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鳶飛戾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鳶飛戾天
回憶如漣漪般圈圈散開,朦胧光霧中,最先聽到的是水滴砸在石壁上的滴答聲。
為行軍而修的穿山隧道內,雲霜手執火把,向着盡頭的光點艱難跋涉。
狹長的洞內寂靜幽暗,回蕩的水滴聲敲打着緊繃的神經,雲霜握着火把的手微微顫抖,她生來怕黑,硬着頭皮孤身前行。
她要去見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
出隧道後,她很快就來到了一片營地,刺耳的争吵聲從主屋內遠遠傳來。
“梁氏已南下與佑州城徐氏聯盟,得戰船百艘,走水路強攻不可取,私建議穿隧道而上,暗度群山,只是挖道還需……”
“水路是最快的!我們的戰船有榆都萬裏挑一工匠改良,未嘗敵不過。如今陸路被斷,糧草告竭,再拖下去,梁氏北上攻入衡州,拿下半個大祈,常氏百年江山就徹底拱手讓人了!”
“公子!你還想帶着衆将士去送死?你忘了榆都那場火了嗎?!三萬八千五百一十九人啊,活活燒死在……”
“夠了!”
雲霜推門而入,常鳶和那名謀士同時擡起頭,只聽她說:“公子想走水路,便随她走。”
常鳶送走了那謀士,遣退了門口的侍衛,才關上門請她入座:“師尊,您怎麽來了?”
“佑州情況有變,徐氏燒了梁氏馬草,似有內讧,但,恐怕是梁徐兩氏做戲,想引你趁亂走水路北上,在洄河半途伏擊。”
常鳶倒了盞茶給她:“那師尊為何還允許禦風走水路?莫非師尊有安排後手?”
“禦風”是常鳶的字,也是她女扮男裝,作為常氏“公子”所用的名字。
“咚——”
雲霜毫不留情地敲了下她額頭:“就想着師尊給你留後手?”
“師尊在我心裏向來是萬能的……”笑了笑,常鳶又恢複嚴肅,壓低了聲音,“師尊不必擔心,徐氏,本就是我們的人。”
雲霜似乎毫不意外,只是問道:“我早聽聞西嶺常氏與佑州徐氏有婚約,後來大祈皇室內亂,叛臣梁氏率各地氏族起兵攻城,天下大亂,常氏身為皇室宗親,随大祈一道沒落,而徐氏則大發戰亂財漸漸興盛,當衆毀了婚約,你是如何……?”
“師尊多年未出山,自然不知,徐氏如今的家主,便是當年與禦風有婚約之人,念及幼時承蒙常氏照拂,重新拟了婚書。此次徐氏給梁氏的戰船,量多,卻不精。”
雲霜不禁皺眉:“那此戰後,你當真要嫁入徐氏?”
常鳶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笑:“師尊放心,禦風不僅不嫁,還要借那百餘艘戰船攻入佑州,将徐氏一并吞掉。他想要我屈居宅院,哼,太天真了,權力這種東西,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才管用。”
是啊,血海白骨之上的禦風之鳶,怎會甘心做深宅庭院中任人收放的紙鳶?
雲霜點了點頭,案上燭火将盡,她将一支骨哨遞給常鳶:“師尊确實為你留了後手。”
“我就知道,師尊不會丢下我的,”常鳶狡黠一笑,又看向她手中的茶盞,“我此前在榆都,學到了用茶漬占測命數的玩法,師尊可否将茶漬給我一看?”
雲霜遞了過去,常鳶看了眼,若有所思故弄玄虛道:“滿月之形麽……看來此行必得圓滿!多謝師尊,好兆頭呀!”
又閑聊了幾句長雲的事,雲霜便催常鳶早些休息。當年在長雲山上,她便知常鳶睡眠極淺,如今時局動蕩,戰火不息,常鳶又總是通宵議事,難得今夜她在這裏守着,能讓她安心睡個好覺。
常鳶是她第一個徒弟,也将是唯一一個,雲霜想,畢竟話本裏都是這麽寫的:“她是她師尊此生唯一的徒弟”。
當年常鳶出生時,葭臨鎮常氏祖宅之上血月高懸,數道紫電劈落,似虬龍盤日,是為吉兆,常家人原本極其寶貝這位幼女,卻不料她七歲那年,葭臨鎮瘟疫橫行,常家熏藥草時宅院走水,死了好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而這位幼女卻毫發無損,只身踩着屍骨走出火海,常家長老以為她是來借命的,将其視作妖邪,連夜送至長雲。
那年,是雲霜正式接任長雲第四十二代掌門的第三年。
白撿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徒弟,比起開心,她更多的是不知所措。按照鶴族年齡來算,她還年輕得很,連自己都還沒養明白,哪會帶人類小孩?孩子餓了,就喂兩口飯,哭了,就抱一抱摸摸頭,練劍時摔倒受傷了,就擦擦傷口起來繼續練。
“痛嗎?”
她替她磨出血的膝蓋擦藥,明明已經痛得掉眼淚了,這孩子卻還是搖着頭,強顏歡笑說“不痛”,她看不懂這孩子的心思,便直接問了,她也乖乖坦白了。
“若說痛,師尊會不會覺得阿鳶嬌氣,不願再教阿鳶很難很難的劍法了?阿鳶想學,劍法很難,但可以防身,可以活命。”
常鳶撿起劍,仔仔細細擦拭乾淨。此劍是雲霜所贈,名曰“靈權”,是她的第一把劍,對七歲的她來說實在很重,舉着格外艱難,但她卻不肯讓雲霜再鑄一把,說害怕麻煩。
雲霜便由着她了,她想練什麽劍法就教她練,想學什麽詩書就帶她讀,從史書古籍到兵書傳記,長雲有的書都被她讀了個遍,在她還不明白什麽叫融會貫通的年紀就已經能算得上學貫古今了。
明明是個很聽話的孩子,卻總讓人覺得心疼。
因此雲霜總是變着花樣逗她開心,她甚至還會召喚出長雲佩裏昀的神魂,讓祂陪她玩耍,昀嘴上說着幼稚,但畢竟是只大貓,真玩起來祂相當樂在其中。
偶爾,雲霜也會帶她下山玩,她想要什麽就給她買什麽,長雲一向不富裕,好在她對那些花裏胡哨的玩具也不感興趣,只愛吃街邊小攤的紅豆冰糖糕,問其緣由,原是兒時阿娘做過,懷念家裏的味道。
雲霜也嘗了一塊,糯糯叽叽的,黏牙,還黏手,好在不算太甜,聽說小孩子吃多了甜食會蛀牙,偶爾吃點應該沒關系吧?這樣想着,雲霜又塞了一塊白糖味的到自己嘴裏。
“白糖味也很好吃,你為何偏愛紅豆味?”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常鳶用稚嫩的聲音念道,“阿娘最喜歡這首詩。”
相思?那是什麽感覺?明明在茶館話本裏聽過看過無數遍,雲霜還是不解。
偶爾璇翎和錦霓會來長雲找她,見到跟在她身後的常鳶,她們也忍不住逗一逗,三人會一起商量該給孩子紮什麽發型。
璇翎在西王母宮做首席仙官,盤發盤得越發成熟穩重,唯有青黛色的釵簪穿插其間,錦霓還是像從前在學宮裏那樣,常年披散着一頭紅發,慵懶随意,從前她偶爾還會被師尊揪着紮辮子,如今沒了師尊管束,披散得更豪放了,雲霜還是喜歡束高馬尾,勒得頭皮疼,但做事方便。
常鳶乖乖坐在三人中間,看着變來變去的發型,樂得咯咯笑。
錦霓最喜歡逗她,舉着紅豆冰糖糕,讓她叫自己和璇翎“姐姐”,璇翎小聲抗拒,一本正經地說該喊“師叔”,卻又在聽到她喊“姐姐”時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蛋,拿從西王母宮帶來的真絲錦緞給她做衣裳。
“這緞荷綠的做交領,這緞天青做襦裙……”
錦霓湊了過來:“怎麽都是綠色藍色?小孩子要穿鮮豔的才好看,喏,水紅色,秋橘色!”
雲霜摁住她倆的手,艱難插話道:“長雲有弟子服,藍白色就夠了……我說,夠了……”
最後還是做了一套五顏六色的衣服,像山下小孩常穿的百家衣,據說穿上可得百家之福,唯一的缺點是過于花哨,常鳶見了就躲進被子裏,不肯穿。
常鳶及笄那年,她們也來了,各自帶了根簪子,于是常鳶簪着三根形制顏色花式迥異的簪子,完成了及笄禮。那日,飛暮崖的千年玉瓊樹下,四人把盞言歡,錦霓說及笄後便可以喝酒了,璇翎卻說人類小孩不是仙君,不像她那樣從小泡在酒壇子裏,只許常鳶飲了點西王母宮自釀的桑葚酒,很受常鳶喜歡。
酒過三巡,錦霓一手捧着空空的酒壇子,一手搭在雲霜肩上,抱怨“浮雲端”喝不過瘾,不及當年在學宮裏,她們半夜翻牆去偷挖師尊的桃花酒,躲在樹下一人一口,喝着極香。
“嗝……阿霜你說,師尊還有沒有藏酒?”
雲霜拿她頭發編花玩,笑得迷迷糊糊:“桃花酒都被咱們挖了,師尊哪敢再藏酒?她定是将所有酒都帶到軍營去了,早就……早就随她埋在黃土裏了吧。”
“那我就去挖黃土!掘地三尺,把她老人家的白骨也掘出來……”
璇翎聽不下去了:“孽徒!”
錦霓抛下酒壇,搭上她的肩膀:“都怪你阿翎,我們去偷酒,明明沒人知道,你卻,卻非要乾什麽‘負荊請罪’,自己跑去領罰,難怪,就你能跟着西王母那樣的老古董混……還好師尊從不罰人,她還說,說等我們仨到了人類及笄的年歲,就給我們簪簪子,還要給我們一人一壇桃花酒,結果呢,簪子沒簪到,酒也沒喝到,她就和師丈打仗去了……戰争爆發那年,死了好多人啊,連金風那麽厲害的都失蹤了……騙子,都是騙子,我非要掘她們的墳!”
雲霜和璇翎連忙拉住她,她橫躺在二人中間,笑着笑着就哭了。一旁的常鳶遞來手帕,她接過,瞥見手帕上的繡花,又瞬間破涕為笑:“這繡的是啥啊?”
常鳶道:“鳶,師尊說是鳶。”
“嗯,是我繡的。”雲霜閉上眼,鼓足勇氣承認了。
錦霓忍了許久,終于沒忍住,大笑起來:“阿霜,不是,哈哈哈哈哈,太為難你了。聽說長雲弟子服的‘鶴鳴山月’圖也要你親自來繡,你……哈哈哈加油……唔!”
“咚!”
雲霜毫不心軟地敲她腦袋,她扭頭躲進璇翎懷裏裝哭,卻撞到了酒壇上。
幾人打打鬧鬧扭成一團,倒在玉瓊花樹下,醉得一塌糊塗,說着只有彼此才能聽懂的瘋話。只有稍微清醒些的常鳶,靠着玉瓊樹獨坐着,不知在想些什麽。
就這樣稀裏糊塗養了十年,常鳶長大了。
“靈權”劍在她手中不再沉重,書房桌案上的紅豆冰糖糕也不再總是被吃得一乾二淨,她會偷偷溜下山,又趕在宵禁前偷偷翻牆回來。長雲管禮教的長老向雲霜問責過無數次,雲霜全替她瞞了下來。
她知道常鳶在謀劃什麽,也知道自己攔不住她。那是常鳶的命數。
某夜,長雲藏書閣所有兵書、魄淵堂所有精煉兵器,全被盜走。次日,長雲掌門雲霜對外宣稱親傳弟子常鳶學成出師,入世為臣,日後所作所為與長雲再無半分關系。
“砰砰砰……”
敲門聲近在咫尺,雲霜久久才回過神。與常鳶在洄河河畔道別後,她目送她登船遠去,回到了長雲,這段時間都不曾有外界的音信。
“掌門,衡州傳信。”
衡州,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得之得半座大祈江山。信上說,常鳶與徐氏的暗中結盟早已被梁氏看穿,梁氏直接乘船北上埋伏在衡州,現在雙方交戰,僵持不下。
是常鳶的字跡,雲霜親手教的,不會認錯。她忽然對梁氏的謀士多了幾分好奇,之前在榆都的大火也是梁氏所為,半點風聲都沒有走漏,火勢之迅猛卻非一夕可為。
她摸了摸無名指骨,若常鳶當真陷入險境,必會吹響骨哨,讓她有所感應前去相助。吹骨哨比寫信快得多,常鳶生來聰明,可這段時日無名指骨從未得到感應,信卻先來了。
難道是有人設局引她前去?她搞不懂這些。
自常鳶出山,她們師徒二人似乎漸行漸遠,她搞不懂常鳶整日挂在嘴邊彎彎繞繞的權謀算計,搞不懂這天下為何一夕之間雲翻雨覆,伥鬼橫行。
有流民逃至長雲,她好心收留,卻被搶劫一空,山下疫病四起,她帶弟子去施粥,卻被一行來路不明的邪教指責仙門不問世事,只會在施粥這種不痛不癢的小事上故作好心。
她越發不明白這世道的規矩,氏族,仙門,魔教,邪道,亂世中人人都在信着點什麽,算計着些什麽,周旋于種種勢力,仿佛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浮木沉浮于海,就算随波逐流,也好過被浪潮淹沒銷聲匿跡。
明知不對勁,雲霜還是去了。長老們把她罵得狗血淋頭,說她為了妖邪不要命,他們聯手攔她,降下重重劍陣困她,事已至此,她全然不顧禮義,孤身破陣而去。
那日她夜觀星象,早已得知常鳶命數。說到底還是親眼看着長大的孩子,常鳶這些年獨自經歷的掙紮,不想讓她看見的狠厲,以為她久居深山什麽都不明白的算計,全都被她看在眼裏。她以為,常鳶的命數,不該如此。
黃昏時分,河岸蒹葭皆被殘陽染得昏黃,空氣中是滿城桃花香都掩蓋不了血腥。衡州城中一片緋色,踩着殘肢斷臂,踏過肉泥血污,她看見了城樓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常鳶身着紅袍,手中是一把精巧的連弩,見雲霜來了,她笑着看向她。
“師尊,你的心啊,還是太軟了。”
話音未落,箭已離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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