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43 /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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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奔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白日奔星




“按個手印。”




長雲山地牢裏,霜離将一疊紙遞到陸枕白面前。




“這什麽?”陸枕白看也不看,淬了一口血。




“這份是遺囑,你承諾死後将天行門掌門之位傳給蕭簫,任何人不得有異議;這份是……”




“呵,蕭簫?”陸枕白忽地擡起頭,目光中滿是戲谑,“你還不知道她是誰的人?”




霜離淡淡道:“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要她過得開心。當然,你願意講的話,我勉強聽聽。”




見陸枕白死死閉上嘴,霜離反倒有點好奇了,撬開他的嘴将一只小瓷瓶裏的藥灌了進去。




“咳咳……”陸枕白嗆得險些背過氣,他驚道:“真言露?此等江湖上最下流的手段,你竟然也會用?霜離,我真有點高看你了。”




霜離不屑一笑,問道:“說,蕭簫是誰派來的人?”





陸枕白咬緊嘴唇,話卻不受控制地從他牙縫裏鑽了出來:




“從前,有對夫婦身染重疾,命不久矣,來我天行門求取稀世靈藥,我師尊心善,費盡大半修為給他們煉好了藥,但代價是要他們的獨女一輩子為天行門做事。後來,他們的獨女被安排進了長雲,還做了掌門奚念冰的徒弟,替天行門監視她的一舉一動……呵呵,奚念冰還把她當寶貝徒弟養呢,真是太天真了!”




霜離一把拎起他衣領:“你沒有資格直呼我師尊姓名。”




“死都死了,有什麽關系?陸枕白目光中滿是戲谑,接着說道:“她查到了不該查的人,我師尊受人之托,将毒藥藏在一只手镯裏送給那獨女,每當她給奚念冰倒茶時,毒藥就會順着镯子混進去,那毒藥本不致命,可配上我師尊送的養生茶,不出五日,奚念冰就‘病逝’了。”




手镯……?霜離忽地想起,在師尊病逝前幾日,蕭簫的确戴上了一只看着就價格不菲的雕花镯子,她喜歡得打緊,連睡覺都戴着,可師尊病逝後,霜離再沒見她戴過。




她謹慎問道:“你所說的,全都屬實?”




陸枕白翻了個白眼:“你不信我,還不信你手中的真言露?呵,說來你師尊死得可真慘,都怪她非要查到我皇叔頭上,白白葬送了性命,你不恨我皇叔嗎?”




“……”




見她沉默,陸枕白追問道:“你不恨他嗎,賀雲霜?你不恨害得你家破人亡的仇人嗎?你若想殺他,我可與你聯手,心甘情願做一回你的棋子。”




霜離一一細數道:“第一,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不是他,是前朝皇帝,第二,我不會和你聯手,和我合作?你還不配,第三,你現在就是我的棋子,不管你情不情願。”




她按着陸枕白的手,就着他的血,在那疊紙上一一蓋上了手印。




陸枕白不甘心道:“除了那些事,蕭簫這些年為了上位也是不擇手段,殘害同門師兄,設計毒殺長老,如此心狠手辣,你不厭惡她?”




霜離輕呵一聲:“你不知道嗎,我們長雲有一大陋習,叫護短。不過,你為什麽會恨陸承煜,他是你皇叔,他暫無子嗣,不過百年,那個位子就是你的了,你恨他什麽?”




真言露還在生效,陸枕白憤恨道:“皇叔為人寬厚,待我是不差,可那也抵消不了我對陸家上下的恨!我娘在外邊做生意做得家財萬貫,卻被強行帶回陸府,受人欺淩,陸家長老剝奪我們的錢財,硬給我扣上‘陸’姓,逼着我跪拜陸家列祖列宗。”




“他們還逼我讀書,背不出來就要被吊着打板子,還把我娘關在地牢裏不給飯吃。明明我娘是個極厲害的人,根本就不在乎有沒有我爹這號人,陸家卻放出謠言,說我從小跟娘在外流浪,陸家長老見我可憐才把我們撿了回去。後來我實在忍不了,帶着我娘跑了出去,她卻病重死在了路上。我獨自一人跑到天行門,陸家人才不敢再追……”




“聽夠了嗎?”陸枕白咬破了嘴唇,啐道:“滾!”




霜離淡淡道:“你們陸家破事真多,我無意多嘴,但你的存在,确實對陸重明不利。”




陸枕白冷笑道:“你和陸重明倒是挺像,永遠一副高高在上心安理得的樣子。我剛被帶回陸家時,她和她娘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撕了,她們讓下人給我送馊飯,還在我身邊安插眼線,日日監視我的舉動。我到底算什麽?天地生萬物,憑什麽就容不下一個我?!”




霜離懶得再跟他廢話,封住了他的嘴。




天方破曉,西嶺群碑前,君塵剛布好陣法,就見霜離扛着一個麻袋走了過來。




雖已雪晴,但西嶺積雪仍深得幾乎沒過膝蓋,霜離一步一個深坑,走得略顯艱難。她索性把麻袋放了下來,在雪地裏拖行,直至拖到陣法中心。




她拆開麻袋,解開陸枕白嘴上的封條:“五行獻祭儀式我們都知道了。”




陸枕白微微挑眉,看着周身的陣法,明白了一切:“既然知道,為何還讓我逆轉儀式?這分明是搞定北冥最便捷的方法,是吧,少微仙君?這可是君槐那家夥告訴我的,他知道你不會同意,才來找我,可惜啊可惜,你失去了一個強大的隊友。”




君塵也不看他,只對霜離道:“可以開始了。”




霜離點點頭,君塵随即抽出“北鬥”劍,劍穗上的鶴羽随風飄起,霜離掃了一眼,想起什麽似地瞥向腰間的“問心”劍,果然,劍穗上沒有她回憶裏該有的鶴羽。




“北鬥”劍抵上陸枕白被束縛住的四肢,在手腳腕處劃開幾道形狀各異的口子放血,陸枕白死死盯着她道:“我恨透你了,賀雲霜!哦,少微仙君還不知道吧?你身邊這位可是……”




“我知道。”君塵打斷了他。




霜離沒有半點驚訝,像是壓根就不在乎他知不知道。




“你太天真了,就算我死了,蕭簫在掌門之位也不會坐得安穩!”陸枕白恨恨道,“這些年天行門安插在各大仙門中的勢力,早已成了一張牢不可破的網,我若身死長雲,只會有無數仙門聯起手來對付你!你等着,你們都給我等着!我會在天上看着,一直看到你們長雲九霄千百年氣數耗盡的那一刻!”




“那你只會失望了。”霜離冷冷道。




自滄瀾山與君塵、洛其惟交心暢聊後,她就開始着手籠絡西嶺和大晟中西部各大仙門了,她既承諾過會給燕雨清兜底,就絕不會讓她孤身一人對付天行門那些勢力。




還好她也早就布下羅網,否則憑天行門的勢力,此次各掌門想要來見證燕雨清的授劍儀式都會被暗中阻攔。還好燕雨清本就聰明,自她墜崖失蹤後就着手繼續籠絡各大仙門。




随着世間靈力衰弱得越發明顯,當今江湖上,早就沒有門派能獨善其身了。




“北鬥”劍穿過陸枕白心口的那一刻,一圈五色火光從陣法邊升騰而起,直沖雲霄。




剎那間,無數顆星自天穹隕落,墜往西嶺深山, 如同一場聲勢浩大的流星雨!




“他們自由了。”君塵望着那些星星,緩緩道。




每一顆星都拖曳着長長的尾跡,在清晨的天空中璨若劍光,照在漫山積雪上格外刺眼。陣法中,陸枕白的身影逐漸消散,化作一縷白煙,轉瞬即被火光吞噬。




霜離盯着火光中他猙獰的臉,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陸枕白的死沒有給她帶來哪怕一絲的輕松。




布下羅網又如何,籠絡各大仙門又能怎樣,只要世間靈力還在衰減,江湖就會有紛争,仙門百家就終會有分崩離析的那一日。到那時,局勢就不是她能控制住的了。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君塵輕聲安撫道:“抱歉,我的确聽說過你的身世。”




“哦,這事啊,”霜離松了口氣,“是,我是前朝賀将軍之女賀雲霜,不過陸承煜登基時就大赦天下了,現在也沒人能拿這層身份來治我的罪。”




她緩緩道:“坊間傳言,我和爹娘一起被流放到了南荒,可事實上,我爹娘在西戎就戰死了。我猜,是因為爹爹無意中觸碰到了西戎深處的秘密,才讓人如此忌憚。所以我去西戎,不只是為了順手幫你,我要查清所有的秘密。”




昀說,世間靈力衰弱的原因、所有災異的源頭都在西戎和北冥深處,她既已入局,勢必要查個水落石出:“罪臣之女又如何,殘害同門又如何,我不在乎這些罪名,居其位,謀其事,我只要江湖海晏河清,萬世太平!”




君塵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如此重擔和榮耀,你也別妄想一個人扛,還有我,還有仙門無數掌門和弟子在呢,”他試圖打趣緩解氛圍,“你當年讓我鑄的掌門佩劍叫什麽來着?哦,‘蕉葉’啊,取自‘蕉葉覆鹿’的典故吧?現在呢,還想‘覆陸’嗎?”




想起年少輕狂的胡言亂語,霜離不由得臉紅,良久,才道:




“我不殺他。”




“我一人的家是被他所毀,可這世間千萬人的太平亦是由他所造。”她遙望着東方漸漸淡去的啓明星,長嘆道:“家國安寧,這本就是爹娘的願望。螞蟻在洪水中尚且知道抱團求生,我又有什麽資格為了私仇害得人間百姓流離失所?接過‘蕉葉’劍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不只是我了。”




說到頭,真是命運弄人啊,要是陸承煜是個昏君,她簡直有千萬個弑君的理由——雖然仙門有規定,不能随意插手人間事。但偏偏陸承煜是百年來難得的明君,江湖朝野已有多少年沒這麽安寧過了?她數不清。




她只能含恨苦笑,把所有恨意嚼碎了咽下去,同世人一起高呼明君萬歲。




沒關系,只要江湖安寧,都沒關系,霜離自我安慰,故作輕松道:“你也別可憐我。說了這麽多,這幾日來我好像又多了許多身份,我是長雲第四十二代掌門雲霜,是你從前認識的雲霜仙君,也是前朝賀将軍之女賀雲霜,是長雲第一百四十二代掌門霜離……”




“好多人啊。”君塵忍不住道。




“你還是叫我霜離吧,”霜離淡然一笑,她還是選擇了師尊贈予她的名字,她也希望,風霜早日離她遠去,“至少此時此刻,我僅僅是霜離。過兩日陪我去趟蒼梧吧,找點東西。”




“樂意奉陪。”君塵緊握住她伸來的手。




雪地寒涼,她們就這樣互相攙扶着,一步一坑地走下山。




天際間,海東青雪白的羽翼劃過萬裏無雲的晴空,它追随着日光飛過寒松枝頭,飛過西嶺群峰,飛向屬于它的廣闊天地。毫無留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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