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落花時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落花時節
霜離轉過身,那把利劍立刻抵上了她的喉嚨。
沈初寒将香囊扔到她腳邊:“你為何放走那魔教之人?”
霜離高舉雙手,故作無奈道:“我武功太差,被她鑽了空子。”
“騙人,你和那魔教定是一夥的,否則她剛才怎麽不殺了你?”
“啪——”
沈初寒的劍忽被隔空打落,一道紫衣身影執傘從天而降。
看清他的模樣後,霜離腦海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麽多年,竟還沒長過他。
她已算得上高挑,那人卻比她還要高半個腦袋,身形挺拔乾練,臉龐輪廓分明,一頭白發被玉冠束得整齊,眉眼修長疏朗,雙目寒光凜凜,整個人氣宇軒昂,飄逸出塵。
九霄山掌門君塵,字少微,年歲不祥,雖滿頭白發,看面孔卻不到而立之年,主修星象陣法,輔以劍術,修為深不可測,連當朝皇帝都要尊稱其一聲“少微仙君”——如今早已沒了取字的習俗,世人可直接以名字稱呼仙門中人,“少微”漸漸就流傳成了他的真名。
“師……師祖!”沈初寒慌忙下跪請罪:“弟子們無能,驚擾了師祖,還讓那魔教之人逃走了,請師祖責罰!”
君塵冷冷丢下兩個字:“去追。”
“是!”那群弟子如釋重負,溜得飛快。
君塵側過身,将傘傾向霜離,眉眼間的霜雪驟然化開:“好久不見。”
故人之聲近在咫尺,似檐上冰雪消融,泠泠然清冽如初。明明是最沉悶的雨季,霜離卻想起了長雲山巅終年不化的雪,想起一壇埋在寒松下的浮雲端。
她問出的第一句話卻是:“你當真是君塵?”
這些年她四處游歷,見過無數僞裝成仙門尊者的江湖人士,早已見怪不怪,但此刻眼前的人卻那麽真實,就連她也難辨真假,還是小心為上探個清楚比較好,如果是江湖游俠的僞裝,打一頓放了算了,如果是魔教的僞裝,問清緣由再殺乾淨就好了。
似是沒料到她會這樣問,君塵一愣,輕嘆道:“只是多了兩道皺紋,霜離,你要是想說我滄桑到你認不出來了,不必如此拐彎抹角。”
……出人意料的“幽默”,倒真像是君塵了。
“算了,”霜離淡然道,“你是‘君塵’就行,只要你把長雲佩還給我,真假不重要。”
聽到“長雲佩”,君塵垂眸抱歉道:“長雲佩在千秋樓,這三年我也一直在千秋樓閉關,當年戰後重傷瀕死,沒及時告知于你,是我的錯。”
千秋樓啊,霜離立刻明白了。
江湖三大奇樓之一的千秋樓,她自然有所耳聞,上古時期北渚帝君座下的君家居于北冥鎮守鬼族,鬼族消失後君家攜數萬份上古秘卷南遷至東南卻邪山,建樓“千秋”。
而千秋樓之所以能列入江湖三大奇樓之一,有個特別原因是其樓層數在不同修為的觀樓者眼中是不一樣的,凡人至多只能看見三層,仙門弟子至多能看見六層,傳聞修為深厚的九霄長老能看見九層。而這樓中玄機更是随所觀樓層數不同而變化萬千,聽聞歷來有不少執意闖樓者,入樓後再無消息。因此,千秋樓可謂是令江湖都敬而遠之的存在。
除千秋樓樓主君塵外,仙門中唯有一人能看見十一層樓,那就是君塵唯一的徒弟——狐瞳。她原是只白狐,在九霄山後山的雲海峰林裏被避世修行的君塵撿到。君塵察覺其天資非凡,便收作徒弟,贈名“狐瞳”——白狐之瞳,可直目星象,悉千機,察萬物。
君塵此次出關,便是為她授劍。
“這三年來,你在做什麽?”君塵的聲音打破了她紛飛的思緒。
霜離輕松道:“一路走一路打探你的消息,順帶采采藥,除除魔,長雲到九霄的路,原來三年不到就能走完。”末了,她故作不經意問道:“見到我還活着,不驚訝?”
當年她墜崖後,長雲山弟子在西嶺河撈到了她的掌門佩劍“蕉葉”,以劍為證坐實了她已亡故的傳聞,仙門百家也都接受了這一事實,君塵出關後肯定也能知道這一消息,但眼下君塵與她重逢,卻絲毫不懷疑她的身份,這反倒更令她生疑。
君塵淡淡道:“星命盤上,你的星星一直亮着。”
!她竟忘了星命盤這玩意兒,那是上古洪荒時期,神鬼大戰中遺落仙界的神器。
千年前,連通人間與仙界的多條天階坍塌後,九重天天宮不複存在,僅存的一些仙者帶着神器隐居到人間深山中,各立門派延續仙道,漸漸形成了如今的仙門百家。星命盤是九霄山鎮山仙器之一,修為高深者可從中窺見天外宇宙,解讀人間命數,世間每個人都對應着星命盤上的一顆星星,只要魂魄未散,星星就不會熄滅。
居然還知道星命盤,面前這個人怎麽越看越像真的了,霜離正思索着,夜空中忽然傳來一聲極其凄厲的隼唳。
她猛然擡頭,不禁打了個冷顫——她記得這個聲音,但是那個魔教之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莫非,面前這人真是魔教僞裝,跟柳欲燃她們一夥的?
察覺到她異樣的神色,君塵的目光瞬間嚴肅:“熟人?”
霜離刻意支開他:“嗯,沖我來的,你先去追血魔吧,這邊交給我。”
君塵打量了她一番,取下随身佩劍,霜離猶豫着接過,抽出試了兩招:“謝了,還挺襯手,有名字嗎?”
“問心。”
說是去迎戰,其實霜離決定逃跑。
她早有預感那個魔教之人還活着,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能遇見,以她如今的修為,還真不一定能打得過他。當年那場大戰令她修為盡失,她本以為修養幾年能有好轉,但迄今為止只恢複了七成不到。
她循着樹上采者們用夜光石刻的路标向藥谷入口跑去,卻怎麽也跑不到頭,像是一直在一個地方繞圈。不對,夜空一片漆黑,霧氣是什麽時候消失的?
是結界!
“唳!”
隼唳聲自身後響起,霜離不由得停下腳步,轉身緩緩望去,一只遮天蔽月的玄隼盤旋在半空,正用那雙冰冷的眼瞳睨着她。
玄隼背上傳來一個同樣冰冷卻熟悉的聲音:“聽血魔說,有位老朋友在此。你果然還活着。”
他從隼背上一躍而下,抹額上,一顆天青色碎玉在黑夜裏發出幽幽綠光。
該來的果然還是逃不掉,霜離故作輕松:“你不也還沒死嗎,司訣,別來無恙啊。”
話音剛落,二人幾乎同時出手,刀劍交鋒,四周頓時如秋風肅殺,滿目蕭瑟,漫天飛花如雨般紛紛揚揚落滿焦土。
這把劍……霜離驚訝地看向“問心”劍,劍氣竟在與她共鳴!
随身佩劍這種有靈性的仙器,除非得到劍主許可,旁人極難駕馭,更別提共鳴了,因此她還沒丢掉撿來的方越山的劍,就是為了以防萬一,沒想到這把劍這麽好用。
她來不及多想,就聽見司訣冷笑道:“終于舍得用好劍跟本尊比試了?”
下一秒,司訣手中浮現出一把嶄新長刀,鋒芒刺眼,迅如飛光。
“廢話少說。”
霜離以長雲劍法步步緊逼,司訣揮刀一一化解。劍招停頓間,司訣一掌朝她擊來,霜離擡手迎擊,心口卻突然一冷,令她松了力道。
“砰!”後背狠狠撞在樹上,體內氣血翻湧,她咳了好幾口血才緩過來。
“三年才恢複成這樣,堂堂長雲山掌門,竟也淪落至此了嗎?”司訣大步走來,居高臨下地睨着她。
“呵,淪落至此你也殺不掉我。你方才那掌明顯不及從前有力。”
“分明是你先收了力,你……”司訣突然上前,霜離來不及躲,被他捏住了手腕。
“中毒了?什麽時候的事?”
霜離輕描淡寫:“與你無關。”
其實霜離對自己的毒也知之甚微。從她上長雲山起,這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毒像是在她體內生根發芽了般,漸漸明顯。每逢毒發,心口便像是被寒冰凍住,渾身發冷。師尊曾為她求過名醫,她們卻也看不出什麽門道,說只能以熱性藥物壓制。而她這些年修為恢複緩慢,也與這寒毒有關。
司訣看着手中她暗暗發力的手腕,冷笑道:“你可別忘了,我們之間是賭約,要贏你本尊也要贏個光明正大。”
霜離無奈一嘆,他怎麽老揪着“賭約”這事不放。當年開戰前,司訣莫名其妙要跟她打賭,說如果他打贏了,長雲山和長雲佩都歸他,如果他打輸了,就把他魔教領地的山給她,霜離覺得他有病。
更不巧的是,他們碰面的事被有心之人看了去,告到天行門戒律堂,還給她扣上了個“勾結魔教”的罪名。
雖說她與司訣确實早就認識,但畢竟身份立場不同,她一直對他懷有戒心。
“這麽多年,賭約早就作廢了。至于長雲佩,你這輩子都別想得到它。”什麽賭約,司訣不就是想要長雲佩嗎,這本就是她長雲山之物,要她交給魔教,想都別想。
“咔嚓!”
上方結界忽然破裂,一枚棋子穿林打葉而來,司訣撒開手,閃身躲避。
“兩塊玉佩的秘密,魔教知道的未必比你們少。”司訣丢下這句話,便乘上玄隼飛遠去。
霜離面不改色,內心卻泛起微微波瀾。
長雲佩和九霄佩,在外人眼裏不過是兩塊凝聚着強大靈力的玉佩,但身為保管玉佩的人,霜離很清楚其中的秘密。長雲避世而居,式微多年,卻仍居于仙門榜首,和這其中的秘密有很大關系。連長雲、九霄弟子都不知道的事,司訣他一介魔尊又怎會知道?他方才只是故意詐她的吧。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讓司訣有機會接近長雲佩。
君塵收回棋子,從樹梢躍下,霜離起身走去,二人異口同聲:“你還好嗎?”
一陣沉默。
霜離認真道:“聽說你馬上要主持授劍儀式了,大局面前,萬事小心。”
君塵盯着她嘴角刺眼的血痕:“對付魔尊這種事,你不該一個人冒險。”
“放心,我同他交過手,心裏有數。血魔那邊怎麽樣?”
“那幾名方越山弟子被她抽筋剝皮,煉成了傀儡,為了斷絕後患,我把他們燒了。青筠的事我也聽說了,方越山已派遣弟子前去明察此事,會給她一個交代。”
“希望如此,對了,你的劍……”霜離取下“問心”劍。
君塵卻不接:“看你用得襯手,留着吧。”
霜離自嘲道:“我如今仍是仙門罪犯,佩你九霄掌門的劍,未免太過明目張膽了些。”
“不是掌門佩劍,不必擔心。”
“我知道,但這總歸是你的劍,我不喜歡白拿人東西。”
“你當年接下‘蕉葉’,可沒這麽客氣。”
“那不一樣。”見他執意不收,霜離只好做罷:“那等你下次去長雲,我請你喝酒……”
眼前的畫面忽然變得模糊起來,一股比方才還要強烈的寒意湧上心口,如墜冰湖,霜離故作冷靜道:“三日之內,我能拿回長雲佩嗎?”
“兩後日我帶弟子回九霄,路過卻邪山,随我一起吧。”
“好,要下大雨了,先走一步。”
視線越發模糊,霜離看不清他的神情,飛速離開了藥谷。回到木屋,剛一推開門,熟悉的藥草味撲面而來,令人心安,她撐着最後一口氣躺倒在床榻上。
閉上眼時,她忽然清醒地意識到,她從來都沒有自己想的那麽懷疑君塵。
這份信任,大概來自于她們的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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