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48 / 93 章

正文

血月焚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血月焚天




頭痛欲裂。




霜離睜開眼,白晃晃的太陽下,飄着一只風筝。




一只人皮風筝。




女人的長發胡亂飄着,慘白的臉,腫脹的皮,折斷的手腳,組成了風筝。




“嗖嗖——!”




幾支利箭射去,紮在皮上,只有一支穿透了心口。




風筝搖搖晃晃飄下,落地瞬間,女人脖頸應聲斷裂,頭顱轱辘滾來,停在霜離腳邊,只剩血窟窿的雙眼無聲注視着她。




心跳硬生生漏了一拍。




遠處,喝彩聲接連不斷,馬蹄聲由遠及近,霜離緩過神來,慌忙躲到身後的樹林裏。





說是樹林,也就是一堆枯草和光禿禿的樹乾。樹皮都掉光了,枝乾上還殘留着指甲劃過的痕跡,似乎被人扒過。




一群身着錦衣華服的公子背着弓策馬而來,為首的撿起風筝,高舉過頭:“兄弟們,今兒加餐!”




“诶,這采珠女的腦袋呢?小六,你去找!”




“要那腦袋作甚?她在海裏泡了幾個時辰就受不了了,那肉能好吃到哪兒去?”




“總歸是塊肉!王公子城裏來的吧?不知道近日南海的魚蝦都沒了?”




“好了好了,讓人速去找來!哥幾個先回府喝茶!”




公子們高歌着策馬遠去,只留下一個衣不蔽體的小男孩,眼看他就要發現頭顱,霜離沖出草堆,一把捂住他的口鼻,拖進樹林。




“回答我,這是哪裏?今夕是何年?”




小六掙紮着想要呼救,卻被霜離掐住脖子,他瞬間安靜了下來,怯怯道:“大盛國南海蒼梧,盛平元年。”




大盛國?盛平?電光石火間,霜離想起來了:“當今帝王是梁映周?”




小六驚叫道:“你,你直呼國君名字?要殺頭的!”




霜離捂住他的嘴:“再叫下去,連你一起殺!”




小六支吾道:“也,也行,我,我三天後就要被殺了,早晚的事。”




霜離疑惑:“為何?”




“主人叫我小六,他買來我六天後,我就要被吃了。”




“吃?……想逃嗎,跟我走。”




小六一動不動:“我,我家小妹排在我後頭,我答應過小妹,要跟她一起上桌,一起被吃掉。”




霜離眉頭越皺越緊:“我可以帶你們一起跑。”




“可是跑去哪兒啊?全天下的糧食都在皇宮裏,跑了也只能餓死,還不如死前吃點好的,公子府上至少有神仙土,管飽呢!”




小六掙脫開,撿起頭顱就跑。




霜離怔怔地垂下手。




難怪盛平年間各地起義不斷,這樣的世道,遲早該改天換日。




耳畔嗡鳴漸漸退去,霜離隐約聽見一絲哀嘆,她循着聲音的來源穿過樹林,一路上連只蟲子的影子都沒看見。




遠處乾裂的土路上,似有什麽動物在爬行,霜離小心靠近,那人突然仰起頭,餓得皮包骨頭的臉上,空洞的雙眼直愣愣看向她。




但他嘴裏,卻在咀嚼着什麽。




他一口口咽下,才道:“那山裏頭有神仙,找他,有吃的。”




霜離循着他說的方向看去,蜿蜒的山路上,幾個爬行的人哀嘆連連。




她忽地想起什麽,摩挲指節尋找儲物戒,儲物戒裏還有藥草,能吃。




可她手上什麽都沒有。




她低頭一看,自己瘦弱的孩童身體上,也只穿了件破爛布衣,光着的腳上滿是塵土,手指乾得皲裂,一絲靈力都使不出。現在的她,只是一個普通小孩。




她向深山走去,每走一步,日光似乎都要黯一點。




繞過一小座荒草叢生的龍神廟後,太陽徹底西沉,遼闊的夜空中泛起陣陣血色,前方山石上似有人影,霜離一步步走去,月亮也一點點升了起來。




三分之一個天空大的血月緩緩爬上山丘,如一張血盆大口,要将蒼梧整片山海都吞食乾淨。火海似的月光淹沒山林,枯枝爛葉燒成灰燼,熱浪滾滾,山石上的人影越發模糊,可霜離卻不覺得熱,穿過火海,依舊毫發無損。




山石上坐着個衣衫褴褛、面容模糊的少年,他的雙臂雙腿好似受了傷,布滿血窟窿。




聽見霜離走來,他頭也不擡:“你想要什麽食物?”




“你這有什麽?”




“只有肉。”




“那還問什……”




他手起刀落,就在刀刃要割到手臂的剎那,一塊碎石子飛來,打落了小刀。




“愚蠢。”霜離眉頭緊皺,“刀落在自己身上,只能救幾個人,想要救天下人,就該讓刀落在應死之人身上。”




少年終于擡起頭:“天道有常,他違逆天道,自有人弑他,我若介入因果,只會毀壞此方世界的秩序。”




“因果嗎?罷了。”霜離撿起他掉落的小刀,轉身就走。




她看不下去了,她要去試試。




反正身處幻境,成敗與否,都不會影響既定的歷史結局。




只是心裏有個聲音在告訴她,她不去試一試,一定會後悔。見過那麽多無辜之人的痛苦,她無法将自己置之度外。




身後忽傳來少年的聲音:“帶我一個。”




霜離轉着小刀,頭也不回,身後的腳步聲卻不近不遠,一路相随。




沿着盤山小道一直走,空中日月輪轉,火海不熄,人卻漸漸多了起來,他們穿着爛得不蔽體的布衣,手裏拿着碎石或樹枝,毫不整齊地喊着:“打倒梁賊,重見青天!打倒梁賊,重見青天!”




疾風吹過,火海掀起滔天巨浪,一口就吞噬掉數百人!然而其餘的人像是毫無知覺,依舊舉手高呼:“打倒梁賊,重見青天!”




霜離緊跟在他們身後,不知走了多少個日月,赤裸的腳底磨出了血泡,結痂後又被磨爛,反反複複,痛得麻木。她身前無數人早已被火海吞得渣都不剩,但身後随即又有一波接一波人湧上來,他們永遠高喊着口號,永遠不怕死似的沖入火海。




他們沒有一個留下名字,但火海吞沒他們的瞬間,霜離隐約看見了一些記憶。




他們中,有的是放牛的小孩,牛被偷了,家被燒了,田地也被搶了,爹娘上吊尋死,死後屍體又被拖到集市當肉賣。




有的是初為人母,還穿着新嫁衣的女子,孩子剛落地就被送走換肉,換來的卻是鄰家新生的嬰孩。




還有的是書生,寒窗苦讀數年,卻因真正有用的書都被世家大族壟斷,他們撞破腦袋也考不進官場,又毫無別的技能傍身,險些餓死街頭。




又一個血月,就在她們将要登頂時,山頂上驟然亮起一道金光,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金光之下,睥睨衆生。




人們高呼着他的惡名沖了上去,轉瞬即被金光吞噬。




霜離也毫不猶豫地沖去,但她還沒來得及舉起刀,身體就如枯葉般碎成塵灰。




命如草芥,不過如此。




再睜開眼,面前又出現了那座荒草叢生的龍神廟。




霜離支起身,又重重摔向地面,全身骨骼像是被打碎後重新拼裝了一遍,痛得她頭暈腦脹,幾乎分不清天地。




空中日月被從中斬開,裂出一雙三分之二個天空大的巨眼,日為白瞳,月為紅瞳,雙瞳中怒火灼燒,将天幕都燒成炭黑色,火焰又流向地面,流向千山萬壑,滾滾波濤鋪天蓋地,眨眼間,天地只餘一片煉獄似的火海。




可火海中,仍有人影。




山石上,少年似乎長高了一些,面容卻依舊模糊。




霜離穿過烈火,朝他走去:“你為什麽一直坐在這裏?”




少年道:“我在等一個人。等到星宿隕落,長眠陵寝,金烏的絨羽掃開高臺上的積雪,她應該就會來了。”




“乾坐着等多沒意思,走吧,去找她。”




霜離頭也不回地走上同一條山路,身後,果然又傳來少年緊緊跟随的腳步聲。




“打倒梁賊,重見青天!”




“打倒梁賊,重見青天!”




這一回的人潮裏,意外多了些仙門和魔教弟子的身影。




他們并肩而行,嘴上卻吵個不停。




“我們能有多少靈力?有本事你跟那梁賊背後的九霄搶去啊!”




“他們的不就是你們的?你們全仙門都在搶,推到他一個九霄身上算什麽?”




“不管了,先打倒他們,我們再慢慢算賬!”




“成!”




霜離撿起他們掉落的長弓,緊跟上去。




日月一睜一阖,朝暮更替,熊熊火海依舊炙烤着大地,高處不斷有山石滾落,轟鳴聲響徹天際。




腳下,大地似在嗚咽,猙獰的裂縫縱橫交錯,爬滿山坡,眨眼間山崩地裂,山頂驟然亮起金光,将山體生生割成兩半,深淵般的地縫大口大口吞噬人潮,像只不知餍足的兇獸。




“該死!那是九霄的金鱗聚頂陣!”




“那要怎麽破?怎麽打不破啊!啊啊啊!”




四周的人瞬間消失了大半,哀呼聲震耳欲聾,霜離死死抓着山石,才不讓自己掉下去。




眼前憑空出現了一堆懸浮的石塊,如直通山頂的長階,她鼓足力氣跳了上去,石塊卻瞬間裂開,她眼疾腳快跳向另一個石塊,一路狂奔。




山頂的金光太炙熱了,很快就将石塊烤化,就在她飛奔至下一個石塊的瞬間,陣陣熱浪襲來,石塊瞬間蒸發成灰,她只覺腳下一空,墜向深淵。




“當心!”




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




霜離擡起頭,原來是一直跟随她的少年。




少年将她拉上一塊山石,這兒離山頂太近了,她幾乎能看清山頂上那個金光籠罩的人。腳下石塊就快融化,四周卻再沒有別的落腳點。




霜離不甘心地取下背上的長弓:“你有箭嗎?”




少年環顧四周,卻連一根樹枝都沒有發現,再回過頭時,他驚呼道:“你不要命了?!”




“這麽多人都死了,我死,不足惜。”




只見她反手割開後背,連皮帶肉抽出血淋淋的脊骨,朝山頂拉開滿弓。




“嗖——!”




骨箭破空而去,只餘一道鮮紅殘影,山頂上,金光鑄成的屏障“咔嚓”裂開,碎落的光斑砸穿山脊,翻滾向火海深淵。




屏障碎裂的同時,骨箭也墜向地面,落在那人腳下,轉瞬被碾成渣子。




“我這還有!”




少年遞來他鮮血淋漓的脊骨,旋即耗盡了所有力氣,阖眼一笑,倒了下去。




那樣溫和又釋然的笑,仿佛在說“此間事了,不如歸去”,太熟悉了,以至于霜離脫口而出:




“君塵!”




可深淵之下,已無人能回應她。




“笨蛋。”




霜離苦笑一聲,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再度搭弦開弓。




腳下卻忽地一空。




石塊徹底融化,墜向深淵的剎那,骨箭射了出去,山頂金光頓時一黯。




但她什麽都看不見了。




再睜開眼,迎接她的依舊是龍神廟。




全身骨骼血肉像是被砸成泥胎重塑了一遍,痛得她幾乎站不起來。




小廟裏,莊嚴肅立的龍神像面容模糊,霜離盯了許久,一把将神像撈了出來。




她攥起拳頭,忽覺掌心靈力流轉:這回的身體居然有靈力了?




“手下留情!!”




拳頭将要砸到神像時,一縷殘魂飄了出來。




“原來是你在作怪,”霜離打量着他頭上的龍角,眉頭一挑,“你反反複複複活我,是有事求我?”




“求你?”殘魂不悅,“你可知,闖入這幻境者死的死傷的傷,我都沒救過,我是見你不受火海所傷,才好奇救你,你不謝我,反說我求你?哼……我還真有事求你,做個交易?”




“何事?”




“你既要去山頂,替我将此物帶上去,殺了那梁賊後,放到該放的地方,我就放你安穩離開這幻境,劃算吧?”




殘魂取下脖子上的項鏈,鏈條上系着一塊通體圓潤的血色瑪瑙,霜離收了起來,這才發現儲物戒也回來了。




這具身體,似乎就是她自己的。




殘魂囑咐道:“但你切記,必須護好此物,路上任何人想搶想要都不能給,否則,你們再死一次,就沒人能救了。”




“明白了。”




霜離擺擺手,再次走入漫山火海。




山石上,少年又長高了許多。




霜離打量着他模糊的面容:“你怎麽還在這裏?”




他答道:“我在等一個人。等到月落山丘,仙鶴南飛,她會追随鶴群的影子遠走,再不會回頭。”




“她既要走,你為何還要等?”




“我想再看她一眼,遠遠看上一眼,就夠了。”




“你說的她,”霜離湊近了些,“是你記憶裏第一次見到的她,還是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她?”




日月驟然輪轉,天地變幻萬千,海枯石爛,朽木抽新,荒草瘋長,焚燒不歇的火海中,眼前人的模樣漸漸清晰。




君塵淡然一笑:“都是你。”




“霜離,你就是你,我所愛慕的、敬仰的、願意付出一生去追随的人,只有你。無論宿命輪轉多少次,無論你變成什麽樣,我都會被你的靈魂吸引,一次又一次,從人群中認出你,然後,拼盡全力與你并肩。”




一只手輕撩開他額間碎發,眼神交接的剎那,在霜離舒展的眉目間,他的身影如一尾身陷火海的游魚,順着她眼底的秋月平湖,游過世間無數欲海,憾海,苦海。




游向她翻湧的心海。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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