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懷璧其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懷璧其罪
“滴答,滴答……”
細細密密的雪水滴在臉上,将霜離從混沌的意識中喚醒。
她暗自苦笑,若不是擔心此番行動兇險,帶了長雲佩護身,現在躺在這裏的她只怕已經是一具屍體了吧。究竟是誰設的圈套?知道她們所住客棧的明明只有……
季孤籌。
真可笑,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恨,竟是這份消息被他賣了多少錢。季孤籌那種商人揣的是什麽心思,她早該想到的,都怪最近分心的事太多了。
一陣腳步聲忽然襲來,霜離費力地睜開眼,頭頂是稀疏的樹林,不遠處一道人影正緩緩逼近,她動了動指尖,試圖抓住身旁的“鶴影”劍,劍卻被一只腳踩住,同時一股劇痛從指骨傳來,冷汗浸透衣衫,她眼前陣陣發黑,咬牙切齒。
來者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棱角分明的臉被月色襯得格外冷峻,一雙綠眸宛若螢火,抹額上一顆天青色碎玉閃爍着幽幽微光。
司訣收好劍,單手抱起她,“啧”了一聲:“被狼啃了?”
“……這麽好的機會,不殺我?”
霜離艱難擠出一句話。清醒後痛覺更加敏銳,她止不住地發抖,司訣也察覺到異常,嘆了口氣,抱着她走進一個隐蔽的山洞,一邊療傷一邊感慨:“肋骨都斷了,背上的窟窿又是怎麽回事……怎麽搞這麽狼狽?”
溫熱的靈力一股一股湧入經脈,霜離漸漸恢複了精神,輕描淡寫道:“從懸崖摔下來了而已,你怎麽在這裏?”
司訣道:“阿茫聞到了你的氣息,我看它着急,還以為你死了,來收個屍。”
霜離翻了個白眼:“我死也不會要你來收屍。”
洞外,雪下得更大了,陣陣寒風灌了進來。處理完背上的傷,司訣似乎還打算檢查一番前面,霜離緊緊拉住衣領,目光嚴肅——長雲佩就挂在胸前,她絕不能讓他再靠近分毫。司訣移開目光,輕咳一聲,解下鬥篷蓋在她身上。
他擋在風口,撥弄起燃燒的木柴,“下次墜崖時,如果抓不住樹枝,抱頭屈膝,朝側邊倒,不至于摔得這麽慘。”
“不會有下次。”霜離倔強道,撐起精神打坐調息,“你怎麽還懂這些?”
司訣沒有回答,火光搖曳,看不清他的神色。過了好一會,才聽他語氣淡漠道:“這麽多年了,還不動手嗎?”
“……”霜離一愣,似是沒想到他會提這個,“該殺的都殺了,不該殺的,我勸你也別動。”
司訣譏笑道:“誰教得你這麽心軟?看得出來,仙門那套規矩把你馴服得死死的。”
霜離狠狠瞪了他一眼:“司訣,舌頭不想要了可以直說。”
“哦對對對,你是長雲掌門,聽不得這些诋毀……霜離,你還是太固執了,就算有一天你被你死死袒護的規矩吃乾抹淨,恐怕也沒有勇氣掀了這天地。”
“你有什麽資格指教我?除了燒殺搶掠你還會別的嗎,別自以為是了,魔尊。”
死寂的空氣中彌漫着一絲劍拔弩張,霜離冷笑一聲,移開了目光。
在她接任掌門的前兩年,魔教內亂,前任魔尊慘死于天行門劍下,司訣與重梵兩大魔君實力難分高下,最終決定以雙尊主身份統領魔教,四處屠殺仙門弟子,還險些滅了天行門。次年霜離完成授劍,接任掌門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參與讨伐魔教。
那段時日她的劍上總是沾滿魔教的鮮血,血腥味洗都洗不乾淨。她和司訣也交過手,互相留了幾道傷,不致命,卻足夠痛——她們對彼此的弱點太熟悉了,若真走到徹底反目成仇的那一步,必定兩敗俱傷,不死不休。
溫暖的火光漸漸撫平傷痛,霜離實在累了,又不敢睡,強打着精神猜測燕雨清和江若霖的去向,這一路山長水遠,路途艱險,也不知她們逃去了哪裏,有沒有遇到官兵……
想着想着,洞外似乎天亮了。隼唳聲急促而尖銳,司訣把擦得锃亮的“鶴影”劍丢了過來:“找你的人來了,欠你的命,我也還清了。走了。”
他轉身消失在風雪裏。霜離起身跟了出去,一眼就看見了不遠處狂奔而來的白馬,在雪林裏恍若流動的雪風。
燕雨清換了身素色的行頭,和江若霖各騎一匹馬,英姿飒爽。霜離掩飾着傷痛,故作輕松地翻身上馬,帶她們一路朝祈陽城奔去。山路難走,馬背颠簸,她最多只能撐到城裏了。
路上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江若霖好奇道:“掌門你這麽年輕就身居高位,好厲害!你的師尊呢,雲游去了嗎?話本裏說仙門長老都喜歡四處雲游。”
霜離淡淡道:“我師尊仙逝了,長雲歷來沒有長老,我接任掌門,實屬迫不得已。”
江若霖慌忙道歉,霜離只搖了搖頭。漫長的沉默中,她又想起被師尊撿回長雲的那一日,那時師尊是怎麽想的呢,長雲那麽多弟子,為何偏偏選她做親傳弟子?
她從沒問過,如今,也沒機會問了。
一年前師尊奚念冰病逝,那幾日她在山外歷練,追殺魔教,收到消息趕回去時,就看見蕭簫趴在棺木上嚎啕大哭,額頭上全是血,季孤舟拉着她,也是淚流滿面。
全山弟子身着缟素跪在試劍臺上,慘白的幡旗被寒風打得獵獵作響,她依照仙門禮數,笨拙地處理完了所有事。師尊久居長雲不問世事,只有幾位故友前來吊唁,都是她一一安排接待。
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跟他們一起哭,或許掉了幾滴眼淚,耳畔只有風聲,她分不清。
她也分不清自己的情緒。從前她總是不服師尊的管教,不聽師尊的勸導,不滿師尊只對她一人嚴苛,總是倔強地躲到飛暮崖練劍,師尊不來找她,她也就幾天幾夜不回去。
從前明明有那麽多的不理解、不服氣,如今她卻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枕雪居院中的寒梅冷香飄入鼻中,她恍惚想起拜師那日,師尊發間斜插着的一根梅花枝。接踵而來的大雪壓在肩上,她才意識到真的只剩下她自己了。
不眠不休忙了幾日,衆人散去後,她獨自打掃枕雪居,深夜的長雲格外寂靜,她麻木地重複着掃雪的動作,忽然覺得很累。
也就是一瞬間,累得再也沒有力氣睜開眼,她直接靠着梅花樹睡了過去。寒冬臘月的天氣,她就這樣渾渾噩噩睡了許久,醒來後身上厚厚一層雪。
後來蕭簫回憶當時的情況,說看見她從枕雪居走出來,失魂落魄的。
才過了兩年,她卻早已記不起自己當時在想什麽,只記得那之後她就沒日沒夜地在飛暮崖練劍,每天都練得極其疲憊,酒都不用多喝,倒頭就睡。
漸漸地,就想起來該怎麽笑了。
再後來,就漸漸習慣了沒人管教的日子,習慣了“掌門”這個身份。
“當年我運氣好,也沒得選,被師尊撿回山就收作了掌門接班人,”她對兩位少女說道,“但運氣好的代價是,一輩子都要被困在山上。你們不一樣,我會給你們自由選擇的機會。”
只是,即便有選擇的機會,當年年少輕狂的她也會不顧一切要接任掌門吧。北風清寒,霜離策馬狂奔,任由漫天細雪一針一線地打濕衣衫,浸透思緒。
抵達祈陽城當夜,她直奔四海樓。既然季孤籌送了她那麽厚重的“大禮”,她也該還贈他一份才對。她悄無聲息地溜進四海樓後院,把他千辛萬苦移植來的滿園百年月白樹全砍了,只可惜跑得太快,沒來得及欣賞聞訊趕來的季孤籌的表情。
她當然更想直接捅季孤籌一劍,可四海樓畢竟是江湖三大奇樓之一,是維系江湖勢力平衡的重要砝碼,身為長雲掌門,她沒有理由因為私人恩怨和季孤籌撕破臉,她早就不是從前那個可以躲在師尊身後任性妄為的小孩了。
她們牽着馬,招搖混跡在東西兩市的人群裏,街邊有賣冰糖糕的,軟軟糯糯的梅花形糕點很是可愛,霜離買了些紅豆餡的,分給兩位少女。
走了一路,燕雨清也悄悄打量了她一路,終于忍不住道:“說實話,掌門你和我崇拜的一位大英雄很像。”
霜離問:“誰啊?”
燕雨清道:“前朝的賀大将軍。”
街市人聲鼎沸,霜離沒聽清:“誰?”
燕雨清提高了音量:“前朝武将,賀啓明賀大将軍,掌門可曾聽說過?雖然他後來遭人誣陷,被削去兵權,流放南荒,但我們都是聽着他征戰西戎的故事長大的,傳說他身高八尺,力能扛鼎,拉弓如滿月,連射幾只雄鷹不在話下。”
她嘆了口氣,又接着說道:“我們燕家也是武将世家,當年賀家出事時,我爹還在朝廷上替賀将軍說過話……憑什麽因為我們手握兵權,就要忌憚我們?出征過西戎的好多武将都被砍頭了,日後誰還敢去?”
聽到這,霜離連忙打斷道:“這些事以後不能再提,明白嗎?”
雖長在仙門,她也聽過不少人間傳聞。人間事大抵就是如此,皇權更疊如祈陽城大街上滾滾轉動的黃金車輪,多少文臣武将的潇潇風骨、铮铮鐵骨被碾碎在車輪之下,累累骨血堆作盛世太平的地基,還能留下名字被後人記得已是萬幸,何必再妄議。
頭頂忽地傳來一陣風鈴聲,她們仰頭看去,“萬福樓”三個字金碧輝煌。江若霖有些恍惚道:“有一次我被商隊賣到這裏換錢,給裏面的富商跳舞,跳得不如他們的意,被打得半死,路過的一個游俠救了我。那時我就想,如果我也能做個游俠,有能力保護自己,該多好。”
燕雨清柔聲安慰道:“等我們跟掌門回去,好好習武修行,日後肯定能成為大俠!”
“好!”江若霖眼睛亮亮的,滿懷希望。
一旁的霜離忍不住輕聲慨嘆,在她們這個年紀時,她也曾想做一個光風霁月潇灑肆意的游俠,讀的是話本裏感天動地的傳說,想的是行俠仗義,事了拂衣深藏功名。可接任掌門以來,她肩負起更重的職責,也漸漸明白,想要守護江湖安穩,四海清平,光靠游俠是不夠的。
燕雨清翻遍衣兜,只摸出幾枚銅錢,尴尬道:“本該答謝掌門的救命之恩……日後若有機會賺錢,我定要請掌門嘗嘗萬福樓的青花魚。多年前我随家人來此嘗過一次,至今念念不忘。”
“好啊。”霜離一口應下,望着樓上的風鈴,萬般期待。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她還是沒有吃到。
霜離垂下珠簾,将白玉鈴铛的聲音隔絕在外,晨曦透過那些珠子滾落在君塵收拾好的信件上,光影流轉,如車轍般追随着太陽的軌跡,滾滾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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