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盞中浮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盞中浮雲




奉天十二年冬,長雲山掌門奚念冰病逝,年僅十七歲的大弟子霜離接任掌門。




仙門百家對此事争議極大,說長雲山式微多年,全靠奚念冰一口氣撐着,她這一走,長雲還不知會落到什麽境地,仙門珍寶長雲佩更不能交由一個連來路都不明的小姑娘保管。




說來說去,卻沒人敢接長雲山那堆爛攤子。諸位掌門相互推脫,最終一致決定向仙門中最有話語權的九霄山掌門君塵寫信,請他出面阻攔,卻不料君塵對這位新任掌門極力支持,還表示要親自為她授劍。




此言一出,仙門衆人皆是目瞪口呆。傳說中的九霄掌門少微仙君向來高高在上,不問世事,只問星辰,千百年來無人敢招惹他,更不曾聽聞他主動插手過什麽瑣事,如今他卻力排衆議,要為這授劍之事親力親為,實在奇怪。




衆人不明所以,只好暫且作罷,想着那授劍儀式從來不是尋常仙者能受得住的,更遑論一個修為淺顯的小姑娘,若能拿她撐不過儀式的事大做文章,就算是他九霄山掌門,也沒理由再支持了吧。




深居西嶺長雲山的霜離對外界争議似乎并不知情,也無暇關心。長雲山和別的仙門不同,歷來沒有長老一職,師尊一走,所有的擔子都壓到了她的頭上,她沒日沒夜地在飛暮崖上練劍,誰都勸不住。




飛暮崖西側是長雲山最高處,霜離最喜歡的練劍之地,這裏人跡罕至,草木稀疏,只有一棵千年寒松傲立雪中,舉目望去,天地間風景絕佳。




從前奚念冰不喜歡她練劍的方式,說長雲劍法修的是俠義正道,一招一式氣貫長虹,光明磊落,而她的劍法裏卻藏着殺氣,每次出手都好似要取人性命,說什麽“劍心不正,難以成道”。




那時霜離還聽不懂,只知道師尊不喜歡看她練劍,便總是獨自一人來這裏練。





她的佩劍是師尊親手所贈,名為“鶴影”,劍身輕巧,出劍之快猶如離弦之箭刺破長風,只餘虛空中一道殘影。夜深雪重時,她于寒潭邊悟道練劍,在悠長的鶴唳聲中劃開湖面碎冰,挑起一圈圈水花,再收劍時,劍身已然被洗得透亮。




透亮的劍身倒映出師尊在暗處打量她的目光,霜離知道,師尊總想勸她放下一些東西,可她怎能放下自己的劍心呢?她還年輕,她偏要鋒芒畢露。




那日她正在練長雲劍法的最終式——長歌問雲。空中,一只玉爪海東青原本追随着她的劍氣,忽然眸光一凜,俯沖直下,盤旋在寒松之上。




“小蒼?”察覺到它的異常,霜離收劍落地,厲聲呵問:“何人鬼祟?”




一人從寒松後徐徐走出,拱手道:“東海九霄山掌門,君塵。”




九霄山掌門?霜離連忙收劍行禮:“貴客遠道而來,霜離有失遠迎。”




君塵神色溫和:“無妨,是我來得匆忙。”




那日風雪極大,君塵那本就白如銀絲的頭發又被雪染白了幾分,他披着鶴氅站在寒松下,睫毛上結了層冰。霜離朝他走去,天地間只餘飒飒風聲,和她踏雪而來的腳步聲。




這就是她和君塵的第一次見面。




君塵提前到訪,是為準備授劍儀式,在授劍前,需先鑄劍。




“你想要一把什麽樣的劍?”




“鋒利的,殺人時利落些。”




君塵難得露出疑惑的表情:“尋常掌門人鑄劍,往往求的是能鎮守一方,護佑門派安寧,庇護天下蒼生不受魔教欺淩,你卻要殺人?”




“他們只是嘴上說得好聽罷了,不殺魔教,怎麽護佑安寧?難不成整日守着不出鞘的劍,坐在掌門位子上看戲?”




“我問的是,你要殺‘人’?”君塵刻意在“人”字上加重了語氣。




霜離自知瞞不過他,反問道:“江湖那麽多恩怨,身為掌門,難道就不能有嗎?”




君塵搖搖頭:“人之常情,都能理解。但身處掌門之位,有更多比恩怨更重要的事,大局面前,個人恩怨不值一提。”




霜離不甘道:“難道就不能平衡個人恩怨和大局?非得把兩者放在對立的位置?”




“……”君塵難得有一瞬啞口無言,“我只是在列舉最壞的情況,身為仙門掌門,理應将天下蒼生的安危置于首位。”




“天下蒼生?”霜離反複咀嚼着這個詞。




可是她沒有那麽遠大的志向,她只想守好長雲,護好西嶺。




長雲沒落的時候,随便什麽仙門都能來踩一腳,當年師尊花了多大的力氣,四處奔走才将長雲從分崩離析的邊緣拉回來,如今又有多少雙心懷不軌的眼睛盯着長雲、盯着她,她全都看在眼裏!她才沒那麽大度,大度到可以忘掉師尊的艱辛,忘掉長雲忍受的欺淩。




若連自己的門派都護不住,怎護得住仙門百家、天下蒼生?




霜離勉強退讓:“道理我都懂,我還是想要一把鋒利的劍。”




君塵應下了。




剛邁出腳,他又轉過頭,欲言又止道:“長雲歷來沒有長老,這無所謂,但你身邊應當有個能勸谏你的人。”




霜離似懂非懂:“那我找找?”




君塵頭也不回地走了。




鑄成之日,君塵又來找她:“劍已鑄成,取個名字。”




霜離想都沒想:“蕉葉。”




這次君塵沒有多問,得了名字便走了。




拿到劍時,果然如霜離期待的那樣,劍刃銳利,鋒芒逼人,削鐵如泥。但這劍在她手上還沒待多久,就被君塵收了回去:“授劍儀式當日,我自會交給你。”




霜離的目光黏在劍上,有些不舍。




授劍前一天,她照例來飛暮崖練劍,見君塵坐在寒松下,便也湊了過去,随地抓起一團雪,念了個幻形訣變出兩只酒杯,又從懷裏掏出一只酒壺。




“長雲山最好喝的酒——浮雲端,嘗嘗?”




霜離倒了兩杯,君塵接過,與她對飲。千山浮雲映入杯盞,茫茫天地間只餘飛雪輕叩杯沿、融入酒中的“沙沙”聲。




“明日就是授劍儀式了,屆時由我将長雲佩放入玄象儀中,開啓陣法,你需以我所授之劍引天雷入陣,封印陣法,方算得到天道認可,完成儀式。”




霜離問道:“一般有多少道天雷?”




“至多九道。”君塵頓了頓,又道:“不用擔心,我會在暗中護着你。”




霜離盯着他,眼睛都快瞪圓了:“你這算是幫我作弊嗎?”




君塵一臉無辜:“儀式由我主持,我所作所為,談何作弊?”




霜離忍不住笑了起來,君塵這人看起來怪嚴肅的,想不到還會開這種玩笑。她碰了碰他的杯盞,仰頭一飲而盡:“那我就先謝過你了?”




遠處傳來振翅之聲,霜離舉目望去,只見雪天一色,玉爪海東青盤旋其間,長嘯一聲後飛遠了。




霜離望着它遠去的背影,有些出神。“天蒼蒼,野茫茫”,小蒼的名字就出自這首歌謠,它振翅高飛的姿态格外潇灑,格外自在,霜離從不拘束它,任由它成為這蒼茫雪山上一道漂亮的風景線。




不知是否是飲酒的緣故,君塵莫名提出要與她比試一場,霜離自然是高興的,能與君塵比試的機會可不多。傳聞九霄山掌門君塵素來沉穩冷靜,不茍言笑,對弟子管教嚴苛,對敵人殺伐果斷,仙門百家沒人敢招惹他,也極少有活人見過他拔劍的樣子。




但那日,霜離見到了君塵的“北鬥”劍出鞘的樣子。“北鬥”是君塵的掌門佩劍,通體為曜魄石鑄成,極重,在他手中翻轉時卻輕巧如劍穗上的絨羽。




在“北鬥”劍下過了兩招,霜離已經明白了他們之間的差距。




君塵收劍道:“以你目前的修為能接下兩招,不錯。”




“不用硬誇,終有一日,我也會成為你這樣厲害的人。”




甚至更加厲害。




霜離朝他粲然一笑,明豔如春日晴雪,毫不掩飾目光中充盈的野心。




當夜回枕雪居後,她從床鋪下翻出個木盒,裏面有一只小藥瓶,她倒出丹藥,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爬上床榻打坐修煉。




這顆丹藥是她前幾日熬夜煉出的,能在短時間內提升修為。為了明日的授劍儀式,她準備的遠不止這顆丹藥。




我會在暗中護着你。




想起君塵的話,霜離輕聲一笑。




她不是不願相信君塵,她只是很清楚,沒有人能比自己更可靠。從她親手安葬師尊棺椁的那一刻起,她就清醒地意識到,她不能再有依賴他人的想法了。




她所肩負的是整座長雲山,她要把自己打磨成一把利劍。




授劍儀式當日,賓客滿座,就連江湖三大奇樓之一——四海樓的樓主都來了。霜離下意識看向長雲弟子的坐席,師弟果然沒有來。她的師弟和四海樓有着廣為人知的糾葛。




長雲最恢弘的止羽宮前,古銅風铎“當啷”作響,君塵立在試劍臺上,接過霜離遞來的長雲佩,在衆人的目光中啓封玄象儀。




霎時間,二十八星宿皆随他衣袂翻飛輪轉,眨眼間星霜亟換,熒惑離亂。他腳下浮現出的陣法中似蘊含着萬古星河,符文流轉間千百載光陰浮沉而過,衆星自鴻蒙初開的分野走向天地寂滅的歸一,萬物皆于此瞬間化作不朽。




在這如夢似幻的景象中,君塵掐訣一念,“蕉葉“劍直直飛向霜離:




“長雲第一百四十二代掌門人——霜離,接劍!”




霜離穩穩接住,抽劍出鞘,四周星宿瞬間飛向九重雲霄,不過片刻,天色變得極其陰沉,一道道天雷如游龍蜿蜒盤旋,轟鳴聲幾乎将整座山撼動,霜離在心裏默數:“八,九……十,十一?”




怎麽這麽多道?




不等她多想,雷電便瞬間齊刷刷地擊落,以破竹之勢向她飛來。




刺目的電光幾乎照亮了整片天空,霜離閉上眼,以劍硬抗。接觸天雷的一瞬間是沒有痛覺的,全身感官都像被麻痹了,加上丹藥的加持,她幾乎感覺不到難受。




滾滾天雷外,有一道劍氣似乎想要靠近她,霜離感應到了它,那是君塵的“北鬥”劍,但它被天雷隔絕在外,一絲接近她的機會都沒有。




麻痹感只維持了幾秒,皮肉裂開的痛感從全身上下傳來,霜離凝心聚神,用盡全身力氣将天雷引向陣法中心。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的轟鳴聲漸漸遠去,霜離睜開眼,陣法已被徹底封印,頭頂的陰雲也漸漸散去,唯獨空氣中還殘留着雷電之息,久久不散。她從空中躍下,落地時才發覺全身骨骼都快要被震碎了,雙腳陷在雪地裏,拔起時,膝蓋骨都在顫抖。




賓客席位上一片安靜,霜離察覺到了一些絲不懷好意的笑聲,她咬緊牙關,将眼底翻湧的痛色壓了下去,直挺着背,一步一步向君塵走去。




君塵緩緩道:“陣法既封,天道已定,從今往後,你便是長雲山當之無愧的掌門,望你堅守正道,心系蒼生,護我仙門,萬古長存。”




他引導她将劍放回劍鞘,雙手觸碰瞬息,霜離感覺到一股淳厚的靈力朝她湧來。而後君塵又對着滿座賓客說了些什麽,霜離聽不清,也沒有力氣去想。




丹藥藥效一過,便開始反噬了。




賓客席上傳來一陣陣掌聲,她靠君塵傳來的靈力硬撐着,直到他們全部離開,才溜回枕雪居。




剛推開門她就感覺經脈臌脹,氣血翻湧,天雷劈打之處血流如注,她慌忙坐下調息,門口卻傳來腳步聲。




君塵見她這副模樣,已猜出了五分,毫不客氣地關上門,抓起她的手腕一探,眉頭緊皺:“你服用了丹藥?”




手腕被死死扣着,加上君塵的語氣極其嚴肅,霜離不禁打了個寒顫,将一口血生生咽了回去,坦白道:“是,我是有錯,你要送我去戒律堂便去吧。至于掌門……交給我師妹最好,她品行端正。”




君塵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是為了掌門之位?”




“我是為了……不讓長雲山被人看低。”霜離想起近幾日聽到的流言,心頭一緊,冷不防嘔出一口血來。




君塵大步繞到她身後坐下,助她運功療傷。




溫熱的靈力湧入四肢百骸,加上失血過多,霜離終究支撐不住向後倒去,阖眼前恍惚聽見了君塵的嘆息。




再醒來已是一日後,君塵留了下不少名貴藥品,而他本人已回了九霄山。沒有戒律堂的人來找她,看來君塵沒有把丹藥的事說出去,霜離暗自松了口氣。




她推開窗,枕雪居的寒梅冷香浸入心脾,小蒼盤旋在半空,看見她後,歡快地長嘯一聲,飛向遙遠的天際。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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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山千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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