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匪我思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匪我思存
春風又綠肄水岸。
為祓禊大典臨時搭建的高臺上,蘇代序和洛其惟指揮着蒼梧弟子布置裝飾。洛其惟摘了些青翠鮮嫩的菖蒲,本意是想用來裝飾,蘇代序一見,嘆道唉多大人了還玩鬥草,沒辦法這兒只有我閑着我陪你玩吧,趁機拉她躲到一旁偷懶。
盤泥山上,良田百畝,錢老頭支起佝偻的身影,牽着老黃牛,哼着祝禱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的民謠,荷鋤而歸。
晴空萬裏,候鳥盤旋在灘塗之上,邵芋将它們銜來的彩色石頭磨成顏料,在灘塗上畫山畫海畫百鳥朝凰,一旁,歡歡牽着風筝,和一群同齡的人類小孩赤腳奔跑,殷婳和鈴歌彎着腰,四處翻尋顏色鮮亮的招潮蟹,沐燭變回了狐貍,沿着潮汐樹撒歡似的狂奔。
祓禊大典持續一整月,此間蒼梧喬木對外開放。蒼梧後山通往喬木的長階上,已然支起了許多小攤,人們三五結伴,有說有笑,登高賞景。
不同的是,今年更加熱鬧了。人們聽說喬木之下開出了一片百年難遇的赤羽牡丹,紛紛前來欣賞,其間不乏游歷在外的仙門弟子和靈河妖市的妖族。
蒼梧客舍內,霜離休沐出來,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她換了身不加修飾的月白長裙,随手折落窗邊的樹枝為簪,绾起長發,擡眸間,忽瞥見窗外熟悉的身影。
君塵白發披散,一身暮山紫長袍沉穩合身,襯得他氣質出塵。他披一身零碎的星光向她緩緩走來,擡手撩開樹枝,斜倚在窗邊。
“聽聞今夜蒼梧喬木下會放焰火,想一起去看看嗎?”
“好啊。”霜離爽快答應。
蒼梧後山,華燈初上,長階沿途游人如織。
人們提着時興的花燈,五顏六色的衣裳被燈光照得如絢爛晚霞,輕盈游走在大大小小攤子間。霜離停駐在一排紗制花燈前,目光被其間那盞赤羽牡丹形制的燈勾住了。
攤主眼尖:“姑娘好眼光啊,這是仿着那喬木下新開的赤羽牡丹做的。傳聞喬木被封印了千年,直到前些日子,兩位遠道而來的仙君破封印,開瀚海,一舉掃清邪祟,護得蒼梧安寧!喬木下才開出了這般奇珍的花來。”
一旁的游人好奇道:“不知是何方仙君,這般厲害,可有留下名姓?”
“是啊,聽說近來蒼梧魔教作祟,我等特意前來清剿,沒想到已經被搞定了,”一個年輕的仙門弟子附和道,“既是我仙門中人,不該沒聽過名字呀?”
攤主撓了撓頭:“咱也是道聽途說來的,诶,姑娘您二位看着像仙門中人,知道不?”
霜離和君塵相視一眼,淡然一笑:“不知道。”
世人不需要知道和記得她們的名字,冬去春來,冰碎花開,盡情享受此夜的良辰美景就夠了。
何況,從前霜離帶西嶺各仙門出山清剿魔教時,那些犧牲的弟子都沒留下名字,只有他們的師友記得他們。每一年,都有無數名字從仙籍上被抹去,如消散的靈力般,碎作點點靈光落入土壤,融入山河,再無人牽挂。
他們說,不必停駐悼念。
身後,自有同道者萬千。
付過錢,霜離提起那盞牡丹花燈,如提起一盞灼灼燃燒的火,将長階沿途扶手上挂的鐵鎖照得锃亮。
賣鐵鎖的小攤前人滿為患,攤主大聲吆喝着:“诶~路過的公子佳人,瞧一瞧看一看!同心鎖鎖良緣,祝您永結同心,安康鎖護安康,祝您福壽綿長,招財鎖聚大財,祝您八方來財!鎖挂喬木下,萬事都圓滿!”
那些五花八門的鎖在燈光照耀下格外晃人眼睛,四周,成雙結對的公子佳人手挽着手,拿着同心鎖一同去挂。霜離思索片刻,鼓起勇氣似的側過頭:
“君塵。”
“嗯?”
“那日在海上,我沒給你答複。”
“我以為,你已經用行動回答我了。”
“那是因為我很喜歡你,忍不住靠近你……可是……”
君塵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等待她說下去。
“可是情愛于我而言,縱然萬般珍貴,終究非我所求。君塵,其實曾經也有過那麽幾個瞬間,我真心想和你……”霜離戛然而止,搖了搖頭,“但是,我沒有屈服于那些瞬間。”
聞言,君塵只是淡然一笑:“能得到你這樣的回答,對我來說就已足夠。那于你而言,何種情感值得追求?”
霜離認真想了想,道:“若說是愛吧,未免敷衍,對草木鳥獸的愛,對親人朋友的愛,對萬物蒼生的愛,光是愛就分這麽多種,而世間還有那麽多比愛更複雜的情感,在我看來,都值得經歷。”
是啊,無論好壞,都值得經歷,一時興起的,刻骨銘心的,朝為露水暮作塵埃,百代千秋後誰都不會記得……
百代千秋……
她曾獨自游歷人間,見過衆生百态,千秋奇景,也不覺無聊。
但如果可以,若能和他一起,四季輪轉也不會覺得漫長吧?一起蓋座嶄新的房子,春來舀一瓢清溪煎茶,看垂柳邊燕子銜泥,水滿田疇萬物生長,夏夜撈起井裏泡得冰沁的甜瓜,乘涼檐下,細數漫天星宿,待到百花殺盡,空山新雨打碎枯荷,再對坐寒松下,放隼歸長天,拭劍共話長雲夜雪。
這樣的日子,想來也不錯,可是,可是……
于她而言,于她們而言,僅是這樣,未免太過尋常。
情愛在她們交織的人生中,完全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有或許會更好,沒有也不會減損情誼,因為她們總會走在一起,總會為了什麽相同的執念,并肩偕行,一往無前。
雖千萬人而同往。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花燈,灼灼華光照得她心境通明。
她問道:“君塵,你還記得那年在滄瀾山上,你說過的關于仙門道義的話嗎?”
“怎會忘記?百代千秋後,你我皆灰飛煙滅,但只要仙門還在,還有人執炬前行,我們窮盡一生守護的仙門道義就仍将萬古長存。”
“是啊,這是我們,也是仙門歷代掌門、弟子所追求的,是我們共同的……”
“理想。”
霜離眼睛倏地一亮,看向君塵。
剎那間,山風都靜止,君塵那雙寒潭般深邃的眼瞳裏,她的身影如灼灼燃燒的靈犀,将深不見底的潭水照得一覽無遺。
從前她只覺得,她們很像,從身形氣質到性格底色,見他,就像在見自己,明明是兩個完全獨立毫無血緣的人,為何會如此相似,如此熟悉,她說不清。
現在她似乎明白了,世間千萬人,千萬種執念與心性,唯有她們的不謀而合。
唯有見他,方能照見本心。
霜離輕嘆道:“是啊,君塵,我們并肩而行,為了共同的理想出生入死,在我心裏,這是和世間任何情誼都同樣寶貴的情感,卻也是我……最想和你一起經歷的情感。”
“我明白,”君塵牽起她的手,認真道,“霜離,能與你并肩同行,生死相随,是我此生最大的榮幸。”
“嗯。”霜離悠然一笑,又看向那些五花八門的鎖,思索道:“我還是想給長雲挂個招財鎖。”
“甚好。”君塵頓了頓,“不如,我給你挂個安康鎖?”
“那我也要給你挂一個。”
霜離不甘示弱,挑了個最大的元寶模樣的招財鎖和一枚完整無缺角的安康鎖,“想挂在哪兒?上面挂的好像少一點,要不往上走?”
“正合我意。”
霜離牽起他的手,與他緩緩向蒼梧喬木走去。高處的扶手上,鐵鎖少了許多,霜離一邊挂鎖,一邊祈福:“那就祝長雲財源廣進,江湖靈力充盈,祝你平安順遂,萬事勝意。”
君塵亦道:“霜離,願你得償所願,日日歡喜,歲歲無疾。”
鐵鎖緊扣的“咔噠”聲中,霜離輕嘆道:“其實我沒想過那麽多,從前,我只想要解開西戎深處的秘密,為爹娘沉冤昭雪,現在才知,還能順手鏟除鬼族,找到世間靈力之源,讓世間靈力充盈,江湖恢複安寧,真好……我在幻境裏看見了千年前的戰亂,仙門百家為争奪靈力分崩離析,為造神抵禦鬼族犧牲無數無辜之人,天地生靈塗炭,我不想再看到世間變成那樣的煉獄了,也不想再看到蕭簫、雨清、紫歲或者任何仙門掌門像你我那樣死一次了。”
那樣的世道,真是像常鳶所說,把所有人都變成了吃人的惡鬼,連仙門百家都要為了争奪靈力殺得你死我活,究其背後的根源,便是因為靈力越發稀缺,衆人不得不争。
“不會的,”君塵聲音柔和但堅定,“有我們在,江湖定不會再變成那樣的煉獄。”
山巅,遮天蔽日的蒼梧喬木之下,游人或席地而坐,或躺卧花間。成片的赤羽牡丹灼灼怒放,羽毛般的花瓣随着春風搖曳,如一片翻湧的火海。
花蕊飄散着亂人心弦的熏香,霜離俯身拾起一朵,轉而看向君塵:“君塵,能和你并肩,也是我的榮幸,即便來日相隔萬水千山,我相信,我們終将殊途同歸。”
“嘭——!”
喬木之上,忽有數道焰火驟然騰空,炸開一團團金紅绛紫色,轉瞬碎作萬千星火紛紛墜落,照得夜幕一片絢爛。
火光中,她們自然而然地相擁,親吻。
就在這久別重逢和行将別離交錯的瞬息——
“簌簌。”
蒼梧山巅最後一抹雪,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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