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殘陽如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殘陽如血
自永安城向西北三千裏,風色漸緊,草木凋零,一晃眼,便從滿城春色行至朔風蕭索之地。
此刻已近黃昏,落日熔金,淌在連綿起伏的丘陵之上,将遍野荒丘染成赭色。蜿蜒的古道盡頭,一座堅實高大的關樓巍然而立,大晟旗幟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城下護城壕溝旁亂石叢生,衰草連天,一樹樹光禿禿的枝乾直刺天穹。
一入遙海鎮,與永安城截然不同的煙火氣撲面而來,這裏的街巷不算規整,房屋多是粗粝的土坯灰磚,長街兩側商鋪擠在一塊,略顯局促。鋪子大多低矮,木牌随風搖晃,面餅攤子前烤着馕餅,牛羊肉鋪上挂着風乾肉條,旁邊雜貨鋪裏擺滿了彩繪陶碗,弓弦馬鞭,禦寒氈帽,酒肆門前最熱鬧,戍邊士兵、歇腳商隊甚至仙門弟子皆坐在門口大碗喝酒,高聲暢談,官話裏混雜着異域口音,此起彼伏。
“聽說了不,那西戎從大漠裏尋得一法寶,能奪人魂魄,震懾千軍!”
“咋恁厲害?那咋乾得過他們?”
“誰說打不過?有我們仙門的仙器在,還怕他一法寶?”
穿過街市,霜離深吸了口乾燥的寒風,風中隐約飄着一絲烤羊肉的香氣,勾得她忍不住尋香而去,拐入一條小巷。街上大小商鋪挂起了燈,小巷裏,逍遙客棧緊閉的大門前,兩盞破敗的紅燈籠倒顯得格外寒酸。
不對,風裏烤羊肉的奶香太濃了,反倒蓋住了一些別的氣息,霜離封住五感,閉目間,頓時察覺到一絲絲交錯雜糅的靈力痕跡,陰寒蝕骨,殺伐氣息極重,一看就是魔教的靈力。
一家小小客棧這樣藏龍卧虎?魔教又是何時來的?霜離頓時眉頭一皺。
客棧旁的馬廄裏,商隊的駱駝呆呆站着,嘴裏嚼着草料。霜離将靈駒牽過去,喂了些靈草,順了順它的鬃毛,她這才發現,缰繩上嵌着一小顆泛着靈光的寶石。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是季孤籌用來定位她的。霜離一臉不屑地拆下寶石,轉頭系在旁邊駱駝的鞍上。
她推門而入,帶起的風險些吹滅大廳內的火燭。廳內只三桌客人,桌上美酒烤肉飄香,店家坐在櫃臺後,頭也不擡地擦拭着手裏的匕首,店小二見她進來,連忙上前招呼,順帶掩上了門。
“客官來點什麽?本店今日供應上品牛羊肉,美酒夜光杯,小菜一斛春,二梅開,三山倒。”
這小菜聽起來倒稀奇,可霜離環顧四周,那三桌客人桌上只有酒肉,不見別的菜,以防萬一,她只道:“來二兩烤羊肉,一壺夜光杯。”
“好嘞。”
小二馬不停蹄地往後廚跑去了。霜離支在桌上,悄悄聽着隔壁桌的談話。
“說來也奇,那畜生竟能辨別敵友,只沖那西戎人的眼睛抓,嘿!還真一抓一個準!”
“放尊重些,老是一口一個畜生,都說了那是只鷹,在西北草原神出鬼沒好幾年了,居然還活着。”
“可我怎麽聽說,那鷹是有主的,好多年前就有人在西嶺雪山見過它了。”
霜離一愣,難道他們說的是小蒼?小蒼已經這般厲害了嗎?霜離不由得想起幼時初見小蒼,小小一只抓在她手腕上,險些将手套抓破。
“二兩烤羊肉,美酒夜光杯,來咯!”
霜離回過神,大口吃起肉來。這羊肉烤得滋滋冒油,油香奶香滑過舌尖,流連唇齒,再佐以邊關特色佳釀夜光杯,真叫一個痛快。
到結賬的時候,大廳內已經沒有別的客人了,店小二打着哈欠,報了個價,霜離險些懷疑自己聽錯了:“多少?”
“三十兩,”店小二不客氣道,“這上好的羔羊肉十兩銀子一兩,這壺百年臻藏的夜光杯十兩。”
“沒有這樣算的,”霜離也不客氣,“再好的羊肉,最多百錢一兩,也就是一兩銀子。”
“就是這樣算的,你一外鄉的,難道還懂這兒的物價?”
“欺負外鄉人?”霜離眉頭一挑,“你們這逍遙客棧,未免太逍遙無天了吧。”
“不服?”那店小二冷哼一聲,“唰”地抽出腰側彎刀插在桌上,震得盤子當啷作響。
“哐當——!”
霜離一把掀了桌,抽劍直抵那店小二的脖子,眸光凜冽:“這桌腿子斷得如此整齊,刀劍削的吧?你們店到底是做什麽的,從實交代!”
店小二神情古怪:“客……客官您真的只是來吃飯的嗎?”
“仙家息怒,”店家從櫃臺後緩緩走出,胡子拉碴的,盯着她手裏的劍笑得狡詐,“仙家一路走來,竟從未聽說過咱店的名聲?”
霜離道:“聽過又如何,我只是來吃飯的,這價格就是不合理。”
“仙家眼光倒好,咱店的牛羊肉确是遙海鎮數一數二的,仙家莫急,且聽我道來,”店家支了個眼神,那店小二立刻端了個椅子來,“可這牛羊肉再好,也比不過咱店的小菜啊。”
霜離冷冷道:“少啰嗦。”
店家道:“咱這小菜,并非吃食,一探消息,二問秘辛,三買兵馬,這價格呢也是成倍翻漲,若客人不說,要的吃食又少,便只按打探消息的價,也就是三十兩算。念及仙家頭一回來,若願付這酒肉錢,我不僅告知仙君一個想打探的消息,再附贈一條小道消息,如何?”
霜離猶豫道:“三十兩?”
“不多不少。”
一個消息三十兩?和四海樓相比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霜離思來想去,問道:“行。最近三個月,你們店裏出入過哪些魔教之人?”
店家為難道:“那魔教之人,穿着打扮和尋常人無差,咱哪認得出來啊?”
“是嗎?可你這店裏,分明有魔教打鬥留下的靈力痕跡。”霜離逼問道。
店家掃了眼斷裂的桌腿,一拍腦門:“倒是想起來個有身份的,他的同夥都叫他‘魔尊’,倆月前就來這了,也愛吃這烤羊肉,向我打聽西戎部落手頭那件寶物,後遭同夥背叛偷襲,刀都給人奪了,孤身一人往那西北草原去了。這倆月來也有人向我打聽他,大概,也是魔教之人吧。”
魔尊……司訣?
霜離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小道消息呢?”
店家環顧四周,湊近了些,低聲道:“遙海鎮最近鬧鬼!話說那姜屠夫家的啞巴閨女,最近突然會說話了,一開口,咿咿呀呀唱的竟是那舊朝的宮怨曲《此恨長》!仙家見多識廣,你說古怪不古怪?”
霜離淡淡道:“有病就該早點治。”
說罷,她數了三十兩丢到他手裏,起身就走。
入住鎮上最大的歸鴻客棧時,已近亥時,客棧內燒着炭火,在這邊關寒夜裏,倒添了幾分溫情。洗漱更衣完,霜離盤腿坐在床榻上,一塊一塊,拼湊魚鱗紋瓷盤碎片。
盤面的花紋很簡單,只有條條魚鱗般的弧形線條,若如魚鱗石壩般層層鋪開,或如漣漪般連在一起,淩亂得毫無美感。霜離又拿出西北草原的地圖,放在盤面比對,轉來轉去也對不上,莫非,西戎部落的地圖能對上?可大晟哪有賣西戎地圖的地方?她無奈一嘆,轉而心裏生出計策,反正此行要路過西戎,不如順手偷一張。
總會有辦法的,霜離自我安慰道,她收好瓷盤碎片,便兩眼一閉躺進了被子裏。按理說,連夜奔波後更容易入睡,可她卻睡不着,窗外,隐約竟真有戲曲聲。
“原來……這身婉順恭敬,竟成芳名……癡心書斷金殿梁,枉叫才思淹深井……”
聲調哀婉凄絕,伴随着嗚咽風聲,野犬狂吠,愈發令人膽戰心驚。過了會,不知誰大吼了句“莫唱了!”,那聲音頓時小了些。
許是哪家小孩頑皮,裝神弄鬼吧?霜離蒙在被子裏,總算覺得耳邊清淨些了。
她小時候初聽鬼怪傳聞時,也會害怕,但自打入了仙門,見識過魔教折磨人的手段,見識過五髒六腑,人皮眼珠的別的用途,便覺得鬼怪一點都不吓人了。
再者,仙門殺人直取要害,可魔教卻非得把人關起來折磨得生不如死,慘叫連連,才遂了他們的意。想到這,霜離不禁想起司訣,只一瞬,她便不願再想,閉上眼沉入了夢鄉。
翌日醒來,她換了身輕便的勁裝,崧藍色的衣擺裁剪利落,月白護腕泛着亮光,腰間素色玉帶緊束,褲腿紮在松煙色長靴裏,肩上雲裳送的披風垂落至小腿,襯得她身形修長。她伸了個懶腰,推開窗,東方既白,晴空如洗,是個騎行的好天氣。
一出遙海鎮,人煙越發稀少,地勢漸漸升高,山坡上有人正放牧,策馬揚鞭,驅趕羊群,牧歌聲豪邁粗犷,她看見霜離,笑着招了招手。
“去草原?”
“對。”霜離大聲回應。
“過了這雁行山,路可就不好走嘞。”
“放心,我熟得很。”
不好走?霜離爽朗一笑,這兒可比中原的路好走多了。
她從儲物戒中取出玄黃儀,掃了眼方位,随即雙腿一夾,靈駒狂奔起來。連綿起伏的山脈上,馬蹄聲踏碎了鬼哭似的疾風,穿山越嶺,直向北去。不過半日,山下地勢越發平坦,油綠草色随風搖蕩,如畫般層層鋪開,獨屬于草原的氣息撲面而來。
霜離勒馬崖邊,舉目遠眺,一望無盡的西北草原撞入眼簾。
她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氣,無比熟悉的氣息将往事喚上心頭,她不由得鼻尖一酸。
這裏,是她和爹娘分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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