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會挽雕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會挽雕弓
半個時辰前。
霜離在山崖間飛來躍去,尋找俯瞰試劍臺的最佳位置。
耳畔傳音螺裏傳來君塵的聲音:“現在各掌門已到齊,再閑談片刻,待弟子們沐劍結束便會上山,你那邊準備得如何?”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今日霧太大,山頂上伸手都看不清五指,我等着他們開打後把霧氣掃開,那時若還看不清,就只好借山風一陣了。”
君塵斜倚竹亭,目光穿過霧氣,看向遠處的木屋:“我覺得,你能看清陸枕白,他今日雖穿着陰陽長袍,但脖子上挂了些護符,很亮。”
霜離道:“好,那我就照計劃在此候着了……君塵,我和陸枕白的事該由我親手了結,到時候無論發生什麽,你都無需擔心我,好嗎?”
傳音螺那邊一陣沉默,就在霜離以為不會再收到答複時,君塵緩緩開口道:“好,萬事小心。”
霜離松了口氣,蹲守在枯木叢生的雪地裏,取出弓箭拉弓熱身。這是她在西嶺鎮鐵匠鋪新打的一副弓箭,拉開弓弦的剎那,她仿佛又置身草原,耳畔的山風化作草原上駿馬飛馳帶起的狂風,頭頂的雲霧化作原野上翺翔的白隼……
待衆人争相躍上試劍臺,霜離全神貫注地俯瞰着臺上的動靜,刀光劍影掃開重重雲霧,忽有閃光在霧中一晃一過,她睜大眼,果然如君塵所說,她的獵物脖子上戴着一串亮晶晶的東西。
霜離毫不猶豫咬破手指,淩空畫了道符咒,兩指攜火撫過箭羽,旋即搭箭開弓。
“嗖——”
一支利箭破空飛去,陸枕白來不及躲閃,左肩幾乎被箭貫穿!
鮮血染透紅梅,在漸漸消散的雲霧中格外顯眼,霜離遠遠看着,拉弓的手僵在原地。
那不是她的箭!
她下意識環顧四周,試圖尋找山崖間藏匿的人影,卻一無所獲。
然時機已至,她不能再猶豫。她縱身躍下山崖,穩穩落在試劍臺上,對上陸枕白勃然大怒的雙眼。
她拔出“鶴影”劍,直指陸枕白:“還輪不到你來為雨清仙君授劍。”
她身後,燕雨清的目光緊緊追随着她的身影,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待看清她的面容,滿座賓客一片喧嘩:“那是長雲前掌門?那個仙門罪人霜離仙君?”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這人真是她嗎?”
“那确實是霜離仙君的随身佩劍‘鶴影’啊,她果真沒死?!”
風應惜早有預料似的看着熱鬧:“喲,演這出‘還魂’是要乾嘛?”
一旁的君塵全神貫注,随口道:“索命。”
試劍臺上,陸枕白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拔出左肩快要燒盡的利箭丢到霜離腳下:“我就猜到你會來!來就來呗,還送我這麽一份大禮,太見外了!”他的目光忽然變得陰鸷:“你說,我該怎麽還呢?”
圍在他們四周的幾位掌門悄然擡手結陣,試劍臺四周頓時升起一道透亮如水的結界,将所有聲音隔絕外在。
結界內只剩下霜離和陸枕白,罡風翻湧成驚濤駭浪,壓得霜離呼吸一窒。
“铮——!”
陸枕白輕輕揮手,邊有一道罡風化作的風刃襲來,霜離橫劍一擋,翻身躲閃間,淩空劃開一道寒光,向陸枕白逼近,卻又被他擡手輕巧躲開。
借着落地的片刻,霜離調整呼吸,揮劍的動作卻遲緩了許多。
當年在天行門戒律堂的地牢裏,她便見識過這個陣法。那時陸枕白帶人來逼她說出長雲佩的下落,用此氣壓強大的陣法壓得她無力抵抗,直至五髒具裂咳血不止。大戰後修養的三年間,她便潛心鑽研破解此陣法的方法。
長雲劍法講求一個“快”字,但此陣法內空氣流動滞澀,劍法就會變得遲緩,一有破綻輕易就能被察覺。于是她乾脆放緩動作,一招一式穩中帶狠,如潛至深淵,在水的阻力下出劍,盡管動作緩慢且需消耗成倍靈力,但力道倍增,不減鋒芒。
她宛如游龍般飛向陸枕白,靈力充盈的劍輕易就擊碎了迎面而來的重重屏障。
在此起彼落的“咔嚓”聲中,“鶴影”劍驟然穿透陸枕白腹部,霜離也已然竭盡全力,太陽xue滿滿鼓起,呼吸愈發滞澀。
陸枕白擦開嘴角的血,捂着腹部連連後退:“有點意思,可惜,你也是強弩之末了吧。”
他身後,數根梅花枝如箭飛來,剎那穿透霜離的手腳關節!
靈力随之被冰凍,霜離咬緊牙關想用撐住身體,卻無力倒向雪地,天旋地轉間,她眼睜睜看着關節處血流如注,将梅花染得異常妖冶。
腦海空白了一瞬,閃現出無數零碎又陌生的畫面,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寒氣貫穿傷口帶來的刺痛逼得清醒。
有呼喚聲從結界外傳來,她艱難地擡起頭,卻見陸枕白一腳踩在她噴血的手腕上,饒有趣味地觀賞她的掙紮:“這番表情,倒是讓我想起了奚念冰。”
聽見師尊的名字,霜離全身一僵,又聽見他說:“你以為,你師尊當年為何而死?”
為何?師尊當年,難道不是因為積郁成疾而病逝?
見她神色詫異,陸枕白輕蔑笑道:“奚念冰沒告訴過你?也是,她藏得很好,連我皇叔都沒發現,可惜她查到了我老師頭上,呵,我老師可是先皇太傅,與我天行門的師尊是生死故交,他們怎會不清楚她的目的,為了保全長雲,她只能以死謝罪了。”
“你早就孤身一人了,賀——雲——霜。”陸枕白故意将她名字裏的每個字都拖得很長,“你以為我們會不知道你是誰?讓你坐了幾年掌門的位子,不過是看在你有幾分利用價值,想看你如何繼續查下去罷了,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枉我當年還救過你!當年我師尊聽說你從嚴城去往祈陽,帶人去圍殺你,若不是我趕來阻攔,不讓他們搜尋你屍身,你早就屍骨無存、死得無聲無息了!”
霜離啐了口血,冷笑道:“你算什麽東西?”
“你就不想知道,我師尊是怎麽知道你的行蹤的?”陸枕白故意頓了頓,“讨厭歸讨厭,我還真得承認,陸重明那丫頭有點本事,輕而易舉就得到了你的信任,還混入了四海樓。”
陸重明?霜離愣了愣,她早該想到的,陸家人接近她,能安什麽好心,不過她也不會輕信陸枕白的一面之詞。
陸枕白接着道:“真是失望啊,你當了掌門就甩手不查了,也不怪當年大戰時我想除掉你這顆廢棋,不過既然你還活着,就還有幾分價值。”陸枕白的腳又在她手腕上碾了幾轉,冷笑道:“賀雲霜,你是我費盡心思保全的棋子,身為棋子,就該乖乖聽話,幫我接着查下去,你是聰明人,別做沒用的掙紮了。”
“不……”霜離忍着劇痛低聲嘶啞道。
有用的,會有用的,她想,我會替師尊報仇,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指尖碰到劍的那一刻,霜離用盡全身力氣猛然躍起,執劍狠狠刺向陸枕白的喉嚨。
陸枕白卻不作任何反抗,只捂着腹部的傷口,得意一笑。
就在劍尖觸到他喉嚨的剎那,一道紫光驟然飛來,化作結界護在他面前。
一條系着狐貍牙齒的項鏈從他衣領裏飄了出來!
紫歲?!霜離心下一沉,卻仍不死心,緊握着“鶴影”劍朝那道結界斬去——劍氣觸到結界的瞬間,那道紫光忽然黯了幾分,竟化作繩索反将陸枕白綁了起來。
“等等!”陸枕白全然沒有料到狐瞳的項鏈會背叛他,心一慌,脫口而出:“我知道你想殺我皇叔,想查西戎的事,不如我們聯手,我幫你如何?”
霜離不由得冷笑:“原來陸承煜養了頭白眼狼在身邊?可惜,你找錯幫手了,我不殺他,西戎的事我也有本事自己查下去,你?沒資格和我聯手。”
“噗——!”
利劍毫不留情穿透陸枕白的喉嚨,鮮血濺滿了臉,霜離卻不回避。陸枕白終于反應了過來,雙手顫抖握上她的劍。
忽然,他的嘴角揚起一抹異樣的笑意,随着四周結界緩緩破碎,他猛然拉住劍向後一仰,翻過試劍臺邊的護欄,帶着霜離一同墜下山崖。
“師尊!”
“來人啊,有人墜崖了!!”
頭頂嘈雜的人聲倏忽遠去,霜離拼盡全力睜開眼,耳畔狂風呼嘯,她忽地聽見了一聲熟悉的叫聲。
“唳!”
一只雪白的海東青憑空而降,舒展開遮天蔽日的雙翼俯沖而來,抓住她的手臂,帶着她和陸枕白緩緩飄落。
“小蒼?!”
海東青長唳一聲以示回應,霜離驚喜至極,但還來不及多看看它,面前就出現了一塊被靈咒标記的山石,這就是她前幾日找到的山洞入口。她将長雲佩放入凹槽,山石瞬間變得透明起來,一股強大的氣流将她卷入山洞。
山洞外,小蒼試圖跟她一起進來,卻被一道強大的力量阻隔在外,它歪着腦袋啄了啄山石,聽見霜離讓它離開的聲音後,毫不留戀地飛走了。
霜離被氣流卷到一處寬敞的山洞中,深深喘了口氣。這次墜崖本就是她計劃中的一環,只是她沒有料到和陸枕白打鬥會受這麽重的傷。她仰面倒下,關節全被梅花枝貫穿,靈力也不知道流失了多少,又經過方才墜崖的折騰,她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咳咳!”
跟随她一同進入山洞的陸枕白忽然彈坐起來,試圖拔出貫穿喉嚨的“鶴影”劍,滿臉震驚地看向她。
霜離用最後一絲力氣嘲諷道:“忘了仙魔大戰時你用的招數了嗎?是幻形術,你這條命還有點用處,陸枕白,從現在起,你是我的棋子。”
“鶴影”劍的幻影悄然化作一根定魂針釘在他脖子上,他呆坐在原地,發不出聲音,也動彈不得。霜離松了口氣,眼前卻驟然一黑,她忽然預感到,這樣下去自己有可能會死。
這是她此生第二次有這種感覺,上一次還是仙魔大戰墜崖後,她沉入西嶺河,嗜血的魚群貼在她傷口上吮吸血液,又癢又痛,将她最後一絲自救的念頭吸得一乾二淨……
自救。
想到這個詞,霜離動了動嘴唇,用最後一絲力氣念出一段靈咒。
儲物戒忽然泛起一圈金光,一只毛絨絨的小獸從長雲佩中飛了出來。看見霜離這副狼狽模樣,昀一邊舔舐她的傷口,一邊嘶吼着想要喚醒她,吼叫聲回蕩在山洞裏,越傳越遠,山洞像是個擴音器,将吼叫聲不斷放大。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聲從山洞深處傳來,儲物戒裏的長雲佩自行飄了出來,昀一口咬住,馱起她跟随玉佩飄向山洞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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