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千秋一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千秋一夢
“咔嚓,咔嚓……”
腳底是一望無際的銀色大地,霜離每走一步,地面就濺起一片銀光閃閃的碎屑。不遠處停泊着一葉小舟,旁邊風化的石碑上刻着一句詩:
“浮生暫寄夢中夢,世事如聞風裏風。”[1]
霜離登上小舟,随着抖動的銀箔駛向黑暗深處,時有螢火蟲拖曳着彗星般的長尾從頭頂劃過,碩大的玉石懸在半空,透出古拙的光。[2]
忽然,她望見了熟悉的夜空,帷幔似的銀河白雨跳珠般傾瀉而下,橫空鋪開一道彩虹,熾熱的朱紅點燃了漫天星宿,惹起陣陣騷亂,危月燕銜走了玉衡,心月狐踩在尾火虎的腦袋上,趾高氣昂。
銀箔漸漸變得脆弱,如雲母般裂開,星星們像是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四處逃逸,你追我趕。裂縫之下,紛紛揚揚的星塵碎片堆疊成山,霜離猜測道,這裏是群星的陵墓。
舟楫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支火把,霜離拾起,扔進了裂縫,萬千碎屑瞬間燃燒成烈日,銀河在灼熱的風中煎熬,星宿如潮水湧向血月背面,四周開始坍縮,小舟随狂風翻滾,跌向喧嚣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傳來一陣悲怆的埙聲,霜離睜開了眼。
腳下是漫漫白沙,随處可見倒塌的亭臺樓閣露出的尖塔,四四方方的空間內,東南方生長着一顆老槐樹,枝乾延伸至正北方斑駁的壁畫裏,畫中又是另一方天地,滿目瘡痍的大地上落滿了血紅色的绛顏花,畫外白沙翻卷,畫裏的花瓣也被吹散。
早聽聞千秋樓內玄機萬象變化莫測,如今親身體會,更覺眼花缭亂,霜離定心凝神,剛一湊近,壁畫就立刻幻化成沙礫,沙礫又在無形之風的作用下雜糅成一張書桌。
一位陌生少年坐在書桌後,低頭翻閱書卷,書卷字跡模糊,只能依稀辨認出“項繇”二字。
項繇……上古時期鬼族在北冥的領地,項繇山?霜離心下一驚,想起方才的壁畫。
在她了解到的鬼族傳說裏,上古天象紊亂,災異不斷,為補天救世而隕落的神靈跌入大地,身軀被其餘神靈分食,血流成河,其殘念所化的邪物便是後世記載的“鬼”。
後來,鬼族越發龐大,幾乎統治了整個北冥,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建起了它們的城邦,收容一切怨靈和邪祟,以至于北冥常年陰雲籠罩,風聲呼嘯如萬鬼哭嚎。直到北渚帝君降臨于此,摘下北鬥舀萬頃銀河彙成逝川,引渡亡魂,它們才逐漸銷聲匿跡。
而後逝川向南奔流,分出兩條支流,一條向西彙入西嶺河,一條向東彙入東海,逝川流經之地腐草遍野,邪祟之氣陰魂不散,神界便派出兩只神獸——“昀”和“虓”分別鎮守兩條支流。此後又過了千年萬年,神獸之身化作高山,兩山原本以神獸之名命名,經過百代更疊,才改成了如今的“長雲”和“九霄”。而神獸之靈長眠于山中,只有其神力凝結而成的玉佩能将其喚醒。
這就是長雲和九霄歷代掌門人守護的秘密,這也是霜離敢将長雲佩交給君塵的原因。外人往往觊觎玉佩的靈力,譬如當年天行門想要私吞兩塊玉佩,借此一統仙門百家,唯有她們清楚,這兩塊玉佩遠不止靈力強大這麽簡單。
雖然和擁有千秋樓的君塵比起來,霜離無論是對鬼族還是對長雲佩了解的都不算多——鬼族覆滅多年,只有從北冥南遷的君家還留有關于它們的詳細記載,據說被封存在千秋樓隐秘之處,無人能找到。但霜離也不在乎,僅憑她已有的了解,守護長雲佩不算困難。
正出神,陌生少年突然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直愣愣地看向她。霜離下意識後退一步,踩入沙坑,随即被流沙裹挾着緩緩下陷。她看見那少年飛速藏好書卷,擺出一盤殘棋,用一種近乎讨好的語氣朝她身後的方向喊了一聲“兄長”。
霜離艱難轉頭,錯愕地看向來者。
玉冠白發,眸如星辰,她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少年模樣的君塵。
君塵還有兄弟?這可是聞所未聞。這麽多年來在衆人眼中,千秋樓只有君塵一人,從未聽說有其他君家族人的出現。
“兄長,這盤棋我解出來了,只要把這顆白棋變成黑棋,就能活。”陌生少年拿出筆墨,将一顆白子塗黑。
君塵道:“這是白子。”
陌生少年卻道:“塗黑了就是黑子,誰還分得清呢?”
而後君塵沒收了他的筆墨,責令他将棋子擦乾淨。
畫面最後,兩人起了争執,那位陌生少年打翻了書桌,濃墨淌在棋盤上,染黑一片,霜離的視覺漸漸被流沙淹沒……
又過了許久,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阿霜……阿霜?”
清冷的花香飄入鼻中,霜離睜開眼,看見師尊奚念冰舉着一塊梅花酥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笑意晏晏,霜離愣了片刻——
“師尊?”
霜離不敢相信似的看着她,淚水奪眶而出。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師尊了,連夢裏都沒有見過。
“怎麽哭了,又做噩夢了?”
奚念冰輕輕拍她的背,替她擦去眼淚,“師尊在呢,別怕。”
可淚水就像決了堤一樣,不受控制地流,霜離鼓起勇氣抱住她,恍惚想起了小時候随師尊來到長雲山的場面。
那時她才五歲,通往山上的階梯又長又陡,沒有盡頭,她爬不動了,又不敢說話,最後難過地哭了起來。問清緣由後,奚念冰抱起她,同她聊山上好玩的事——雖然霜離後來發現那都是騙人的,長雲荒山野嶺的,除了雪哪有好玩的。
“你說你叫‘阿霜’,單一個霜字,沒別的嗎?”
霜離搖搖頭。
“那……師尊再送你個字:離。”
奚念冰拉起她的小手,在手心寫下兩個字:霜離。
仙門中不乏無父無母出身無名的弟子,沒名沒姓的更是多了去,這類名字并不稀奇。
風雪中,奚念冰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霜離,願風霜皆離你遠去。”
可是師尊,長雲山巅的飛雪千百年都不曾停過,人生的風霜又何時能遠去?
在霜離的記憶裏,師尊總是獨自一人在存放雜物的語冰閣上彈琴,琴音凄涼,引得閣外仙鶴引吭悲鳴,有時霜離會和師弟師妹們一起聽,但她們只是安靜地靠在一起,沉默無話,好像每個人的世界都在飄着不一樣的雪。
她問道:“師尊,如果我說,我來自很久以後,你相信嗎?”
奚念冰只溫和一笑:“是嗎?那你心中的郁結,可放下了?”
霜離一愣,她設想了很多種回答,唯獨沒有料到師尊會如此在意她的心結。奚念冰牽起她的手,帶她走到飛暮崖邊坐下,或許是幻境的緣故,這裏竟能看到山下的西嶺河。
“西嶺河發源之地多沙土,水質污濁,流至長雲山下亦不見其清,可就是這樣一條渾濁肮髒的河水,在你來之前卻救了山下一場大火,護得村民平安無礙。阿霜,水至清則無魚,河底陰暗之處永遠沉積着泥沙,但污水在危難之時同樣能救火,想要憑借個人的力量去肅清一條濁流,不可能,也沒有必要。”
奚念冰接着說道:“雖然我們是仙門中人,但在我們眼裏看起來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并非永遠都是正義。師尊無權乾涉你的選擇,師尊只希望你不要被世俗的仇恨蒙蔽了雙眼。”
霜離聲音輕緩道:“師尊,其實阿霜……”
奚念冰用食指點在她的唇上:“不用急着給我答案。你不是說你來自很久以後,那你怎麽被困在了這裏?”
“我在……找一樣東西。”
找什麽?腦子裏突然一片空白,霜離努力回想,卻毫無頭緒。眼前閃過一張張模糊的畫面,腦袋疼得像是要炸掉了,她痛苦地跪倒在地,耳畔盡是鬼哭似的狂風。
“不舒服嗎?要不要來碗熱牛乳?”
記憶深處的某個點突然被戳中,霜離猛然睜開眼,四周白茫茫一片,一人背對着她,正在火堆前烤火,火上架着一只小鍋,濃濃的牛乳香飄了過來,她只覺得分外熟悉。
“司……”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名字,霜離拼盡全力,還是沒能抓住它。
那人轉過身,帶起一陣風,火堆瞬間化作熊熊烈火,以燎原之勢點燃了滿地白雪。火光中,那人抹額上的玉石被照得格外剔透,霜離如夢初醒,眸光一冷:“司訣?”
眼前的司訣手握一塊通透的玉佩,不知為何,霜離覺得自己應該去搶那玉佩。司訣眉頭緊皺,神情嚴肅,一簇烈焰以迅雷不及之勢從他掌心升起,将玉佩吞噬。
“你……”霜離心下一驚,拔劍斬去,司訣的幻影如鏡子般破碎。霜離抓過那玉佩一看,它竟化作了一顆天青色玉石,和司訣抹額上的一模一樣。
然而下一秒,玉石自燃成灰,四周景象再度變幻,出現了無數萬丈高的書架,無形的壓力自四面八方湧來,彙集到霜離身上,她緊緊握住“問心”劍,以劍氣抵禦壓迫。
好吵,書架上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像是進了酒樓,霜離莫名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在打量她,渾身都不自在。密密麻麻的聲音中,一絲細微的嗚咽聲始終萦繞在耳畔,霜離尋聲找去,看見了一只通體漆黑的盒子,嗚咽聲便是從盒子裏傳來的。不知為何,霜離覺得它格外親切。
盒子上拴着只銅鎖,需要一個三位數的密碼。
她試了好些看似合理的數字,卻都不對。就在她準備提劍劈開銅鎖時,一個念頭從腦海中閃過,她忽然想起來自己來這裏是做什麽的了。她用那個數字打開了盒子,裏面赫然躺着一塊通體發光的雪白玉佩。
她是長雲山第一百四十二代掌門,她來這裏是為了取回長雲佩。
靈臺一片空明澄澈,霜離将長雲佩收入儲物戒中,四周的書架紛紛開始倒退,面前的路被拉得極長,無形的壓力将她推向身後的混沌……
“砰——!”
天光大亮。
空山新雨的氣息飄入肺腑,霜離終于确定自己回到了現實,然而她還沒來得及緩口氣,就發現自己是被千秋樓從高處扔出來的。
下墜感接踵而至,自飛暮崖墜下的回憶洶湧而來,霜離險些漏了拍心跳,但随即被一團柔光包住——“問心”劍的劍氣将她穩穩護送到地面。
君塵就坐在不遠處,霜離看見了他,以及他身邊那位仙資玉貌的女子。
[1]《自遣》,唐,李群玉
[2]參考書籍:《獻給仰望者的天文朝聖之旅》,譯者:高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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