邁着碎布,走到王庭中央的地毯上,手腕絲帶一揚,翩然起舞,他們皆坦胸露乳,古銅色的肌膚線條清晰硬朗,賞心悅目。




阿芙朵笑道:“仙君若是看上哪個,直接上去牽他手鏈,拖走就行,不必客氣。我們善望曾經和你們中原一樣,實行一妻一夫制,每個善望女人都能有一個妻子和一個丈夫。”




霜離瞪大了眼睛:這可不一樣啊。




“不過現在改啦,不是所有女人都想做別人的妻子,為了延續善望文明,每個善望女人只與一個男人生子,孩子出生後由男人們共同撫養。”




沙鈴耶補充道:“母系的血脈才是最純正的,燒不乾流不盡,他們只配參與撫養。”




阿芙朵看了一會,似是覺得無聊,打了個哈欠,沙鈴耶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只黑色匣子,推到她面前:“抽一張?”




阿芙朵眼睛頓時一亮:“索赫牌?好久沒玩了,你怎麽知道我想玩?”




“我能不懂你?”




霜離好奇道:“這是用來做什麽的?”




沙鈴耶道:“占蔔,用來蔔問過去和未來。”




霜離奇怪道:“過去未來……為何沒有當下?”




沙鈴耶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人只有過去和未來,你所說的當下,要麽屬于過去要麽屬于未來,就像河流無時無刻不在流淌,沒有一刻是靜止的,命運也是。你來抽兩張就知道了。”




她将二十四張牌背面朝上分散鋪開,霜離随手抽了兩張,翻過來擺在桌上。




“逆位的‘輪回’?”沙鈴耶眉頭一挑,冷漠的眼神中終于露出了一絲興趣,“命運倒懸于天地,輾轉往複尋覓安生,很少有人初次抽到這張。”




阿芙朵看向另一張:“未來的牌是正位的‘生長’,雛鷹長出羽翼,種子突破土壤,是希望的象征呢。我也要抽!我就抽張未來牌吧。”




她雙手合十閉眼冥想,随即抽出一張,沙鈴耶翻看一眼,卻沉默了,阿芙朵接過,爽朗一笑:“哦?正位的‘枯萎’?有意思,花朵枯萎了,植物才能結出果實,也是象征希望的好兆頭呢!好玩!今夜玩得好開心,王庭裏有些悶了,咱們去綠洲走走吧?”




沙鈴耶似想勸阻,阿芙朵卻一手拉起霜離,一手拉起她,不由分說架起她們就往外跑。




孤月高懸,月光灑落銀白色沙丘,宛若流淌的泉水。




阿芙朵吹了聲口哨,天盡頭的沙丘上,一點黑影狂奔而來,霜離揉了揉眼睛,那竟是一只黑豹。




“扶光,過來!”




阿芙朵張開雙臂,被叫做“扶光”的黑豹一下撲到她身上,幾乎要将她撲倒,“又長胖了?吃了多少岩狼?嘴巴都沒擦乾淨。”




扶光蹭了蹭她,又蹭了蹭沙鈴耶,在靠近霜離時,卻好似受到了極大驚吓,彈回了阿芙朵身後。霜離尴尬地将戴着儲物戒的手藏到背後,大抵是長雲佩裏昀的氣息過于威嚴,尋常野獸不敢靠近。




阿芙朵拍拍它的腦袋:“走吧,我們去綠洲玩玩。”




黑豹扶光昂首闊步,在前邊開路,瞪着一雙鎏金色的漂亮眼睛,通體漆黑的毛色在銀白色沙漠中格外顯眼。阿芙朵打量着它,随手薅起一撮豹毛,遞到沙鈴耶面前:“吹吹。”




沙鈴耶不解其意,卻還是照做了。豹毛紛紛散開,随着夜風飄向遠方。




阿芙朵拍手笑問道:“仙君,像不像你們中原的蒲公英?我在古書裏見過,據說吹起來像紛飛的絨毛,很好玩。”




霜離道:“嗯,不過我們那兒的蒲公英是一種植物,白色的,絨毛是它的種子。”




“白色呀,和白沙一個顏色嗎?”




她又捧起一堆沙子,朝着無人的方向吹開,沙粒散向空中,飄了一會,就沉入沙漠了,她轉了轉琥珀似的眼珠:“不像,還是扶光的毛更像。”




聽到呼喚聲,扶光頭也不回地抖了抖毛,一根豹毛飄到沙鈴耶鼻尖,她險些打出噴嚏,她捏了起來,借着月光看道:“這是沙漠裏獨一無二的蒲公英,很好看。”




“好看,但我還是想看看中原的蒲公英,真想親眼看看呀……你想看嗎,沙鈴耶?”




“不想。我們出來太久了,該回去了,阿芙朵。”




“不要,仙君我們走!不帶她玩了。”




阿芙朵朝沙鈴耶眨眼一笑,拉起霜離的手就往沙丘下方的綠洲跑。




夜風拂過,扶光跟着她們狂奔,沙鈴耶望着月亮,嘆了口氣,提起裙擺追趕她們。




綠洲的清泉粼粼閃爍,阿芙朵金鈴般的笑聲回蕩在耳畔,霜離看着她們,也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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