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14 / 93 章

正文

弦外之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弦外之音




祈陽城郊外,劍與紅綢的交鋒震得滿林樹葉蕭蕭而落。




北鬥劍鋒一挑,突破重重綢緞的纏繞向柳欲燃飛去,剎那間一片血霧湧現在她面前,旋即向四面八方散開,分化出無數個分身。




君塵持劍橫掃過去,血霧被一一擊散,卻不見真身。




幻境?




濃厚的霧氣遮蔽了星空,深林中,銀鈴細碎作響,辨不清方向。




“琤——!”




空中乍然響起一陣琴聲,弦音化作長風吹散血色,一道青衣身影破霧而來。




“走神了?”霜離抱琴站定,掃了眼君塵,随即望向對面樹梢上的柳欲燃:“琴我帶來了,拿你的故事來換。”




似嘲似笑的聲音遠遠飄來:“陳年舊恨,有什麽好聽的。”





“可惜了這把好琴,我本就不想便宜了那四海樓樓主,如今連你都不要,那只能砸了。”霜離故作遺憾,假意要砸琴。




柳欲燃立刻阻攔道:“這樣,我邊講,你邊撫琴給我聽,故事結束就把琴給我,如何?”




“成交。”




霜離一口應下,旋即坐定撫琴,柳欲燃也爽快講起故事。




去年唐家被屠門,江湖上有不少流言。有人說是因為唐晚吟制琴厲害,惹了不少江湖仇家,也有人說是唐侍郎直言不諱,惹了皇帝那飛揚跋扈的小侄子、天行門掌門陸枕白。總之江湖上衆說紛纭,真假難辨。




據柳欲燃說,當時唐晚吟帶着最後一把琴,和戀人周凡生四處逃生,躲避追殺。沒想到她的戀人只想要她的琴,某夜趁她不備從背後偷襲,一刀斷喉。




柳欲燃路過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只是周凡生跑得極快,她只看見了個背影。唐晚吟倒在泥潭裏,雙手緊緊捂着脖子,卻止不住血,她不甘地睜着什麽都看不清的眼睛,嘴裏喃喃念着“琴”,柳欲燃卻聽成了“情”,以為她為情所困,死到臨頭都在念着情郎,不由得連連嘆氣,恨其不争。




她看了唐晚吟的傷勢,知曉無力回天,便給了她個痛快,将人好生埋葬了。後來,聽了茶館坊間的傳聞,她才知道她就是唐晚吟,也就明白了是周凡生殺人奪琴。




柳欲燃派人調查了許久才知,唐晚吟生前所制的最後一把琴名曰“思凡”,被一個匿名者賣到了煙籠寒水閣,而幾乎是同一時間,周凡生帶着一筆巨款投奔到了榆豐城的金剎堂。




榆豐城在祈陽城西邊,兩地隔得不遠,金剎堂以制造兵器出名,時常來祈陽采買銅鐵礦石,而周凡生進了金剎堂後,乾的就是這個。柳欲燃的人打聽到,他經常拿着大刀假裝自己是武将後人,化名範升到煙籠寒水閣尋歡作樂。




“所以你是來殺周凡生的?”




想起柳欲燃丢到她腳邊的“範将軍”的人頭,霜離恍然大悟。




“不然呢?”柳欲燃輕蔑一笑,“故事講完了,琴該交出來了吧?”




霜離擡手運氣,将懷中的琴推了過去,卻只聽“嘭”的一聲,琴身瞬間炸作一灘木屑!




“不是這把琴!你以為,我聽不出音色好壞嗎?”




柳欲燃勃然大怒,縱身朝霜離襲來,然而她剛躍下樹梢,一道星陣從天而降,變幻莫測的星宿化作重重幻境,将她困于其間。




她眉頭一蹙,再次化作血霧,試圖破陣,但她每走一步,星宿也随之變換位置,排列出更多重幻境,萬千假象令人眼花缭亂,寸步難行。




君塵運轉靈力,不緊不慢道:“她要的故事聽完了,現在,該算我們之間的賬了。”




星陣驟然膨脹,重重疊疊的幻境卻擠作一團,似一道無形的囚籠,将柳欲燃困于方寸。




君塵道:“你殺周凡生,不只是為了私仇吧,把鑰石交出來。”




柳欲燃怒道:“老娘光明正大買來的,憑什麽給你?”




“買?”君塵眉頭一皺,“荒謬。”




重重幻境穿過柳欲燃身體,無形的沖擊力在她身上留下可怖的裂痕,她全身都快要變得透明,唯獨心口一道黑白陣法完好無損。




君塵察覺道:“陰陽雙生陣,你吃了何人魂魄?魂魄不入逝川輪回,留在心裏煉化,只會煉成邪念,損己害人。”




“多管閑事!”她狠狠瞪了君塵一眼,丢出一塊石頭:“我手頭只有這塊黑的,周凡生那塊我壓根沒見過。”




奇異的冷香從石頭中飄逸出來,和殘留的血霧混作一團,霜離只覺得心口又傳來陣痛,比以往來勢更猛。




好奇怪,那種冷香似乎能激發她的毒,霜離屏息凝神,試圖屏蔽五感,卻頓時失了力氣,天旋地轉間,一只手扶住了她,将她往懷裏一帶。




暮山紫長袖拂過,松雪清香撲面而來,她頓時清醒了不少。




君塵以最快的速度将那石頭收入袋中,嚴絲合縫地封好,随即手腕一翻,星陣化作微光消散。




“重梵呢?”




“他?他想去哪兒,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柳欲燃譏笑着,正欲離去,忽聽見霜離隔空傳來的話:“琴不在四海樓,也不在江湖,會有人實現它的價值。”




柳欲燃愣了愣,随即冷笑一聲,消失在深林深處。星陣殘留的微光将散未散,懸浮在半空中,和遠處飄來的螢火一起,微微照亮了一片天地。




“好些了嗎?”君塵關切道。




霜離點點頭,又看向君塵手中不知材質的袋子:“是四海樓展覽時丢的石頭?”




“嗯,名曰鑰石,”君塵在半空寫下兩個字,“有兩塊,黑鑰石和金鑰石,分別以北冥和西戎的奇珍礦石制成,是用來……”




君塵有些猶豫道:“用來打開北冥和西戎深處的一些機關。重梵想北上進入北冥深處,必須借助黑鑰石,也就是我手裏的這塊。眼下金鑰石不知所蹤,江湖怕是又要掀起一陣波瀾。”




“北冥?”霜離心裏升起一絲不安,“北冥常年封鎖,許久不曾有消息,去那兒做什麽?”




君塵輕輕搖頭:“一直都有消息,只是擔心引起麻煩,消息全被封鎖在了千秋樓。”




霜離随口問:“方便透露嗎?”




君塵神情有些為難:“一時半會恐怕解釋不清。”




不想說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霜離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忽地想起有約在身,望向夜空一算時辰,似乎剛過子時。




她假意撩了撩碎發:“抱歉,我發帶散了,你先去東市等我吧。”




“好。若沒有應急之物,可用這條。”




一條黛色發帶被遞到手中,霜離淡然謝過。




煙籠寒水閣外的河道上,燈籠早已熄滅,散亂的歌臺還沒人來收拾,斑斑血跡在黑暗中觸目驚心。水面上的畫舫也散了大半,只餘零星幾艘,簾幕後還晃着些許燈光。




“子時一刻。”霜離踏入畫舫內,揚了揚手中的紙,随即丢入燭火焚毀。




“正好踩點。”屏風後傳來一聲輕笑。




繞過屏風,只見一人慵懶靠坐在輪椅上,懷中躺着一只呼呼大睡的貍花貓,他着一身靛藍色長袍,腰上挂着些溫潤無暇的玉佩,佩上流蘇被貍花貓的爪子勾住,絞成一團。




看着那張和師弟如出一轍的臉,霜離心生恍惚,漫不經心道:“腿怎麽了?”




季孤籌捶了捶腿,嘆道:“老毛病了。”




霜離點頭稱贊:“也好,日後少‘走’些彎路。”




“……仙君還是這麽才思敏捷,佩服,佩服,”季孤籌推來一盞茶,“那不知祈陽城這局,仙君算出了幾步?”




霜離在心裏梳理了一番,斬釘截鐵道:“四步。”




季孤籌不置可否,面不改色地飲了口茶,示意她說下去。




“你走的第一步,應當是借展覽之名,吸引君塵來此買下鑰石,卻同時将鑰石賣給了另外兩個不對付的人,對外僞造成失竊;第二步,是你買下血魔苦苦尋找的‘思凡’琴,引我入局;第三步,你借我之手彈琴引血魔現身,殺掉持有另一塊鑰石的周凡生;第四步,真正的買主君塵奪回鑰石,結束鬧劇。”




如此,賺兩倍的錢,還收獲了一把絕世好琴,可惜琴被她順走了,不然這局,季孤籌穩賺不虧。只是,用真的鑰石做餌,風險未免太大了,如今金鑰石下落不明,若被歹人拿去利用,對江湖、對四海樓都沒任何好處。




季孤籌卻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神情,笑道:“怎麽算出來僞造失竊的?”




腦海中回響起柳欲燃所說的“正大光明的買”,霜離卻道:“猜的。”




“還算聰明,”季孤籌搖了搖頭,“不過,我的第一步,自始至終都是仙君你啊。”




又來了,一說不過她就開始胡扯,霜離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此話怎講?”




季孤籌道:“你以為展覽是為了吸引少微仙君,卻不知,是我算到你要來祈陽城,才開設的。”




這也能算到?怕不是祈陽城河裏的魚都有他四海樓的耳目,霜離無語道:“廢話少說,你約我今夜來此,究竟要說什麽?”




季孤籌喝了口茶,慢條斯理道:“唐家的制造工藝,你多少也見識過了,我開門見山:唐侍郎曾為先皇設計過一種偃甲鼠,可長久潛行于沙漠之下。”




一陣沉默後,霜離蹙眉:“就這一句?”




季孤籌打量着她的神情,微微一笑,點破道:“眉頭皺得太緊,反倒刻意了,四海樓的貓都看得出來,你很喜歡這條消息。”




說着,貍花貓從他懷裏跳了出來,追着火光去撲飛蛾。




又一陣沉默後,霜離目光游移道:“你主動、自願告訴我的消息,免費吧?”




“最多給你打個對折。對了,加上這條消息,你現在欠我幾千兩白銀,算的明白嗎?”季孤籌不知從哪兒掏出個本子,寫得唰唰作響,“還是說,這些銀子就當做是……”




“打住!”霜離迅速打斷,“陳年舊賬早該翻篇了,季孤籌,這些錢等我以後打工還你。”




季孤籌不屑一笑,收起賬本:“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努力活着,就現在打工的工資,不乾個幾十年賺不回本的,祝你成功。”




“……我真是謝謝你。”




“謝?”季孤籌話鋒一轉,“我還得謝謝仙君,替我殺了一枚棄子。”




河道上刮過一陣陣涼風,畫舫內,氣氛頓時冷到了極點。




霜離目光沉了沉:“謝我?聽起來可沒有半分誠意。”




“你還能站在這裏同我說話,不就是我最大的誠意?”




“季孤籌,你可真該死啊。”




季孤籌輕蔑地笑道:“四海內外欲殺我者成百上千,欲奉承我者亦成千上萬,你以為,你如何殺得了我?”




霜離冷冷道:“不,你不該被人殺死,你應該親眼看着你苦心經營的四海樓付之一炬,看着你處心積慮的謀劃毀于一旦,看着自己一點一點被蟲蟻蛀空,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皮囊。”




季孤籌笑容一僵,轉瞬恢複正常,泰然自若道:“你倒是心細,可惜固執了些,我之前竟沒發現,你們長雲、九霄兩個掌門,簡直是如出一轍的任性,放着四海樓萬兩黃金不要,卻甘願埋名隐姓,歸于荒野草莽。”




什麽荒野草莽……不對,季孤籌又在套話,霜離忍無可忍:“算了,和你沒什麽好說的。”




“那就不說。你也是死過兩次的人了,也該……”季孤籌頓了頓,語氣緩了些,“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局外有局,枰外有枰,你我身處此間,或許都是別人的棋子……誰?!”




屏風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霜離和季孤籌幾乎同時看去,一個踢開屏風,一個執镖擲去,那侍衛還沒來得及慘叫就倒了下去。




貍花貓在屍體邊嗅了嗅,從衣襟裏拖出一塊腰牌,跳回了季孤籌懷裏。




季孤籌輕撫着它的脊背,嘆了口氣:“四海驿站人多眼雜,夥計們都身手不凡。我讓雲裳那孩子用快馬驿站存信,是為了安全。我知道你和陸……枕白的過節,猜測也許這樣做你會生氣,但暫且沒有別的辦法。”




“雲裳就拜托你了。”霜離垂眸看向畫舫窗外,煙籠寒水閣在冷月照拂下依舊燈火通明。




“你也真是大意,藏了那麽重要的東西在她那兒,若是被查出……”季孤籌輕聲苦笑,“罷了,反正有我,是吧?”




畫舫的門簾被風吹起,秋夜的涼風拂面而來,竟有些許涼意,季孤籌輕笑道:“起風了,走吧。”




霜離扶起屏風,轉身就走,身後又飄來他的聲音。




“也許四海樓真會如你所說,付之一炬,到那時,你又是誰呢……”




“管好你的樓吧。”




霜離頭也不回。




“我永遠都是我自己。”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雲山千疊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