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離離原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離離原草
陰雨連月不開。
檐下晾曬的藥草生了黴,掉進發酸的泥土裏,被地氣蒸出灰煙。
走廊上,一只螞蟻穿行在木板縫隙間。它剛發現一只淹死的蜘蛛,想要把消息告訴同伴,但前方淌着一灘打翻的茶水,它繞不開,茶葉零零散散漂浮在水面,如同一群小舟。它爬上一片茶葉,順着水流向低窪處漂去,卻迎面撞上一根白皙的玉柱。
螞蟻生氣了,它沿着玉柱往上爬,決心看看怎麽回事,卻在爬到轉折處,被一只手揮了開。
霜離扔掉竹枝,扶着欄杆緩緩坐下。明明螞蟻已經被她趕走,膝蓋骨裏卻還是像有一群螞蟻在爬,隐隐作痛。她看着面前打翻的茶杯,和一旁攤開的劍譜,深深嘆了口氣——這已經是她這個月第六次打翻茶杯了。
還是做不到嗎?
瓷燒的杯身已然出現了裂痕,霜離擺好茶杯,再次撿起竹枝。她常年練劍的手臂修長有力,握着竹枝雖看似紋絲不動,暗中卻在緊緊發力。
檐外雨滴斜斜飄來,融入地上茶水彙成的小溪,倒映出她的面容:幾縷白發明目張膽地夾雜在她披散的長發間,給消瘦的臉又添幾分憔悴,唯獨眉宇間始終透着一股英氣,大氣從容的遠山眉下,一雙明眸凜冽深邃,不怒自威。
霜離随手绾起頭發,試圖顯得不那麽憔悴,她才二十四歲,面色蒼白得卻比病骨支離的老人更容易讓人想到死亡,但她還不想死。
小院外傳來談話聲,霜離将劍譜塞到桌下的雜物堆裏,撥開檐外的竹葉,遠遠望去,雨中,兩位熟悉的阿婆正手挽着手,朝屋子走來。
“阿離啊,這兩天腿又疼起來了,你的藥管用得很,再給俺們抓些好不?”
阿婆們拉過霜離的手,往她手心塞了幾枚銅錢。霜離連聲答應,折返屋內,從堆得最高的藥草堆裏抓了一大把,又零零散散抓了些別的,拿紙包好交給她們。
阿婆們樂呵道:“哎呦,又這麽多,謝謝阿離啊。”
霜離道:“這個月雨水充足,山上藥草長得好,多采了些。”
阿婆們頓時變了臉色,驚恐道:“山上?莫不是方越山?啊喲,你這些天少去啊,聽說那兒來了魔教,方越山的弟子都被抓走了。”
霜離蹙眉:“魔教?”
這些年魔教潛伏四方,為搶奪靈力禍害人間,傳聞他們在找什麽東西,據說和死去的魔尊重梵有關。歷經戰亂,仙門百家修整了将近三年,才逐漸重振旗鼓,派弟子在各地巡游,捉拿魔教,因此仙魔大戰雖已結束,人間的紛争卻從不曾停歇。
阿婆們連連點頭:“對對,千萬別去啊。俺們還聽說你要走了,可舍不得啊,這半年多虧了你,俺們的病才好這麽快,來,剛釀了梅子酒,拿着。”
霜離客氣一番,還是接過了,手中酒壺散發着酸甜的梅子香,在濕熱沉悶的雨季裏,格外沁人心脾。她回到屋子,掩上窗,抽出桌下的劍譜,一頁頁翻了起來。
今年是她“死亡”的第三年。
當年她和魔君司訣一塊墜下飛暮崖,沉入西嶺河,她本以為會命喪于此,沒想到被附近村子裏打漁的給撈了起來。當時她重傷瀕死,氣息微弱,又裝作死人逃過了魔教屠村的一劫。
她想,既然天意要她活下去,那就好好活着吧。她給自己熬藥,療傷,捱過一個又一個長夜,終靠自己撿回了一條命。
之後她一路向東,直奔九霄山,想要找掌門商議要事。然而九霄山掌門在大戰後就閉關了,直到前幾日江湖上才有他的消息,說九霄山有大事發生,他将出關主持局面。
不論真假,霜離都決定去一探究竟。
不過啓程前,她還打算采些藥草,以備不時之需,若有幸碰到幾個魔教之人,還能拿來給她新撿的劍開開刃。前日她在方越山藥谷溪畔撿到一把近乎全新的劍,雖平平無奇沒有一絲靈力,但對于許久沒使過劍的她來說,足夠了。
收拾好背簍,霜離紮起褲腿,帷帽一扣,推門而出。
空中飄着雨絲,從村子到藥谷的路本就不好走,雨天更是一步一腳泥,不過她已經習慣了。這三年她四處漂泊,采藥為生,大多數時候只能勉強混個半飽,偶爾冒着風險采到極其稀罕的藥草,才能吃頓不錯的,好在她從前在長雲時就已經窮慣了,這種生活只當是家常便飯。
藥谷在村子東邊,屬于仙門中小有名氣的方越山門派的領地,種着許多奇珍藥草,卻允許外人随意采摘。
傳聞那些藥草是方越山前任掌門的摯友所種,摯友懷懸壺濟世之心,當年居住在山谷中,專為看不起病的貧民百姓治病。但後來方越山前掌門與摯友大吵了一架,二人分道揚镳,摯友遠走,只留下這個藥谷,一直被打理得很好。
今天的藥谷有些不同尋常,入口處多了好些巡邏弟子,從藥谷中出來的人皆是行色匆匆,神色緊張。霜離一問才知,果真如兩位阿婆所說,近日藥谷中有魔教出沒的痕跡,方越山上已經有幾名巡邏弟子失蹤了,所以看守得緊了些。
還未到傍晚,天空卻已陰沉了下來,霜離算了算時間,還是決定入谷。藥谷地勢較低,重重群山如巨獸蟄伏在四周,吞吐出濃重的霧氣,連三丈外的樹都有些模糊,不時有野鹿一閃而過,在霧裏狂奔如疾風。
沒走多久,霜離就聽見不遠處窸窸窣窣的人聲,她下意識躲到樹背後,謹慎探出頭觀望。灰蒙蒙的霧氣裏,一群穿着相仿的年輕弟子圍在一塊,中間那名弟子受了傷,手臂上一道鮮紅在霧裏分外顯眼。
他們衣袍上皆繡着紫金兩色的“雲騰海日”圖,霜離認得,那是九霄山門派服特有的圖紋。
九霄山……屬于她長雲山的玉佩已經在九霄山放了三年。
三年前陸枕白帶領戒律堂的人來抓她時,她就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長雲佩。仙門的局勢向來不安穩,才興起不久的天行門為了搶奪靈力,妄圖打破以長雲、九霄為首的仙門格局,一家獨大。
但這并非易事,除非他們持有能和長雲佩、九霄佩相抗衡的仙器,而整個江湖的靈力是有限的,除非拿大量的活人來祭祀,否則不可能造出有那般實力的仙器。
于是陸枕白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搶。
九霄山和當今大晟皇室有牽連,不好惹,而長雲無依無靠,霜離和他又有過節,他自然首選長雲來欺負。
事出緊急,霜離最先想到的就是轉移長雲佩,而她想到的第一個人,是九霄山掌門君塵。
長雲和九霄的關系歷來不差,當年她與君塵同為掌門,平起平坐,君塵待她如師如友,是為數不多在長雲山艱難的時候——尤其是窮困潦倒的時候傾力相助的人,盡管她們只見過三次面。
霜離說不上十分信任他,畢竟她們只見過三次面,雖然如今想來,每一面都刻骨銘心,但她們終究不屬于同一門派,又各為掌門,難免會有利益沖突的時候。
不過,既然陸枕白針對的是長雲和九霄,那她和君塵也算一條線上的戰友,把長雲佩寄存在他那兒總比被陸枕白搶走要好。若是讓長雲佩落入天行門的手中,仙門怕是又要掀起一番勢力争鬥,死傷無數,到時候誰來對付魔教?
于是她書信君塵,表明意圖,說大戰後若她還活着就來取回玉佩,若她死掉,也請君塵将玉佩交給下一任掌門,并代她為其授劍,君塵亦回信答應了。
然而大戰後君塵就閉關了,九霄山把他的消息鎖得死死的。她一方面害怕君塵私吞長雲佩,将兩塊玉佩煉化成頂級仙器一統仙門,讓她長雲百口莫辯而被群起誅之,一方面又擔心君塵表面上稱閉關,實則已經重傷死掉,兩塊玉佩都落入奸人手裏下落不明。這三年她思來想去憂心忡忡,就差直接闖上九霄要人了。
不遠處嘈雜的聲音将她拉回現實。
“沈師兄,要不咱歇一歇吧,你這傷看着挺嚴重的。”
“還沒查到魔教蹤跡呢,再說了,人家方越山的弟子都在巡邏,我們怎麽好意思休息?這可是師尊第一次派我們出山,不能丢了九霄山的臉面。”
“這藥谷也太大了吧,毒蟲毒草又多,早知道多做點功課了……”
霜離看着他們,仿佛看見了自家長雲弟子。她系上面紗,從樹背後走出:“方才路過時聽見有人受傷,我是常來藥谷采藥的游醫,對這兒的毒物略知一二,需要幫忙嗎?”
那群弟子将霜離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才讓她靠近。
傷口不深,霜離松了口氣,只是劃傷手臂的草葉帶有毒素,傷口周邊已經開始腫脹泛紫,如果不及時将毒逼出,下一階段就是皮膚潰爛了。
霜離随口問道:“怎麽不運功将毒逼出來?”
受傷弟子道:“試過了,不行,谷內似有詭異陣法,我們周身經脈好像被封住了。”
果然是初次下山游歷,經驗不足啊,這分明是霧氣将花草散發的毒素擴散了才導致的經脈滞澀,霜離假裝驚訝地點頭,在那弟子傷口四周擦了點麻醉藥膏,趁他還沒反應過來,飛速将銀針刺入傷口深處,用他們難以察覺的功力将毒吸出,銀針瞬間變成了瑩綠色,在灰暗的霧氣裏亮得吓人。
“好了。”霜離纏好傷口,又從背簍裏翻出一些辟毒香囊分給他們。藥谷裏奇珍藥草種類豐富,毒蟲自然也不少,她在背簍裏備着許多自制的香囊,用以驅趕毒物。
那弟子拱手道:“在下九霄山弟子沈初寒,謝過女俠救命之恩,不知女俠姓名?”
霜離搖搖頭:“不重要。”
一旁的弟子打開香囊檢查了一番,問道:“沈師兄,要給師祖也帶一只嗎?”
“對哦,差點忘了!”沈初寒不好意思地多拿了一只。
霜離的關注點卻是:“師祖?”
沈初寒點頭:“就是我們師尊的師尊,九霄山掌門,少微仙君。”
“少微”是君塵的字,世人皆以此稱呼他。
霜離頓時眼睛一亮,試探道:“傳聞不是說他閉關了嗎?”
沈初寒語氣驕傲道:“我師尊要正式接任掌門了,師祖兩日前剛出關,在準備授劍儀式。我們這些天在方越山追捕魔教的事師祖也知道了,說要來監督我們。”
聽到“授劍”二字霜離立刻明白了,原來傳聞中九霄山的大事就是授劍儀式。這是仙門中新任掌門接任時最重要的儀式,按規矩确實該由前任掌門君塵來做。
看來傳聞不假,而且照他們說的,君塵很快就會來這裏?
一旁的弟子戳了戳沈初寒:“師兄你怎麽什麽都和外人說?”
沈初寒一陣手忙腳亂,撓了撓腦袋:“我就是,太緊張了嘛……走走,追捕魔教去,都不許給咱師尊丢臉!”
霜離假裝毫不關心,收好背簍,繼續往藥谷深處走。背後的聲音漸行漸遠,她擡頭看了眼天色,不禁加快了腳步。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