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樓船夜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樓船夜雪
西嶺河最大的支流肄水上,樓船風帆高懸。
霜離從榻上彈起,滿頭冷汗。
她又夢入心境了。
茫茫大雪覆蓋的山間,毫無生氣的仙鶴被一條鎖鏈牢牢拴住,任憑她怎麽揮劍都砍不斷。雲和霜輕飄飄地落在雪上,轉瞬燒成灰燼,她徒手抓起一把餘燼,滾燙的灰在手心化開,卻沒留下半點傷痕。
然而她回過頭時,鋪天蓋地的大火已燒上鎖鏈,她手中的“鶴影”劍震了震,眨眼便刺穿了仙鶴的殘骸,白骨碎裂的剎那,她于火光中看見了自己。
一個滿頭白發,被鎮魂釘穿心的,面目全非的自己。
驚醒時天方破曉,肄水上薄霧朦胧,四處逃跑的飛魚帶着水花掠過船舷,翺翔在長風裏,好不快活,霜離推開窗戶時,就險些被飛魚的水花擊中。昨夜下了一夜的雪,窗框上結的冰還未化,風吹過,一片寒涼。
霜離簡單束起頭發,念了個清洗訣,換上一身灰白相間的保暖衣裳,衣擺上僅繡着幾片竹葉,褲腳兩道灰白的流雲紋清秀淡雅。她扯起衣擺随意擦了擦潮濕的茶杯,倒了杯隔夜的涼茶,忽瞥見案角一盞尚有半截蠟燭的燭臺。
她一揮手,蠟燭燃了起來,火苗跳動間,她毫不猶豫将手掌蓋了上去。
“嘶!”
痛痛痛,她慌忙挪開手,吹熄火燭,掌心卻已被燎起水泡,她挑破後,又從儲物戒翻出點藥草嚼碎了塗上。儲物戒裏的藥草剩的不多了,她得找機會再采些新鮮的。
三樓客房外的平臺邊,君塵正迎着晨曦,打坐修行。
他穿着一身同樣乾練保暖的衣裳,玉帶纏腰護腕緊束,雪白色的衣擺上繡着一道紫金兩色的銀河,在晨曦照耀下好似在暗暗流淌。
霜離斜倚欄杆,望着清晨薄霧将散的河面,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早啊。”
“早。”君塵收勢調息,遞來一封有爪印的信,“狐瞳命人查到了君槐的下落,他正前在往北冥邊境的路上,北冥冬季冰封,他一時半會過不去的,此外,永安城地牢的傀儡也已經被清理乾淨了。”
霜離展信一覽:“那就好。對了,君塵你可知,江湖三大奇樓之一的無相樓,建于何年?”
君塵道:“無相樓?無從查證,千秋樓裏也只有零散的記載,據說,無相樓在過往歷朝歷代都曾出現過,但毫無規律。”
“毫無規律?那就是說,”霜離思索道,“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君塵重複道:“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雖名曰‘無相’,此樓卻歷經世間百态,人間萬象。”
霜離道:“有意思。你見過嗎?”
君塵搖搖頭:“我常年在九霄山,不曾見過。”
“也是。”霜離不再追問,忽見遠處薄霧中浮現出一座高樓的飛檐翹角,她從儲物戒中取出君塵送的玄黃儀掃了一眼,恍然大悟道:“诶,到檀林了,那是檀林特色的柳莺樓,附近有各種柳莺出沒,好像最多的黃眉柳莺,所以它原先叫黃眉樓,後來又有人說其實最多的是黃腰柳莺,就改名了黃腰樓,後來又改成了煙柳樓……哈哈,現在索性叫柳莺樓了。”
君塵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黃綠色的高樓映入眼簾,笑道:“如此命名,對各種柳莺倒是公平。我還聽聞,檀林的茶餅很好吃。”
霜離回憶道:“是很好吃,我從前游歷時嘗過,帶回去不出半日就被……被孤舟、蕭簫還有一群嘴饞的同門分完了。檀林植被豐富,藥草也多,有人以藥入茶餅,吃起來也不覺苦……大戰後我在檀林采藥,還賺了不少銅錢呢。”
“大戰後……”君塵欲言又止,忍不住問道:“那三年,你是怎麽過來的?”
“一邊采藥賺錢一邊養傷,還順路游歷了大晟各縣,好玩得很。”霜離娓娓道來,“從前出山游歷,大多只去西嶺周邊,中原和東土的風貌都沒怎麽見過,那三年把中原各大名山勝水轉了個遍,才知道原來高山上不總是積着厚雪,還吃了好多特色美食,有道印象很深的菜名叫‘獨釣寒江’,你猜是什麽?”
看着她熠熠發光的眼神,君塵心底的擔憂頓時少了幾分,猜測道:“獨釣寒江雪,難道是酥山?”
霜離笑道:“盤中确實點綴着酥山,不過主食是魚,面上只一層牛乳一樣白的湯汁,魚身若隐若現的,又好看又鮮美。哦,我還不小心點過一道貴得吓人的魚,幾塊堆成小山的鮮嫩魚鰓肉,澆上秘制醬汁,居然要十兩銀子!我身上錢不夠,在店裏刷了一個月的碗,好在後廚廚娘人好,我偷吃她切剩的魚片她也不會說啥。現在想起,那三年其實挺開心的。”
君塵看着她眺望遠方的側臉,感慨道:“從前……前世就覺得你見多識廣,你走後我也曾遍游各地,但一個人,總會有些無聊。”
“以後你要是想找人陪你游歷,可以叫上我,”霜離拍了拍胸脯,“反正你我都退休了,有的是時間。”
“那我以後定常來叨擾你。”君塵不客氣道。
“對了,”霜離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只木盒,“前些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把你生辰都給忘了,抱歉。”
“多謝,連我自己都沒想起。”
木盒裏,是一只溫潤的白玉發冠,和一根與之相配的玉簪,君塵眼睛一亮,當即将頭上的換了下來:“及冠後,再沒有人送過我發冠……其實也無人記得我的生辰。”
“果然襯你。”霜離嘴角微揚。
江面水鳥掠過,撩起層層漣漪,平臺上,游人漸漸多了起來。
“啊!”
一聲男人的尖叫聲從身後客房傳來,霜離一回頭,就見一堆金針蟲在船板上蠕動。
按理來說,她帶着有昀的神識的長雲佩,旁的妖獸見了唯恐跑得不夠快,這些金針蟲卻毫無懼色,反倒直沖她而來。
君塵指尖聚靈,輕輕一挑便揮出一道陣法,将撲面而來的蟲子活活燒死。
屍水在地上化開,将木板燒得黢黑。
霜離眉頭一皺,一眼就看見了屍水上漂浮的細細密密的符咒。
“噬靈術?”
這是隸屬魔尊司訣的魔君——苻環自創的噬靈術,此法術只對靈獸管用,會生出一道符咒附着在靈獸血肉骨骼上,悄無聲息地,敲骨吸髓直至将靈力剝奪得一乾二淨,屍骨盡毀,殘忍至極。
客房內的人紛紛開門跳了出來,驚呼聲瞬間傳遍全船。
“不好,靈駒!”霜離忽地想起馬廄裏的靈駒,單手撐住欄杆,翻身就跳。
“這是三樓……”
君塵下意識伸出手,卻只抓到她衣袖帶起的風。待看見她平穩落地,他才松了口氣,翻下欄杆跟了上去。
地下室內,燈火昏暗,靈駒正揚着蹄子驅趕金針蟲,可這蟲子不知為何如此之多,驅趕了一波還有一波。
霜離抽劍速殺,将滿地金針蟲削成兩段。
“簌簌——”
她撥開乾草,循着金針蟲爬行的聲音一路尋到拐角處堆積的貨箱,這就是金針蟲的來源?是誰家貨箱壞了讓蟲子跑出來了?貨箱堆了四五層,她正要搬動,忽覺一道目光襲來。
貨箱後,一張慈眉善目的臉正驚恐地看着她。
霜離心下一驚,還不忘試探他的靈力,卻發覺對方竟是個毫無半點修為的凡人,随着外邊船員腳步聲漸進,他越發驚恐,求助似的扯住她的衣擺。
“怎麽了?”門外,君塵遠遠問道。
霜離退後半步,望着君塵搖了搖頭,船員随即被遣散了去。
“沒事了,出來吧。”
一個佝偻老頭艱難地從貨箱堆裏爬出,他灰發長須,臉上溝壑尚淺,看上去已是耳順之年,此時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滿臉怯懦地抱着手,不敢擡頭看她們。
霜離質問道:“是你放出的金針蟲?”
“不是不是!俺,俺就是個馬夫,手笨碰倒了箱子……”他慌忙擺手,“是貴人的貨嗎?俺,俺可以賠,俺只有這些錢了,夠不夠?”
他掏出半吊銅錢,聲音越發細若蚊蠅,就在這時,君塵忽道:“搜查的人回來了,走。”
霜離拉着他就要走,他卻掙脫道:“俺沒買票,被抓到,要丢下船喂魚的!”
“那你還說你是馬夫?”霜離眉頭一挑,反手将他壓制在地,“說,你究竟是何人?”
他半邊臉貼着地,支吾道:“大俠饒命!大俠饒命!俺就是個做小本生意的!年底了想回家看看,實在沒得錢,才躲這湊合……”
他還未說完,君塵就一道瞬移符飛來,将三人帶回了客房。
“咦?”霜離睜開眼,環顧四周,“你房間裏居然沒有金針蟲?”
君塵輕咳一聲道:“我怕蟲子,燃了驅蚊蟲的香。”
“怪不得剛才直接用火燒啊……”霜離感慨道。
那老頭從地上坐起,一陣頭昏眼花,驚到:“哎呀,俺沒得眼力,二位竟是仙君!求仙君饒命,仙君饒命!”
君塵拉他起來,輕聲問道:“不必害怕,你叫什麽,哪裏人,做何生意?”
老頭用布滿凍瘡的手貼在耳邊作擴音:“俺耳朵不好,仙君再說一遍成不?”
君塵又大聲重複了一遍。
老頭才道:“俺叫錢萬兩,叫俺錢老頭就成,蒼梧盤泥山人,平時賣點山裏特産,賺點小錢養家活命。诶,二位仙君難道是話本子裏說的道侶?蒼梧人都愛去蒼梧喬木求福,要是在喬木下挂把鐵鎖,感情肯定長長久久……”
“不是,不買。”霜離打斷道。
君塵亦跟着搖頭,岔開話題:“前兩夜大雪,你都是在貨箱堆裏過夜的?”
錢老頭滿臉堆笑,不好意思道:“那箱子結實,可擋風了,旁邊還有馬草,俺就湊合睡,不冷的。”
君塵道:“還有兩日才到蒼梧,我去問問船上還有沒有客房。”
“那哪好意思?仙君要是不介意,俺在這打地鋪也成,”錢老頭連連擺手,肚子卻傳來一陣“咕咕”聲,他撓了撓半禿的頭,目光移向桌案上花紙包裹的糕點。
君塵拆了塊糕餅遞去,又給他倒了盞茶:“慢點吃,這兩日你在貨箱堆裏,可還發現什麽異常動靜?”
錢老頭大口嚼着,回憶道:“昨個半夜,俺見那貨箱縫隙後邊,有個人影子來敲箱子,那裝活蟲的箱子就動起來了,還窸窸窣窣怪叫,叫到早上,旁邊馬廄的馬都吵醒了,俺怕船上的人過來,就動了下箱子,結果給摔缺了個角……哦!那人影子瘦瘦的,像個毛頭小子。”
小孩?霜離思索道,不對,她從前游歷時見過苻環,他個子挺高的,難道是他手下的人?
她對君塵道:“拜托你照顧老人家了,我再去查查。”
君塵應道:“好,多加小心。”
地下室門前,搜查的船員剛要散去,就被霜離抓住問道:“這位小哥,冒昧問一下,這些蟲子是誰的貨?我的貨見不得蟲子,得找貨主問個明白。”
船員搖頭道:“是船上的補給,不過貨物登記那兒分明記得是馬草,也不知為啥生了蟲,大概是地下室太潮了吧。”
“這樣啊,打擾了。”霜離拱手作謝。
待他們走遠,霜離一頭鑽進了地下室,看着滿地亂七八糟的腳印有點頭疼。前兩夜下雪,地下室又有馬夫和船員來來往往,痕跡都被沾着雪水的腳印抹去了。
貨箱堆裏,霜離站在錢老頭原先躲藏的位子,又擺了下貨箱的位子,試圖還原昨夜的場景。
地下室的貨箱都是船客房間放不下,才堆積到這來的,裏面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箱子質量也一般,木板之間甚至都不是嚴絲合縫。
霜離透過箱子木板的縫隙往外一看,貨箱堆外的情景一清二楚。她又走到外面,發覺從外往裏看亦是一清二楚。
如果昨夜錢老頭看見了那個黑影,那個黑影是不是也有可能發現他?可他發現了錢老頭,卻沒殺人滅口?他放出那些金針蟲又是為了什麽,他和自創噬靈術的苻環又有何乾系?
眼下找不到更多的線索,霜離只好暫且回房。
然而接下來的兩日卻是一日比一日平靜,直到了蒼梧渡口,樓船上也再沒任何波瀾。
“這兩天麻煩二位仙君了,你們要是來盤泥山,一定要讓俺好好招待!”
錢老頭抽出一根磨損得厲害的扁擔,挑起兩只貨箱,搖搖晃晃地消失在了嘈雜人群中。
似有東西從貨箱縫隙裏飄了出來,霜離悄悄撿起,竟是片棕色羽毛。
君塵掃了一眼:“靈獸的羽毛?他毫無靈力,要這東西做什麽?”
霜離猜測道:“偷獵?”
“走,跟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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