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去國

蓮花去國

誰在這裏招魂？

霜離擡起頭，恰有一道閃電打落，“轟隆——！”

電光照得小驿站內一片破敗，她鎮定地掩上門，走入雷雨中。

大雨瓢潑，電閃雷鳴，她恍惚想起了千年前，雷雨幻境裏的場面。其實并非只有錦霓一人陷入了幻境，她也看見了一些古怪的畫面，在回憶裏如光點般細碎斑駁，直到現在，她才完全想起那些畫面、理解畫面意味着什麽，也就理解了長雲止羽宮的名字由來。

傳聞“止羽”出自民間傳說：“至冬，霜風乍起，鶴鳴而飛，止羽高臺，高臺危而雪厚，月冷日暖煎人壽，寒來暑往無春秋。”而她在雷雨幻境裏看見的，便是億萬顆星的目光彙聚而來，白鶴墜落高臺，萬鬼從地底伸出殘肢斷臂，貪婪那縷降臨白鶴身體的神光，天地四分五裂，銀河傾瀉，日月倒懸……

所以千年前，她的魂魄便與鬼神有了糾葛，千年前仙門造神抵禦鬼族，不知犧牲了多少人，而她也是其中之一。真是可笑，若照君塵所說，鬼族是神靈邪念分化産生的，那仙門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和神靈抗衡，而作為神靈降世載體的她們，不過是神靈利用來對付祂們邪念的工具，用完就随手丢棄。

可她們是活生生的人啊，鬼與神、邪神與正神之間的宿怨，憑什麽要她們來承擔？就因為仙門擁有祂們的靈力，就要被祂們操縱生死嗎？上古神靈隕落後，祂們已經分食了很多神力了啊，剩餘的神力散入山川河流，才漸漸形成靈力受人所用，如今靈力衰弱，難道是祂們覺得鬼族不足為懼，仙門已然無用，便要收回靈力？何其荒謬，何其無能，何其幼稚！

霜離眉眼間頓時冷了幾分。

雷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陰翳漸散，焦灼的日光照在泾水上，浮光躍金。霜離擡手擦去臉上雨水，蹲在河岸邊的淺灘上，尋覓游魚。

她記得錦霓說過，泾水裏有許多種魚，青銅鬼面的青花魚，會吐彩色泡泡的啵啵魚，留着銀白長須的烏婆婆魚，而其中啵啵魚的營養和口感極佳，她很想嘗嘗。

剛下過暴雨的河水極其渾濁，帶着泥土砂石洶湧翻滾，什麽都看不清，她卻好似能看見河裏的生靈，它們如浮動的光點，從她眼前搖曳而過。啵啵魚長什麽樣呢？她不知道，索性催動“問心”劍入河，一舉叉起一串魚。

劍上七條魚中，兩條青銅鬼面，想必是青花魚，兩條尋常鯉魚，還有兩條喜鵲形狀，十只翅膀的魚，模樣古怪[1]，剩下一條胖胖的魚……正鼓着兩只大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啵啵啵”地吐着泡泡，看起來不太聰明。

這就是啵啵魚？怎麽看都不像是能吃的樣子，霜離嘀咕道，将其它魚放了回去，開始烤這條啵啵魚。

“呼。”她吹了吹烤得滾燙的魚肉，撕下一條塞入口中，清甜的鮮香頓時充盈齒間，居然還不錯，她又撕下一條，嚼嚼嚼。

“啵。”

她張開嘴，剛想再吃一條，嘴裏卻無端吐出一個泡泡，緊接着，又是一個，接二連三，不過片刻，她面前浮現出一片五顏六色的泡泡。

霜離一愣，旋即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哈……騙子……”

她笑得前仰後合，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真可惜，她想，錦霓和璇翎都看不到她這副好玩的樣子了。

“啵”的一聲，泡泡被淚滴打碎了。

五彩斑斓的沫影中，她恍惚又看見了一紅一青兩道身影，真奇怪啊，明明回憶都模糊了，靈魂卻記得一清二楚。

風吹過，渾濁的河面泛起褶皺，她擦乾眼淚，緩緩起身，環顧四周。泾水畔，曠野一望無際，偶有蒼鷹飛過，岩狼狼群蟄伏暗處，伺機而動，萬物生靈皆自由自在，唯獨沒有人煙。

千年前，璇翎蓋的小院子就在這裏吧？種着桃花樹，樹下埋着三壇好酒，真想嘗嘗她親手煲的魚湯啊，霜離望着空空蕩蕩的河岸，輕嘆道。

她咽下心底的酸澀，禦劍而起，向着玄黃儀上所指的西王母宮而去。風吹過她臉頰，冷冷地，刮乾最後一滴淚。

泾水以北百裏，一座雪山拔地而起，高聳入雲，霜離的身影幾乎融入風雪裏，在高山面前渺小得像一粒雪花。

崎岖山道上，尚能看見一些斷裂的天階遺跡，天階皆以西山水玉鑄，清瑩如冰，如今卻裂作碎塊，半埋在土裏，被風雪磨去了光澤。山巅之上，千百年前巍峨聳立的西王母宮早已坍塌，青鳥散盡，瑤池水竭，數丈粗的梁柱傾倒斷折，千姿百态的靈獸石雕滾落滿地，雕梁畫棟的青銅大門只剩半扇，卻依舊高得望不到頂，日光從門後斷裂的殿梁間透了出來，折射在散落的琉璃寶石上，晃得人眼睛疼。

霜離穿過青銅門，小心翼翼走入主殿。

“哐當！”

腳下踢到了什麽東西，它滾了幾轉，霜離才看清，那是一只青銅爵，三支錐足已然生鏽，它滾落的地方，四周還有許多銅器，斷折的刀劍，四方銅鼎，淩亂散落各處，銅面上鏽跡斑斑，好似一朵朵濺開的血花，時隔千年，仍能聞見濃烈的銅鏽和血腥味。

日挂中天，分明是陽氣最盛的正午，分明主殿內到處都被光照着，可霜離只覺得陣陣陰寒，毛骨悚然。

但遠處的壁畫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她鼓起勇氣走去，只見一面傾頹的斷牆上，斜斜挂着一幅黑色打底、紅綠色調為主的壁畫，色彩詭谲豔麗，盡管畫面已被風霜侵蝕得模糊，卻仍能辨別出一些東西，千奇百怪的靈獸，清澈寬闊的瑤池，紅日高懸于天，祥雲瑞氣環繞，正中一位豹尾虎齒、蓬發戴勝的神仙，想必就是傳說中的西王母。[2]

霜離依稀想起，前世璇翎曾和她們聊起過西王母，稱祂是絕對的權力與力量，受天地萬物敬仰，她從小就立志要做祂身前最厲害的首席仙官，永遠跟随祂的腳步。

是啊，絕對的權力與力量，可後世的傳聞竟敢把祂編排成人間帝王的情人，讓祂為了一個壽數終有盡時的凡人朝思暮想，戀戀不舍，何其荒謬？想起那些讓祂為人間帝王唱歌設宴的傳聞，霜離不禁冷呵一聲。[3]

祂從來都不是後世傳聞裏誰的情人誰的妻子，祂是王，司天之厲及五殘！[2]

祂不思凡，慕神的凡人卻妄想将祂拉落神壇，祂不唱歌，唱歌呼喚祂的凡人卻非要說是祂唱歌引誘，祂不設宴，設宴恭請祂的帝王卻拉不下臉面，炫耀說是祂主動宴請。

若王母在天有靈，只會長嘯而輕蔑一笑吧。

“滴答。”

一滴濕冷陰寒的水滴砸落在霜離頭頂，她下意識仰起頭，險些被日光刺痛雙眼。

哪兒來的水滴？

她擡手抹去，手上卻沒有半點水漬。

“滴答滴答。”

似乎又有幾滴水落了下來，卻不見其蹤影，霜離只聞見空氣中多了一絲腥氣。

像是雨後的戰場上，陰雲未散，泥土潮濕沉悶，屍骨腐敗潰爛，膿血滴落銅鏽生出的腥臭。

霜離眉頭一皺，環顧四周，忽見壁畫上浮現出一道裂痕，她小心觸碰，指尖剛碰到畫面，壁畫就徹底裂開了，露出一個大洞，懸挂壁畫的斷牆後，竟還有一個空間。

洞內一片陰暗，潮濕沉悶，霜離好奇着翻了進去，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根火把點燃，才看見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兩側的牆面皆是黑色，同樣用紅綠主調的色彩畫着些壁畫，斑駁模糊，她一路看一路沿着石階向下，大致看出壁畫上記錄的是千百年前西王母宮衆仙君的日常生活，仙君們各司其職，在那位首席仙官的帶領下将這裏打理得井井有條。

首席仙官一身青色羽衣，眉間一抹青羽超然出塵，霜離一眼就認了出來，畫中的璇翎和她記憶裏的幾乎沒什麽兩樣，還是那般嚴肅穩重，端莊漂亮，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了幾眼。

看見璇翎，她頓時就沒那麽害怕了，仿佛她就是為了見她而來的，來赴這場跨越千年的約定。

若千年前，她與錦霓一起來這找璇翎，璇翎定會滿心驕傲地帶她們游覽整座宮殿吧，讓她們看看她這個首席仙官打理的地方是何等繁榮模樣，而錦霓會到處結交仙友，同千奇百怪的靈獸玩鬧，偷王母珍藏的佳釀痛飲，而她……她又會做什麽呢，誇贊璇翎打理得漂亮，還是随錦霓一同偷酒喝，她想象不出，畢竟她從未經歷過。

也再沒機會經歷了。

越往下走，壁畫的內容越發古怪，黑雲壓城，陰翳籠罩，土地裏生出白骨，白骨鑽入戰場遺留的屍體中，壘起連天的屍塊，王母與之戰，削其四肢，斷其腰骨，将怪屍打回地底。

走了許久，才來到一處地下空間，這裏比主殿還要寬大，陰森寒冷，上方似有水滴滲透，“滴滴答答”，彙聚成幾灘黑水，散發出沉悶潮濕的腥臭味，空間正北、西南和東南處的三尊青銅巨鼎內堆滿白骨，有些掉了出來，看其完整的模樣，似是被人為保存得很好。

空間正中是一座高大的圓壇，四周八根銅柱上纏繞着鐵鏈，圓壇上血跡淋淋，似完全凝固在了上面，壇上什麽東西都沒有，看不出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麽。

霜離舉着火把，一步一步向圓壇走去。

“嗒。”

她一腳踏入水灘的瞬間，地平線在她眼前颠倒。

天地驟然倒懸，蒼涼的遺跡變成了恢弘的宮殿，卻更為陰森。

耳畔轟然響起萬鬼哭嚎，嚎得霜離頭暈目眩，眼前閃爍過無數光怪陸離的斑點，她揉着太陽xue緩了緩，才支起身。

圓壇上，赫然浮現出一條龍骨，骨架以一種極其扭曲、不合常理的姿态，盤繞在八根銅柱之間，鐵鏈死死拴着它，勒緊了它的喉嚨，利爪和尾巴。

“滴答，滴答。”

骨血滴落，在壇上生出朵朵血色紅蓮，逼退四周試圖靠近它的渾黑邪氣。

萬鬼哭嚎間，一聲撼天動地的龍吟在霜離身後炸開，她緩緩回頭，只見一道金色身影腳踏祥雲蓮花而來，氣勢洶洶。

金風手執長槍，一身鱗甲戰袍威風凜凜，頭上一雙龍角耀眼奪目，她依舊是霜離回憶裏，在九重天學宮時的模樣。

她揮動長槍，掃開渾黑邪氣，目光淩厲：“鬼族宵小，膽敢害我族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