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泠泠七弦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泠泠七弦
自千百年前流傳至今的《六曲》,經過改編和删減仍是大晟最經典的琴歌,以其令人嘆為觀止的韻調和曲中抑揚頓挫的情感而著名,輕重緩急不易把控,吟猱綽注變化複雜。
《六曲》之首名曰《芙蕖淚》,原本講的是上古時期一位芙蕖花妖的故事,傳說當時遇上連年旱災,土地顆粒無收,災民飽受饑寒流離失所,花妖見此人間慘狀,整日以淚洗面,淚滴化作大雨救蒼生無數,但花妖也因此殒命,衆神感念其仁義之心,追封其為芙蕖花主,飛升仙闕。
但經過百代流傳和修改,曲中關于芙蕖花妖以淚救蒼生的片段被删減了不少,如今流行的版本竟杜撰出一位落魄書生,稱其被芙蕖花妖的作為感動,愛而不得上下求索,由此編出一段仙凡虐戀,漸漸也就沒人記得花妖救世的功績和其“花主”的尊名,只記得她與書生的愛戀。其中緣由不得而知。
奈何故事雖俗套,曲子終究是《六曲》之首,弦音能流傳千古,足以證明其魅力。
經過沒日沒夜的苦練,霜離總算能流暢地彈完曲子了。
她并非不好意思拒絕雲裳,她與雲裳親如姐妹,她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她也明白雲裳的心思,多年未見,她只是想借此機會和她多待上一段時間。
清晨,雲裳換了身漂亮的襦裙,用楸葉剪了只兔子佩在衣上,興高采烈道:“午後範将軍要來閣中,莞兒為了見他要出去東市購置脂粉,說可以帶上我。”
霜離疑惑:“範将軍?”
“嗯呢,莞兒就是跟他去郊外游玩時傷了指甲,他常佩着一把大刀,模樣倒還斯文。阿離姐姐想出去轉轉嗎?我真的好久沒出去過了。”
太好了不用練琴了,霜離壓抑住喜悅道:“我與你們一路,會不會不妥?”
雲裳幾乎被高興沖昏了頭,這才“哎呀”一聲:“馬車有人監視,确實不妥,那……”
霜離連忙擺了擺手:“沒事,我翻牆就行,我們出去彙合。”
“好,那我們南大街玲珑居見。”
雲裳迫不及待地出門了。霜離收整了一番,戴上面紗,绾好雲髻,拿起雲裳那日給她的玉簪時,忽發現上面刻了字,孤孤單單的一個“蘅”字。
她若無其事地收好玉簪,換了根木簪。
祈陽城向來燈火通宵,日夜都熱鬧。東市開得極早,有些需備菜的酒樓卯時前就開張了,東西南北大街上大小店鋪五花八門,匹帛香藥,衣物書畫,珍玩珠寶,應有盡有。
這裏的交易動辄上萬,時下各大商鋪都在互傳消息,說虔山為了給靈獸打盔甲買斷了市面上所有頂級銀鐵,價錢堪比九霄山五十個晝祀節的花銷,遠超靠打鐵出名的金剎堂整整三年的采買費,就連天行門煉制靈丹妙藥五年的藥材錢也不過如此,虔山富裕程度實在難以估量。
仙門百家各有特色,虔山以富出名,霜離早有耳聞,不過對其花錢方式還是略表吃驚。玲珑居前停着好幾輛華麗的馬車,想來雲裳她們已經到了,霜離便獨自在街上轉悠。
不少酒樓前已經挂起了新繡的彩旗,濃濃的桂花香遠飄十裏,店裏人來人往,根本擠不進去。巷陌路口皆有擺攤的,消暑的水飯和冷元子還未下市,糖藕和桂花糕就迫不及待地擺了出來,旁邊五顏六色的糖葫蘆整整齊齊地紮成一樹,相當漂亮。[1]
霜離的目光落在那些切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上,她是不愛吃甜食的,只因長雲山上有只小饞貓對這些極感興趣,她才下意識多關注一番,從前每逢出山游歷,她也總會買些糕餅帶回去。她正出神,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了過來。
“若霖姐,你等等我!”
沈初寒一路小跑追上江若霖,叽裏呱啦說着什麽事,江若霖連連搖頭。沈初寒跟了一整條街,手上也多了一堆小玩意,什麽泥人,燕子風筝,香囊手鏈,全一股腦塞給了江若霖。
霜離饒有興致地看着他們,她向來不過問弟子們的私事,情愛本就是人之常情。直到她聽見沈初寒求道:“若霖姐,你就幫我把這些帶給燕掌門吧,我知道你倆最好了……”
燕什麽?什麽掌門?霜離瞬間提高警覺,難道是她唯一的親傳弟子燕雨清?
江若霖狡黠一笑,笑中帶着萬分自信:“雨清她忙着呢,江湖上仰慕她的人能從山頂排到山下,你若真有心,我給你指條通天大路!長雲山上事務繁忙,你直接投奔來幫她解憂排難,再好不過了。”
不不不可以,霜離皺緊了眉頭,她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沈初寒的背影,越看越不順眼。
遠處忽地傳來一聲悅耳的呼喊:“阿離姐姐!”
雲裳隔着大半條街朝她招手,霜離遠遠便看見兩位穿着橘紅襦裙,绾着驚鴻髻的女子手挽手走來,玲珑居新刷的紅牆襯得她們格外明豔姣好。
她們像兩朵翩然的火燒雲,輕快地穿過人群來到霜離身邊,雲裳正向她展示唇上新塗的口脂,大街遠處忽地傳來一陣琤琮的鈴铛聲,由遠及近,越發清脆。
一輛雕花镂金、光彩奪目的馬車緩緩駛來,車身嵌着華貴的寶石,在陽光下格外刺目,就連拉車的靈駒身上都披着錦繡,挂着做工精美的白玉鈴铛,昂首闊步,氣派十足。街上行人紛紛退讓到兩側,好奇地望着車窗,想看個明白。
一旁有人議論道:“那可是四海樓最高等的馬車!什麽貴客需要樓主親自去接?”
“不是前陣子才和金剎堂訂了大堆鐵器?又來生意了?”
“少見多怪!人家四海樓是什麽地方,天天把萬兩黃金挂嘴邊兒,金剎堂算什麽……”
最高等的馬車,親自去接?也是,在四海樓樓主那樣唯利是圖的商人眼裏,任何客人都必須分個三六九等。霜離忍不住在心裏白了那馬車一眼。
當年季孤籌有心資助長雲,條件是一段長雲山的歷史秘聞,霜離毫不客氣地拒絕了,季孤籌一再加碼,以錢利誘,霜離仍堅決拒絕道:“長雲自有貧賤不移的風骨,縱使千金散盡,也有能力重振門派。”
盡管如今看來,這番言論确實狂妄,但在那時被季孤籌嘲笑說“風骨?能當飯吃?”着實令年少輕狂的霜離不爽。
唯一一次與季孤籌做交易,是在霜離接任掌門前,為了故人的托付,保護雲裳在煙籠寒水閣中不受欺負,她以“我替你殺一人,你幫我護一人”為條件,替季孤籌除掉了一個只手橫遮祈陽城半邊天的貪官。
當她把血淋淋的人頭丢到季孤籌腳邊時,季孤籌也沒有絲毫詫異,仿佛早就料到她能做到。就連她拒絕他附送的一些名貴藥膏時,他也只是點了點頭,像只老謀深算的狐貍似的笑道:“也是,仙君非池中物,能成大事之人,怎會在乎眼前的東西。”
接任掌門以後,尤其是季孤籌找她商讨“資助”長雲的事之後,霜離才真正理解他這句話。季孤籌無非是想等她有了更大的價值,再好好利用一番。畢竟,他從頭到尾都是個商人。
馬蹄聲漸漸靠近,輕如薄紗的車帷随風翻飛,擦肩而過的瞬間,霜離不經意一瞥,迎上了車內君塵波瀾不驚的目光。
心跳硬生生漏了一拍。
四海樓的貴客竟然是他?他來找季孤籌做什麽?
雖說千秋樓和四海樓都是江湖奇樓,但二者并無利益瓜葛,也不曾聽說他們有任何往來,莫非……霜離想起前些日子在碼頭聽見的消息,難道君塵也是為了四海樓被盜的寶物而來?
連君塵都來了,必定不是小事。霜離思忖着,越發覺得不對勁。
随着車帷的飄動,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嘆之聲。
莞兒好奇打量着:“那位是什麽人啊,瞧着年紀不大卻滿頭白發,莫不是生了病?”
一旁的仙門弟子解釋道:“那可是九霄山前任掌門少微仙君!傳聞已有千歲,修為高深莫測,長居九霄雲巅不染俗塵,不知究竟是何要事,竟能讓他親自入世。”
雲裳若有所思:“難怪話本裏說仙人能活幾千歲,頭發花白但容貌不改,竟是真的。”
莞兒驚訝道:“幾千歲?我們活個幾十年就夠累了,他們也太辛苦了吧。”
她們像兩只小雀叽叽喳喳說個沒完,霜離心情複雜,目送她們上馬車後獨自繞小道回去。
傍晚時分,雲裳拎着一只食盒回屋,霜離遠遠便問到了濃醇的茶葉香,雲裳擺出幾碟糕點,又泡了壺茶:“這是下午範将軍來時帶給莞兒的,說是今年頭采的金眉,可惜沒有牛乳了,澆在茶上會更香,是城中最時新的飲法呢。”
“榆豐城特産的金眉茶?”霜離呷了一口,果然是熟悉的味道。雲裳點了點頭,又拿了塊桂花糕就茶吃,伸手時,手背上一道道紅痕在衣袖裏若隐若現。
霜離輕輕拉過她的手,語氣嚴肅:“誰打的?”
雲裳下意識縮回了手,怯怯道:“今日花銷多了些。”
霜離嘆了口氣,從儲物戒裏翻出一小盒藥膏給她塗上,雲裳試圖轉移話題:“範将軍今夜留宿閣中,現下想必還在聽莞兒彈曲,阿離姐姐想去瞧瞧嗎?”
“彈曲?莞兒的手不是受傷了嗎?”
“其實前兩日就好了,不過肯定來不及練那麽難的曲子了。”雲裳狡黠地眨了眨眼,不由分說地拉起霜離,帶她走小門溜進煙籠寒水閣主樓,躲在樓梯後的陰暗處。
散漫的歌舞聲裏,霜離看見了抱着琵琶輕攏慢撚的莞兒,和她身側的那位模樣斯文的範将軍。
見雲裳托着腮,目光裏透着些許神往,霜離打趣道:“莫非你自己想看,才拉着我陪你?”
雲裳大大方方道:“我只是好奇,誰沒讀過話本裏那些年少有為的将軍呢?可惜他們常年出征打仗,戍守邊關,能在祈陽城遇到的太少了。”
将軍……霜離微微有些出神,忽然想起了師尊奚念冰,傳聞師尊的意中人也常年戍守邊關,師尊孤身一身守了長雲那麽多年,終究沒能等到他回來:“我尋不到他屍骨和遺物,只能坐在邊關城樓上,在漫山遍野的哭喊中,一遍又一遍地彈《魂兮》,也當是為所有無家可歸的白骨引渡亡魂。”
後來,長雲山的語冰閣裏時常傳出琴聲,反反複複都是同一首曲子,音律婉轉,如泣如訴。直到師尊逝世,霜離也不知道那曲子的名字,師尊只留下了一劍一琴,再無他物。
頭頂的樓梯忽然響起腳步聲,霜離屏息凝神,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衆人的簇擁中走了下來,背對着她漸漸走遠。霜離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沒有看花,那是四海樓樓主季孤籌。
見她詫異,雲裳低聲問道:“姐姐想不想知道,四海樓樓主今夜來此做什麽?”
霜離當然好奇,雲裳便帶她溜出主樓,繞到後院的一座沒有點燈的小樓邊,熟練地撬開窗戶翻了進去。屋內幾乎沒有陳設,空蕩中帶着些許冷清,只有北面靠牆一側擺着個物件。
她跟随雲裳走了過去,掀開蓋在物件上的絲綢,一把做工精美、但邊角略有殘缺的琴映入眼簾。撫過琴弦時,霜離恍惚聽見耳畔飄過一聲哭泣。
莫大的悲恸随着弦音在指尖撥開,響徹天地。
霜離愣在原地,側頭看向雲裳,她卻像是什麽都沒聽到,只解釋道:“此琴名‘思凡’,是永安城制琴世家唐家所制的最後一把。”
雲裳将琴背後的故事娓娓道來。
當朝工部唐侍郎家有一才女,名喚唐晚吟,以制琴出名,江湖皆知唐晚吟所制之琴不僅音色清冽悅耳,還威力極大,弦音能化為風刃殺人于無形,惹得不少人觊觎和憎恨。
就在去年,唐侍郎致仕還鄉,回鄉途中全家上下慘遭謀殺,唐晚吟帶着最後一把琴在戀人周凡生的幫助下死裏逃生,周凡生為了保護她和琴犧牲了,唐晚吟悲痛欲絕跳崖殉情,琴幾經輪轉被賣到了煙籠寒水閣。
所以,方才“聽見”的哭聲就是唐晚吟內心的悲恸之聲?霜離若有所思,她也曾聽過唐晚吟的名聲,當年師尊的琴弦斷了,就是托弟子出山找唐晚吟換的,音色絕佳。她再次撫上琴弦,信手彈了一小段《芙蕖淚》。
咦?
音色有些不太對勁。霜離假意打量起琴身,手悄悄向下探去,龍池……鳳沼……嗯?!指尖觸碰到一團紙,霜離不動聲色地藏進了衣袖裏。
雲裳接着道:“不過祭秋節一過,這琴就要賣到四海樓了。據說四海樓樓主出了千兩白銀,還想在祭秋節聽人彈奏這琴,所以今夜,我提前帶阿離姐姐來熟悉一下這把琴。”
霜離這才明白雲裳的意圖,無奈道:“我也算是有‘手福’了。”
她心裏想的卻是:那季孤籌可真是有耳福了,要是知道彈琴的人是她,做夢都會笑醒吧。當然,是嘲笑的“笑”。
看着雲裳滿臉期待,霜離無奈壓下了心頭的怒氣。
二人将琴用絲綢蓋好,窗外忽然炸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雲裳推開窗:“是煙花!”
祭秋節将至,城中暫且停了禁煙火令,一簇簇璀璨的煙花開滿夜空,滿城明如白晝。
雲裳靠在窗邊,見霜離看得有些出神,問道:“姐姐在想什麽?”
霜離輕聲道:“在想很多很多年前,也曾在山上見過這般絢爛的焰火。”
“山上……”雲裳眼睛亮了亮,又随即黯了下去:“我一直在閣中,還沒登過山,只記得話本裏說,這四海八荒山河無數,一年四季各不相同,春日青山蒼翠,流霭如水,夏日漫山花香,飄着腐草化作的螢火,秋日遍山金黃,枯葉沙沙作響,冬日則千山覆雪,寂靜無聲。姐姐的山是什麽樣的呢?”
霜離認真想了想:“我的山麽,終年如寒冬,只有白茫茫的大雪。”
“一直下雪嗎?聽起來真冷。”
“是啊,不過,無論那裏風雪多大,都是我最溫暖的家。”
霜離望着夜空淡然一笑,思緒随煙花飄回遙遠的長雲山。
[1]參考書籍:《東京夢華錄》,宋,孟元老。這兩章描寫街市和吃食的地方都有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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