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春江東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春江東去
思過十年出關後,雲霜很快就發現了長雲的變化。
最不可饒恕的,是有長老私自勾結魔教,暗中與魔教一起獵殺販賣西嶺靈獸,分食靈力。在很久以前,有位長雲前輩就與西嶺各大仙門立下約定,為保護西嶺靈脈穩定,不得輕易獵殺靈獸,更遑論做靈獸買賣。
雲霜發現後,當即将那幾位長老送進了戒律堂處死。
此外,她還發現長老們變得比以前更加專橫固執,對她這位正兒八經的“掌門”不聞不問不說,還總是否定她的決議,她帶璇翎回山一事也引起了他們極大的不滿,說什麽長雲從不與任何勢力結盟,更遑論已經坍塌的西王母宮。他們總說,掌門是一個門派最利的劍,劍之所指皆代表門派意願,她身為掌門,不該擅自做決定,更不該有私心。
“再利的劍,也要以鞘束之,你是為長雲所用的劍,長雲的規矩,就是你的鞘!”
真是可笑,他們想把她塑造成利劍,卻又想将她牢牢控制在手中,處處以高位者自居對她百般約束。可惜,他們想得太簡單了,她生性叛逆,才不是好管教的。
雲霜不服道:“我才是掌門,我的規矩,就是長雲的規矩,我想救誰,輪不到你們來管教。”
于是她又被關了十天禁閉。
而從前與長雲同居仙門之首的九霄如今事事都壓長雲一頭,一有需商議的要事就直接繞開她請長雲長老出山,還直截了當地說她太年輕不會做事。在任何人看來,這于情于理于仙門禮義都不合規矩,她只覺得離譜。
屬于她的職權,就該在她的手中,他們有什麽資格指手畫腳?
再說了,年紀輕輕就敢違逆仙門規矩犯下大錯的她,又怎會像他們以為的那樣好控制?
既然他們不顧仙門禮義,她也沒必要再裝客氣。不過半年,她便把新仇舊賬一并勾銷,不僅把掌門職權收歸手中,還将長老的實權一并吞沒,只留了兩個性子溫和好說話的給弟子們授課,其餘的……雲霜每每想起,只餘冷笑。
她已經盡仁義了。
她甚至還在西嶺為他們修了墓,立了碑,何其忠孝!
某日,她與兩位授課老師于飛暮崖上飲茶論道時,忽覺寒松已有一丈高,才想起半年沒見過君塵了,又或許見過,只是她沒留意。
她早已習慣身邊人來人往。
又過了數月,她出山為璇翎尋找藥草,才從大街小巷間的傳言裏聽出千秋樓出了事,君家一位長老在修行時走火入魔,失控屠了整座樓,還帶着鎮樓信物投奔了魔教,而君塵游歷在外逃過一劫,如今應該正在追查那位長老的行蹤。
她正出神,忽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嬉鬧聲,江灘邊的蒹葭叢中,一群小孩推攘着跑過,她頓時被他們頭頂的紙鳶吸引了去。
一只巨大的朱紅色紙鳶高高翺翔在晴空之下,拖着一條條火紅的絲帶迎風飛舞。
“妖邪!怪物!”
“射死它!射死它!”
“嗖——!”
一支長箭破空直去,瞬間穿透紙鳶心髒。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孩子們也大聲喝彩,歡笑着跑去撿箭。
刺眼的日光穿過紙鳶的破洞照在雲霜臉上,她沒有躲閃,仍是愣愣地望着,直到被刺得流出眼淚,直到紙鳶搖搖晃晃墜落在地,她才終于反應過來自己還站在江邊。
手中的草藥險些被風吹落,她緊緊攥住,指甲嵌入掌心,也不覺痛。
她背過身去,遠離人群,沿江緩緩而行,腳邊浪濤拍岸,渾濁的江水帶着沉積的泥沙滾滾東去,再不複回。
“咳咳……”心口忽地氣血翻湧,一絲鮮血從嘴角溢出,她随手抹去,耳鳴眩暈間,忽地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雲霜仙君?!”
雲霜扭過頭,來者竟是君塵。
“仙君你怎麽樣?”君塵連忙扶住她。
“老毛病了……你什麽都沒看見!”雲霜将血盡數咽回,威脅道。
“嗯嗯,我看不見。”君塵緊閉雙眼,磕磕絆絆地将她扶到江邊一處茶攤。
雲霜喝了口茶,仍覺頭昏眼花,她看向一旁賣糕餅的小攤:“吃過冰糖糕嗎?”
君塵搖搖頭,咽了咽口水:“長老們不許我多吃甜食。”
“他們平日裏吃甜食嗎?說不定他們想偷偷留着自己吃,”雲霜買了幾塊紅豆味的冰糖糕分給他,“嘗嘗。”
君塵咬了一口,眼睛“唰”地亮了起來:“好好吃,仙君喜歡紅豆餡的?”
“算是吧。”雲霜又塞了一塊到嘴裏,細嚼慢咽,“願君多采撷,此物最……”
相思。
從前她不懂這個詞,如今她卻試圖忘了那些事。
可她騙不了自己。
她還是想念,她仍是想念。
不知為何,君塵覺得她看起來很難過。
明明沒有皺眉也沒有落淚,可君塵總覺得,吃到好吃的甜食不該是那樣一副晦暗不明的神情,她在想什麽呢?他什麽都猜不到,就連星星也讀不懂人的心事。
雲霜吃飽喝足,終于有了力氣思考,她問道:“你怎麽來葭臨鎮了?”
君塵道:“此事說來話長,自千秋樓建樓之始……”
“從那麽久遠講起嗎?”雲霜示意他說下去,“我再買點糕餅,你慢慢說。”
君塵接着道:“自千秋樓建樓之始,整座卻邪山就開始瘋長槐樹,陰氣極重,長老們費了好大功夫都沒能砍光,我……我的血可驅邪鎮魂,所以半年前,他們把我抓了回去,拿我的血來砍樹。我被關在樓裏抽了好多血,直到有一天,沒人來抽血,鎖我的鐵鏈也失了靈力,我溜出來後才知,一位長老用我的血煉制仙器時走火入魔,屠了滿樓……”
“走火入魔?”
嗯,是個好理由,早知道對外也稱長雲那群老頭子是練功時走火入魔死掉的了,不過她用的“分利不均、互相殘殺”也算合理……雲霜嚼着冰糖糕,心不在焉,随口敷衍道:“槐樹确實不祥,不如改種楓樹,紅楓陽氣旺盛,能鎮邪去祟。”
“好!多謝仙君的建議,”君塵默默記在心裏,又嘆道:“我追了一路,好不容易找到那位長老,卻被他逃了,佩劍也被搶走了,但他還藏在附近,星星們告訴我的。”
聞言,雲霜毫不猶豫取下随身佩劍丢給他:“那就去追。”
君塵慌忙接過,劍穗上的鶴羽掃過他掌心,他拔劍一覽,不禁感慨:“好威風的劍。”
雲霜故作輕巧道:“西嶺千尺冰原之下的霜珀石鑄成,天下僅此一把。”
君塵眼睛頓時一亮,卻又遲疑:“仙君竟舍得借給晚輩?那,那此劍可有名?聽聞仙劍皆有靈性,不敢怠慢。”
“問心。”
她拉過君塵的手按在劍上:“試着與它共鳴,大膽些,否則它不會認可你。”
君塵的靈力注入劍身的剎那,紫金兩色的星芒如煙花般在半空炸開,“問心”劍震了震,有些不情願地平靜下來,落入君塵手中。
雲霜留意道:“你的靈力和星宿有關?”
“嗯嗯,星星們會告訴我天谕,指點人間萬象,路上每個人的命數我都能看見,不過見多了只覺得……衆生皆苦。”他嘆了口氣,收起劍,又從衣兜裏拿出個小玩意:“我也有個寶物送給仙君。”
他示意雲霜伸出手,将一枚銀色指環戴到她手指上:“這是晚輩自制的仙器,彙聚虛空之力,可儲存沒有生命的物品,随取随存,名曰‘儲物戒’。”
“聽起來不錯,謝了。”雲霜借着陽光細細打量,指環上刻着一圈山海流雲紋,還挺漂亮,只需注入靈力便能覽盡戒中天地,存儲萬物。她又問道:“何時出發去追人?”
“現在立刻。”君塵拍案而起,目光故作兇狠。
黃昏時分,她們在江對岸的蒹葭叢找到了那位長老,他白發蒼顏,渾身是血,卻好似沒有痛覺般,将手中緊握的一把灰燼灑在傷口上,血水頓時燒成滔天大火。
君塵攔在雲霜身前:“仙君當心!那是他煉制的仙器燒毀後的灰燼,我的血能抵擋火焰。”
雲霜好奇:“你的血?”
不待君塵回答,灼灼熱浪便将她們帶到了另一個地方。這裏一片混沌,大火仍在燃燒,而那位長老置身火焰中心,卻不受火焰侵蝕。
“這是……”
君塵剛想割手放血,就被雲霜制止:“這是他的心境。”
她毫無畏懼地走向火焰中心,君塵追了上去,卻被飛濺的火星燙得不敢再動,他看着雲霜的背影,忍不住問道:“仙君為何不懼火?”
雲霜抽出掌門佩劍“鶴影”,就地挑起一簇火焰,淡然笑道:“秘密。”
純淨的火焰将“鶴影”燒得锃亮,她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瞬移到那長老面前,揮劍刺入他的心口。
“呃啊啊啊!”
不顧他的痛苦慘叫,雲霜一把抽出劍,與劍身同時抽出來的,還有一團暗紫色的火,在這方混沌心境裏如鬼火般跳躍,那便是他的心魔。
“心魔嗎?該怎麽處理……”
君塵話音未落,就見雲霜一腳踩了上去,生生将那團紫火踩滅,又從那長老的屍身上搜刮出一把寒光凜凜的長劍,劍鞘上刻有“北鬥”二字,“你的劍?”
“……多謝仙君!”君塵看得幾乎呆住了,連聲道謝,又不安地問道:“他畢竟是千秋樓的長老,我們就這樣殺了他,會不會……”
雲霜道:“你不是說他屠樓逃跑嗎,他分明是千秋樓的罪人。”
君塵猶豫道:“可他也曾是教導過我的長老,我,我好像沒有資格處置長老……”
“跟我做事就別蹑手蹑腳,怕擔罪名往我身上推就行。”反正她的罪名也夠多了,雲霜無所謂道,她剛要往回走,四周的景象卻變了。
跳動的烈火化作一座座山,一座座連綿不絕的山川。
山上覆蓋着灰撲撲的雪一樣的東西,君塵湊近了看,才發現那其實是什麽東西融化後的灰燼,而灰燼裏還有尚未燒完的羽毛,黑白紅綠相間,染滿血污。
雲霜愣在原地,擡手接住一片燒成灰燼的雲。
這裏是她的心境。
山上覆蓋的,是雲和霜的灰燼。
說來好笑,明明雲和霜都那麽輕,落在她心境裏,卻堆疊成山。
不待君塵開口,她率先問道:“你方才說,星星們會告訴你天谕,讓你看見每個人的命數,那關于我的命數,星星們怎麽說?”
君塵撥弄着指尖靈力彙成的天象儀,靜靜聆聽後道:“星星說,仙君不适合做游俠。”
雲霜輕笑一聲:“曾有人說過同樣的話。無所謂,我早就不再想做游俠了。”
“為何?”君塵猜測道,“因為仙君喜歡上了長雲,想要留在山上?”
雲霜望着漫山灰白,娓娓道來:“我剛上山時,還沒被選定為未來的掌門,可以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地練劍。那時的長雲山在我眼裏是最美的,飛暮崖上千年不化的積雪蓋過了玉瓊樹的枝丫,月光冷冷地照在山崖上,劍鋒上,揮劍時能聽見劍氣擦過雪風的飒飒聲響,聞見玉瓊樹折枝時驚落的冷香,偶爾會蹦出奇怪的念頭,覺得如果一輩子都待在這裏,興許也不錯……沒想到後來念頭成真了,一輩子都要守在這裏。長雲式微多年,根本沒人願意接手,所有的擔子一夕之間全推給了我。”
她輕描淡寫地笑道:“那之後的長雲山啊,就長在了我肩上,和我的血肉、骨骼長在一起,再也撕扯不開,好在,山中也曾有人與我把酒言歡……或許我喜歡的不是山,而是站在山上,和朋友一起看見的風景。”
君塵好奇道:“朋友?我,沒有朋友,長老們也不讓我私自交朋友……朋友是什麽樣的人呢?”
雲霜想了想:“朋友就是,并肩同行,生死相随。”
“并肩?可我見仙君獨來獨往,身邊并未有人并肩。”
雲霜張了張嘴,神色晦暗:“不提了,走吧。”
她揮劍掃開千山萬重灰燼,眼前畫面一轉,她們又回到了蒹葭叢生的江灘。
暮色四合,對岸葭臨鎮華燈初上,雲霜問道:“餓不餓?”
她也不管君塵回答與否,帶着他就往葭臨鎮最大的酒樓走。
路上,君塵忍不住道:“仙君你好厲害,跟着你能學到好多別處學不到的東西!你就像,就像天上的北鬥星一樣!”
“北鬥?哈哈哈……”雲霜被他誇笑了,“北鬥星為人指明方向,我能不把你帶入歧途就不錯了。”
“怎會,仙君的路才不是歧途。”君塵小心翼翼問道:“仙君為何不願收我為徒?是不是我做得還不夠好,不夠厲害,不配做仙君的徒弟?”
“與你無關。”雲霜搖搖頭,目光晦澀,“我已經有過一個徒弟了,我對她……虧欠良多,我不能把對她的虧欠彌補在另一個毫不相乾的人身上。”
“毫不相乾……”君塵琢磨着她話。
葭臨鎮上,滿街人來人往,她形銷骨立的身影在游曳的魚龍花燈旁顯得格外孤單,君塵就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看着,心底泛起一陣莫名的沖動。
他想和她有關,他想站在她身旁,他想撫平她眉眼間所有悲傷,他想……
“仙君。”君塵忍不住道。
雲霜回過頭,側臉在花燈照映下籠上一層柔光,“嗯?”
君塵一字一句道:
“我想和你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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