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49 /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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陟彼高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陟彼高岡




人會因為什麽喜歡上一個人?




從前霜離不懂,也無心去想。江湖人來人往,因緣聚散無定無常,何必徒增煩惱?




從前,每逢她帶蕭簫和季孤舟出山游歷,蕭簫都會買塊糕餅坐在茶攤上聽書,尤其愛聽上古傳說和曠世絕戀。




季孤舟百無聊賴,只因能吃糕餅才跟着她們:“不就是兩個人喜歡來喜歡去,有什麽好聽的?”




蕭簫有理有據:“可我覺得很有趣啊,不管是幸福的還是凄美的,故事裏的情感都能感染我,讓我歡喜、心動,讓我開心的事,就是好事!”




一旁的霜離聽着,只默默喝茶。




心動?為什麽要心動?




她本以為這一生不會為任何人心動,可見到他時,她遲疑了。




明明是江湖傳聞裏那樣高高在上不問世事的人,如寒松覆雪,清冷得不染俗塵,可飛暮崖上初見之時,她感受到的不是雪,而是他眉目間化開的春風。





似雲外雪,雪中春。[1]




那一刻她恍惚覺得,她眉間心上沉積的霜雪也化開了。




她見天地衆生,世間萬物皆不同,唯獨見他,像在見自己。




也只有他,會在滄瀾山上與她推心置腹,把酒東風,并肩高臺。哪怕後來天行門造成的種種動亂險些讓她們反目成仇,她們也從未背叛彼此。




可而後的天各一方,數年的颠沛流離再度卷起風霜,寒冬漫長到足矣冰封一切尚未萌芽的情愫。直到方越山下的重逢,無止無休的梅雨喚醒凍土深處蟄伏的鳴蟲,與他雨中對弈,棋子“咔噠”敲定的剎那,她才驚覺,原來她曾以為的“慕強”裏,藏着心動,而她也早已成為了那樣強大的人。




他曾說過,想要和她并肩。




如今,他确實做到了,一路走來,與她并肩同行,即便在容貌都變化了的幻境裏,他也能認出她,追随她,陪她出生入死,她怎能不心動?




可是,可是……




霜離垂下眼眸。




可是她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們注定将要分開,怎能沉溺于一己私念?




即便掌門佩劍已沉入西嶺河底,即便她已遠離仙門許久,她也不曾忘記師尊的教誨,不曾忘記那年授劍儀式上君塵說的話:




“望你堅守正道,心系蒼生……”




“蒼生”二字,從那時起就刻在了她心上,任憑她的心如何跳動,她都不願違背。




她不會為了任何人改變本心。




她硬生生将沉淪的情思撈了回來,眸光重歸清冽。




“都讓讓!”




喧鬧聲打斷了她的沉思。




一群錦衣華服的世家公子策馬而過,仙門弟子和平民百姓紛紛退讓兩側,悄聲嘀咕:




“怎麽秋家和聞家的公子都來了?他們不是那梁賊的左膀右臂嗎?”




“都想推翻梁賊稱王呗,誰想一輩子給別人當打手?”




“啪!”




一道鞭聲在人群頭上炸開,那公子揚聲道:“我等奉天命捉拿梁賊,若能得哪派仙門相助,坐上龍椅,日後必将天下靈力悉數捧上!”




仙門弟子們面面相觑,炸開了鍋:




“我們我們!我們茫山弟子個個人中龍鳳!”




“我們華陽山最不差錢了!能提供最尖銳的兵甲裝備!”




“……”




好吵,霜離穿過人群,被一只手攔了下來。




面前的人客氣道:“二位大俠氣度不凡,不知是哪門哪派的?”




“長雲。”




霜離丢下兩個字,扯着君塵衣袖就要走,忽覺四周人群安靜了下來。




“長雲?”




“還敢出來混出來争啊?真不要臉!”




“當年要不是你們搞出禍患,現在天下也不至于這麽亂!”




霜離愣在原地,一塊石頭遠遠飛來,将要砸到她額頭的瞬間,被她一手握住。




石塊卻接二連三砸來。




“你們掌門都還在關禁閉呢,哪兒來的臉跑出來?”




“滾回去!”




“歸塵——陣起!”




一圈圈蒼白光暈自君塵身後展開,将四面八方飛來的石塊盡數吞噬。




“喲呵,還有個九霄的!”




“哼,還好意思自诩命數不凡妄想救世呢?”




“沒有那梁賊,你們哪兒來那麽多靈力?滾!”




“走吧。”霜離朝君塵搖了搖頭,拉起他的手沖出人群。




身後似有人追來,腳步聲和石塊滾落聲不斷,遠處山坡之上,日月睜着滾燙灼目的怒眼,冷冷地看着人間。




耳畔狂風呼嘯,腳下塵土飛揚,手指卻與另一人緊緊相扣。有那麽一瞬,霜離竟覺得這樣亡命天涯也不錯,很酷,像極了江湖傳聞裏仇滿天下的游俠。




不遠處突然冒出個販賣兵器的小攤,鐵甲刀光亮得晃眼睛。




霜離湊了上去,攤主也湊了過來:“哎喲!我一見大俠就覺得氣度不凡!何不看看小店鎮店之寶,絕對配得上大俠的氣質!”




這話術怎麽這麽像江湖騙子?霜離心下好奇,招了招手:“拿來吧。”




攤主立刻捧上一只通體泛光的劍匣,緩緩打開——




一把古舊長劍露了出來,劍柄上只歪歪扭扭刻着“火木”二字,毫無靈氣。




“此乃本店鎮店神兵!大俠意下如何?過了我這攤,可就再沒兵器鋪子咯!”




哪有神劍叫這種古怪的名字啊?霜離只覺奇怪,正要走,那攤主竟把劍硬塞到她手上:“大俠不試試,怎知好不好用?”




指尖觸碰到劍身的剎那,一陣靈力湧入經脈,熟悉得詭異,霜離不禁停下腳步,打量起這把依舊看似毫無靈力的劍:“你報個價。”




攤主卻擺擺手:“诶,神兵利器前,談錢多俗氣!大俠身上的瑪瑙,價格不菲吧?”




殘魂給的血色瑪瑙?霜離一口否決:“不行,換一個。”




“唉,可惜咯。我觀大俠筋骨不凡,那只好,請大俠用一根肋骨來換。”




“行。”




霜離爽快應下,全然不顧君塵企圖阻攔的表情:“幫個忙。”




“……”君塵深深嘆了口氣,“會很痛,你忍一下。”




“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麽想要那把劍?”




她們之間好像一直有種奇怪的默契,一個不說,另一個也不問。




“你不想說的話,我好奇只會徒增煩惱。”




“也是。”




“霜離。”




“嗯?”




“我給你講個笑話吧,你知道為什麽北鬥走不完八卦陣嗎?”




“啊?為什麽?”




“因為北鬥七‘行’。”




“……呵哈哈哈哈。”




好冷的笑話,霜離想,眼前忽地一黑,浮肋被抽出的痛意後知後覺地湧上來,霜離死死撐着君塵的手,才不讓自己倒下。




“謝了。”她緩了緩,接過攤主捧上的劍匣。




“痛嗎?”君塵問道。




“痛啊,但是不要緊。”從前還有更痛的時候,她早習慣了,何況這兒只是幻境,受點小傷損耗不了她的靈力。




君塵卻道:“我背你吧,走得快些。”




拗不過他,霜離趴上他後背,埋在他後頸窩悶悶道:“從前都是我背別人,記憶裏,好像從沒有人背過我。”




“……也沒人背過我,這是我第一次背人。”




“難怪……我要滑下去了。”




“抱歉。”




幾縷白發掃過她眉間,癢癢的,霜離淡淡一笑,阖上了眼。君塵走得很穩,趴在他背上,困意很快就裹挾她沉入夢境。




夢裏似乎也被人背着,火光天海中,旌旗搖曳,鬼哭狼嚎,鮮血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來路,也望不到歸途……




不知睡了多久,醒來天空依舊是炭黑色,日月怒目灼燒,目光彙聚在山頂金光之上,似要将金光籠罩而成的屏障燒穿。金光之下,一個身着黑袍、頭戴華冠的人影被衆星捧月似的圍着,周身似有紫氣流淌,威嚴不可侵犯。




察覺到她呼吸的變化,君塵問:“醒了?”




“嗯,放我下來吧。”




霜離剛站穩,就聽見馬蹄聲滾滾而來,錦衣華服的世家公子率領着無數仙門俠士,直沖山頂。




金光驟然裂開,碎落的光斑鋪天蓋地砸落,他們的身影瞬間化作灰煙,被那人周身紫氣吞噬。




君塵擡手撐開一道屏障,望向那人,眉頭忽地一皺:“九霄氣脈護身,應是我那位師尊的手筆。”




霜離用靈力遠遠一探,打趣道:“虛張聲勢罷了,不過要是破了這氣脈,豈不是在和你師尊作對?”




“你想殺那人,是嗎?”君塵反問道。




“怎麽,你要幫我?”霜離挑眉,“你不是不想介入這裏的因果嗎?正好你那師尊和‘我’有仇,交給我就行了。”




“山頂氣脈紊亂,恐有詭術,我開陣助你。”




“跟我在一塊,仙門人人敬仰的少微仙君竟要淪落到助戰的地步,會有落差嗎?”




君塵無奈一笑,眉眼間盡是溫柔:“能為仙門人人敬仰的少微仙君敬仰之人助戰,分明是榮幸。”




“咔嚓——!”




又一波光斑砸落,屏障破碎的瞬間,君塵點地而起,結印開陣。




“列星分野天地,疇昔恒亘往生,合寰宇之法,通古今之道……”




八方風火大亂,山石驟然裂開,玄黑與鎏金色交織的陣紋自他足尖蔓延開來,編織成一張龐大“漁網”,盤亘在山脈之上。




十道通天光柱拔地而起,二十八星宿的虛影環繞其間,群星同時睜眼的剎那,山河轟鳴,天地倒懸,陣眼中君塵長發缭亂,眸中星河翻湧,只見他擡手一推:




“十方萬象,陣起!”




眨眼間,群山化作星分四野的夜空,萬象皆随星象變幻莫測,山頂之上,再祥瑞的九霄紫氣也掩飾不住那團玄黑煞氣了。




祥雲紫氣漸漸散去,露出一道呈六角排布的六星之陣,陣中煞氣黏稠,如寒冬霜風,刺骨寒意竟險些将幻境內的火海都凍結。




君塵眉頭一皺:“擎羊,陀羅,火星,鈴星,地空,地劫,六煞同臨,大兇之陣。”




“六煞?”霜離抽出“火木”劍,劍氣竟被煞氣逼得瑟縮,她觀望着星陣,思索道:“煞氣如此陰寒,這幻境中燃燒不熄的火海,想必原是用來抵擋此陣的,若能借鈴火雙星的陰陽之火大作火勢,能否破局?你……盯着我乾嘛?”




君塵盯着她眉心的火焰,詫異道:“你在燒。”




霜離疑惑道:“我?這幻境內不都在燒嗎?”




“這火,不一樣……”君塵指尖在她額間一點,心下了然,“你這火,可比那陰陽雙火強得多。東南方陣角入陣,其餘的,交給我。”




說罷,他身影如箭飛去,淩空懸于星陣上方,指尖掐訣,六顆煞星頓時被釘在原地,煞氣四洩,星芒越發黯淡。




與此同時,一道灼灼劍光猛然斬來!




劍身帶火,瞬間燒開一方陣角,直向陣眼襲去。煞氣流動的星陣之中,梁映周的身影通體漆黑,深淵似的氣流壓得霜離幾乎喘不過氣,她這才看清,他的頭顱不似人頭,竟像是……像是虎狼的腦袋接上去的,鋒利的獠牙從血盆大口裏龇出,兇狠又詭異。




怎麽會這樣?他的頭呢?霜離正奇怪,昏黑中,忽亮起一點火光。




一塊血色瑪瑙從儲物戒中飄了出來,霜離下意識伸手去抓,觸碰的瞬間,只聽“嘭”的一聲,瑪瑙竟炸裂開。




碎屑飛濺到梁映周身影四周,劃開一道道火色傷痕,霜離趁機揮劍斬去!




咔嚓。




天地如銅鏡般碎開。




不好,這陣眼莫非是幻境的境核?




震耳欲聾的碎裂聲炸得霜離眼前一黑,她腳踏“火木”劍,才在這方搖搖欲墜的天地間站穩,攤開手心。




瑪瑙碎裂的瞬間,裏面的東西也落到了她手中。




那是一滴靈力包裹的鮮血。




幻境內瞬息萬變,狂風乍起,那滴血竟如羽毛般被輕盈吹起,霜離心底莫名一慌,伸手去抓,眼前畫面驟然一轉。




“滴答。”




鮮血滴入憑空出現的巨鼎的瞬間,熊熊大火迎面撲來,霜離禦劍躲閃,跌落在地。




頭昏眼花,她顧不得痛,起身環顧四周。




面前是一尊青銅巨鼎,她所處的圓臺位于山巅,四周是蒼翠蔥茏的山丘,風裏盡是海水的氣息。她愣了愣,這還是蒼梧嗎?君塵呢?




巨鼎前赫然立着塊石碑,面上字跡模糊,她湊近了看,才讀出兩列飄逸小字:




喬木枯槁,山海崩傾。焦骨焚沉,風華灼盡。




俯仰春秋,天地同悲。萬籁皆寂,德音長鳴。




她不由得一怔。




這是她,又或者說,前世的她的字跡。




那這是她為誰刻下的墓志銘?




腦海中,一個個名字閃現而過,她拼命抓捕,就在将要念出那個名字時,一個明媚的聲音從腦後飄來:




“阿霜?”




霜離回過頭,如同回轉過千千萬萬個春秋,記憶中的故人容顏依舊。




“好久不見……”




“錦霓。”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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