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75 /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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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從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溯洄從之




霜離睜開眼,迎上司訣的綠眸。




“咦?”




她揚起的嘴角頓時落了下去,四周,沙丘和月光都消失了,她竟回到了無相樓裏。




綠洲中阿芙朵的笑聲還環繞在她耳畔,黑豹扶光似乎還在她們身側,狂奔起來只剩殘影,沙鈴耶還在追她們,不知有沒有追上。而她就這樣憑空消失在了她們的世界裏?




她揉了揉眼睛,滿臉幽怨地看向司訣。




司訣故作無辜道:“方才樓裏的溯洄之力出了點問題,壁畫把你吐出來了。”




霜離“啧”了一聲,又想起什麽,攤手道:“司訣,給我一朵蒲公英。”




司訣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要乾嘛?”




“壁畫裏的人想要,我不得替她們完成執念嗎?你有沒有?”





“沒有,樓裏沒有任何花草,除非,把樓移到一個有蒲公英的地方。”




“那就拜托你移動一下,可以嗎?”




“你讓我移我就移?”




霜離挑了挑眉:“我要是完不成執念走不出去,你和你的樓就等着被掀翻吧。”




司訣悶悶道:“……我移。”




他擡手一揮,羊面神像上,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珠驟然一亮,接着,緊閉的窗戶外明暗交接,日月輪轉,似是到了白天,窗外日光雖照不進來,樓內也明亮了不少。




“嗡——!”




耳畔突然間一陣嗡鳴,霜離只覺喉嚨一緊,嘔出一口鮮血:“咳咳……”




身體驟然脫力,她拼盡全力無法支撐,仰面倒下,卻墜入一個堅實的懷抱。她睜開眼,迎上司訣冷冷的目光。




“放開。”她下意識道。




司訣倒也慣着她,說放就放,不過先解開鬥篷墊在地上,才把她放上去。




“無相溯洄之力,凡人之軀承受不住的,叫你早點走,你偏不信。”




“現在信了,最多能承受幾次溯洄之力?”霜離阖眼調息,随口一問。




“五次?”司訣亦随口瞎編。




“那你承受幾次了?”




“……話多。”




身體的反應太奇怪了,像是被抽絲剝繭又重新拼合,哪哪都不對勁,霜離索性就這樣躺着,小憩了一會,醒來,司訣仍站在一旁,看着壁畫。




樓裏除了壁畫,空蕩蕩一片,他一身黑袍在那孤零零立着,恍若與世隔絕。




“你是怎麽變成無相樓樓主的?”她不禁問道。




良久,司訣才轉過身,回道:“太久遠了,不記得了。”




霜離追問道:“那你記不記得,你和我在沙漠中打鬥,争搶你的抹額,沙塵暴襲來,我們陷入流沙,然後你就消失了。”




“……不記得。”




“西戎荒原部落的神木呢?穆達塔上發生的事情呢?”




“那是什麽?”




“‘飛光’呢?你的刀還在我這,從你的手下苻環手裏搶回來的,還要不要?”




司訣依舊波瀾不驚:“不要了。”




這下輪到霜離沉默了:“那你還記得什麽?”




司訣看着她,神色冷峻,一言不發。




“罷了,這個還你。”




霜離踮起腳,将鬥篷搭在他背上。這麽多年了,她仿佛現在才發現,司訣比她高得多,她要仰起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她無端想起小時候看他的心情,她從小就不喜歡仰頭看他,看不慣他在馬背上拉弓射箭,而她只能騎着小馬溜達,真不公平。




司訣推開無相樓大門,門外春光無限好,卻照不進陰冷的樓內。霜離跟了出去,門外是一處無名山野,清溪對岸的嫩綠草坡上,蒲公英迎風搖曳,絨毛紛飛,草地上還點綴着鵝黃色小花,分外可愛。




“這兒有蒲公英嗎?”司訣問道。




霜離奇怪地掃了他一眼:“你眼睛瞎嗎?”




漫山遍野的潔白絨球,是個人都看得見吧?霜離不再搭理他,踩着石塊涉過溪水,走上對岸的山坡。




腳下踩到了什麽,霜離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她穩住身形,定睛一看,原來是紗裙的飄帶,她還穿着壁畫裏阿芙朵給她的月白紗裙。




她從未穿過這樣的服飾,只覺得新奇漂亮,晴日暖陽照耀着清透的飄帶,好似夜宴上,琥珀杯裏流淌的佳釀。她恍惚想起阿芙朵和紗鈴耶的對話,那幅壁畫裏,執念尚未被完成的人是誰呢?阿芙朵有想要的蒲公英,沙鈴耶呢?她除了格外抵觸中原人,從未流露出任何欲望和執念,善望國的人們看起來也都很幸福。




是啊,真幸福,想起她們的笑意,夜宴上的觥籌交錯,霜離淡然一笑。看來當年仙門的造神計劃多少有點用,北冥鬼族不再南下,大漠諸多國度才能發展得如此繁榮,這樣想來,她曾經的犧牲也是有意義的。




可為何,長雲藏書閣收藏的古籍裏,從未出現過“善望”這個名字?霜離細細回想古籍上的記載,大昭國號為天儀,天儀三十年……她不記得具體哪一年了,只記得有場巨大的沙塵暴,漫天白沙自北向南席卷中原,險些讓糧食遭殃。




能刮到中原的沙塵暴,想來規模巨大,那時的氣候本就紊亂,冷熱交織,有這樣規模的災害也不稀奇。可是,西戎和大漠呢?那些國度和城鎮,也遭殃了嗎?為何後世完全沒有它們的記載,是随着沙塵暴一同掩埋在白沙裏了嗎?




霜離思索着,難道,善望國人的執念,是想要抵禦沙塵暴,守住國土?可她們看起來都不像是知道會有沙塵暴降臨的樣子。罷了,下次進壁畫再打探打探好了。




她嘆了口氣,俯身摘下幾朵蒲公英,放入儲物戒裏。




身後忽傳來司訣的聲音:“賀雲霜。”




霜離神色一滞,清風拂過,蒲公英的絨毛散作漫天飛雪,她回過頭,與司訣隔岸相望。




他依舊杵在原地,雙手抱臂,遠遠地看着她,目光晦澀。




一如當年訣別之時,少年站在飛花中的目送。




一晃這麽多年,她們都變了名字,變了容貌,變了身份和立場,唯獨最初的那兩個名字,她們誰都沒忘,仍會用來稱呼對方。像兩道咒語,極短,卻刺得靈魂發痛。




其實她們都不知道,那顆無名的紅色星星是否還懸挂在天上,是否還記得她們的誓言,這麽多年的刀劍相對,恨之入骨,她們卻沒殺死對方,簡直是奇跡。或許是害怕詛咒吧,又或許……是真的無法痛下殺手,霜離說不清,也不在乎司訣的想法。




她們之間橫亘着太多經年累月的恨意,在劫難逃的擦肩,和川流不息的遺憾。




每當她鼓起勇氣直面那些情緒時,腦海裏都會浮現出草原的月亮,司訣騎在馬背上,月光照着他抹額上的天青色碎玉,幽幽發光。她知道,她忘不掉那些過往,草原上和爹娘在一起幸福寧靜的時刻,早已融入了她的生命,構成她性格的底色,而他也是其中一部分。




即便如此恨他厭惡他,她也不得不承認此事。




如今,她的心已經可以容納一切愛意和恨意,容納諸如此類複雜的情緒,她也有足夠的能力和勇氣面對這些,她已然能和過往和解。可為什麽還是會痛呢?




霜離遠遠看着他,輕嘆一聲:“怎麽了?”




司訣道:“你說的對,我看不見,樓外的一切在我眼裏都是無形無相的萬物之息。萬物皆以息相吹,構成世間的本貌。”




“那真可惜。”




“但我還有觸覺,”司訣難得露出一絲為難,“能請你帶一朵蒲公英給我嗎?”




霜離默不作聲摘下一朵,走下山坡,淌過溪水,遞到他手裏。




司訣輕吹了口氣,蒲公英的絨毛随之飄散。




他問道:“飄走了嗎?”




霜離道:“嗯,都散了。”




“……你說話越來越好聽了。”




“謝謝。”




一陣沉默。




天空忽陰雲密布,雷電閃爍,要下雨了,霜離轉頭就要回樓避雨,卻聽見司訣一陣咳嗽。




幾滴鮮紅順着他手腕落到草地上,野草瞬間發瘋似的拔起,瘋長至幾十米高。霜離眼見不對勁,拽着他手臂就往樓裏拖:“醒醒,別死這,我不會給你收屍的。”




司訣撐着她的手,緩慢挪動:“咳咳……我死也不會要你來收屍。”




“你死在這我沒意見,但我還得出去,麻煩你活一下。”




掩上大門,霜離将他平放倒地上,從儲物戒中翻出一顆護魂丹喂了下去,司訣呼吸漸漸平穩,看着她倒騰藥箱的動作,他緩緩道:“我還記得,你救過我,記得我們互相殘殺,針鋒相對。但是霜離,我早就不恨你了。”




霜離的手僵在半空。




“過往的事,我們各有難處,”司訣接着道,“我原以為,你坐上掌門之位,是為了更好複仇,但你沒有動靜,也不願跟我合作,我以為你放下仇恨了,這樣很好,留我一人活在恨裏也無所謂了。我從小奴隸出身,被當成牲口毆打販賣,遇見你後,我才好像真正脫離奴籍,像個人一樣和你們平等相處。霜離,我一直都想把你當做家人,就算分道揚镳,我也希望你過得快樂。”




“……這不是我認識的司訣會說出口的話,”霜離垂眸看向他,“你一定在樓裏待了很久,想了很久,才會想通這些事吧?”




司訣一愣。




“過往的事,我沒有難處,沒和你商量就把你留在恨裏是我不對,但我不後悔和你針鋒相對,”霜離深深吸了口氣,“我不殺他,是想要江湖萬世太平,我有我要守護的仙門和天下蒼生,與你魔教為敵,從來都不是迫不得已。”




霜離不再看他,轉過身徑直走向壁畫。




“如今你身為無相樓主,既見過畫中衆生百态,世間萬象,何苦再糾結過往瑣事。忘了吧,司訣,全都過去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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