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56 /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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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羽之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化羽之亂




天地間驟然響起清脆的凰鳴。




直逼雲霜的幾根利箭被飛羽打落,剩下的,刺中了她身後如鬼魅般靠近的人。




“呃……”




那人披着灰色羽袍,捂着被刺穿的喉嚨,卻還是不甘心地向雲霜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咔!”




下一秒,他的手被隔空斬斷,烏黑的濁血濺了雲霜滿背。




錦霓收弓從半空一躍而下,撿回鳳凰尾羽化作的箭,惡心地甩了甩血漬,“阿霜你怎麽在這兒?我奉蒼梧長老之令來清剿‘化羽’教,你沒聽說過?也是,你久居深山……是個在大祈各地傳播歪門邪道的邪教組織,領頭的是烏竼鳥族,他們四處宣揚佩戴仙鳥的羽毛就能羽化成仙,起死回生,笑話,要真有那麽容易我還修行什麽,拔根羽毛戴戴得了……”




“起死回生?”雲霜擡起頭,目光穿過大片搖曳的桃花樹望向城樓,樓上早已沒有了常鳶的身影。




不對,常鳶對外都是以“常禦風”這個常氏公子身份示人,怎麽穿着女式紅袍?可那身形,聲音,分明就是常鳶,她究竟……究竟是哪一步算錯了,逆天改命,這不是常鳶能做到的,若她沒有死在衡州,那接下來的命數又會如何更改?





見她臉色愈發蒼白,錦霓一把扛起她:“怎麽一天到晚心事重重的,那群老頭子又苛責你了?難得見你一面,走,我帶你喝酒。”




太陽xue一陣一陣地疼,還沒到酒肆,她就挂在錦霓肩上暈了過去。再醒來,錦霓一臉嚴肅地坐在塌邊,死死捏住她的手問道:“拿自己的命數去幫她渡過死劫,你瘋了?你分明比誰都清楚,她是你、是長雲的劫數,為什麽不早早除掉她?”




不待她回答,錦霓抄起案上的藥碗,将苦腥的藥灌進她嘴裏。




“咳咳……咳咳咳,”雲霜嗆得直咳嗽,“藥裏混了鳳凰的心尖血吧,你就這麽舍得?”




“哼。”錦霓好像真的很生氣,氣得不想看她,只甩來一卷信紙。




信上說,常氏公子常禦風已帶兵攻入大祈皇都北邑,對北邑氏族聞氏趕盡殺絕,憑借皇室宗親印信入宮稱帝,眼下正舉兵讨伐叛臣梁氏。比起內容,這封信的來源更為奇怪,是梁氏的某位謀士寄來的,署名“季氏”。




季氏?那個打着“四海一家,天下大同”旗號的謀士組織頭目?難怪她和常鳶花重金都請不來,原來是投奔了梁氏。既為梁氏謀,又為何故意透信給她們?總不能是妄想請她們去救梁氏吧?




雲霜思索道:“梁氏……如今誰是族中掌權者?”




洄河那次梁徐兩氏聯盟,是梁氏長子與徐氏幼女的聯姻,但梁氏發現馬草被燒、遭徐氏背叛後,終止了聯姻,誰曾想兩位新人早已兩情相悅,不顧家族阻攔私奔了,最後在戰火中雙雙被亂箭射死,可惜可嘆。




錦霓想了想:“梁氏長老長子皆死,現在的族長是那個叫梁映周的庶子,你應該見過的,他從前在九霄待過。”




九霄,梁映周……好像是有這麽個人,不過沒什麽特別的印象,雲霜只記得有情報稱,他原與聞氏之女聞清越有婚約,二人幼時都在九霄修行,是同門師姐弟,青梅竹馬情投意合。




梁氏叛國引發天下大亂後,兩氏表面上交惡,暗地裏卻仍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譬如當時各大氏族起兵讨伐梁氏,背後出謀劃策者便是聞氏,可讨伐之事敗露後,聞氏明面上逃往北邑山野銷聲匿跡,卻在各地安插了不少人手和眼線,還重金栽培某謀士組織,而梁氏不管在哪,都能第一時間掌握天下最新的情報。




這些猜想雖未經證實,但衆人其實早就心知肚明,也不知此次聞氏被常鳶追殺,梁氏是否在暗中相救。大難臨頭,兩氏是患難與共還是各自謀生,誰也猜不準。




好亂,頭好疼……雲霜硬撐着坐起,緩緩開口:“我替阿鳶多換的命數,到衡州就該盡了,可她還活着。這算是,天意嗎?”




“天意個鬼!雲霜,我從沒見過哪個師尊拿命養徒弟的,終有一日,終有一日你會栽在你徒弟那些破事上的!”




“……”




沉默許久,錦霓別過頭:“對不起,蒼梧喬木在上,我收回剛才的話。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何時将命數換給她的?”




“她乘船北上前夜,我趁她熟睡時做的。按照星宿算出的命數,梁氏早已得知她與徐氏聯手之事,便暗中與北邑聞氏聯盟,一舉拿下大祈皇都。身為宗親的常氏,命數絕于衡州已是她最好的結局。”




再向北,遠離西嶺故都,百代,千秋,流離的亡魂都難再重歸故土。




雲霜接着道:“我本意是來與她道別,卻不知為何,她還活着,還去了北邑。”




“看你的表情,已經猜到了吧?”




“嗯。但我還想,親眼見她一面。”




“捎上我呗,清理門戶這種戲碼我還是第一次見呢……诶痛痛痛!”




雲霜又敲了下她腦門,錦霓笑着躲開,躺倒在她身側:“開玩笑嘛,你拿命數相救的人,怎會舍得殺呢?不過阿霜啊,我倒是有點明白你為什麽這般看重她了。當年在學宮,你比阿翎還板正,一言一行從書卷裏刻下來似的,拿把戒尺就能當老師了,跟你一起偷喝過酒才知道,你只是會在老師們面前演戲罷了。說真的,那會兒我有點煩你,覺得你老是端着,特別別扭,後來去了長雲,親眼見了那群老頭子如何管束你,才知道緣由。在那些人精面前,不學着演戲,怕是很難待下去。”




錦霓接着道:“阿鳶一來,你居然連戲都不演了,光明正大地陪她玩鬧。你和長老們說,她是天命所歸,執‘靈權’仙劍,斬亂世妖邪,不受長雲氣脈約束,他們居然也信了,由着你們鬧。我猜,在阿鳶身上,你也看見了另一條路吧?”




她們三人曾閑聊過,若不受仙族身份約束,會想要做什麽。錦霓搶先開口,說想開酒鋪子,自己釀酒,整日喝酒做夢逍遙快活,若攤子被砸了,就招兵買馬打架去,在亂世中玩上一圈,屍首異處也值得,璇翎則說想做泾水裏的一尾游魚,不問世事。




“阿霜呢,想做什麽?”




“我麽,還是想留在長雲,以身入局平定天下,若逢盛世,就隐居山中守好仙門道義。你,笑什麽……”




錦霓笑得四仰八叉:“拜托,這兒沒有師尊長老,不用演。”




“……那我,想做個游俠,在長雲學劍,學完了就出山,四處游歷,看見哪個氏族有前途就投奔他,打打殺殺的日子過膩了,如果還活着就回長雲隐居,如果活不了,就和阿霓你葬在一塊,投入泾水讓阿翎……”




“打住,夠了夠了,”錦霓笑得停不下來,“真能葬在一塊就好了,以我倆看人眼光的差異,能不能投奔到同一個氏族門下還說不定呢,萬一做了敵人呢?”




璇翎打趣道:“那就殺個你死我活,也算葬在一塊了,到時候我給你們刻碑,風光大辦!”




若真有別的路可選就好了。這些年,雲霜确實在常鳶身上看見了另一種可能,看見了一個不受仙門規矩束縛,有資格以身入局,敢将性命賭給這亂世的豺狼虎豹的自己。她想推她一把,想看看如果可以選擇另一條路,會有什麽樣的結局。




拿自己的命數,換常鳶渡過死劫,本就是她和常鳶命數中的一環,是注定的,就像常鳶注定會死在衡州一樣。




可是她沒有。




她不僅活了下來,還登基稱帝,斬亂世,平天下。明明該為此高興,可為什麽,心裏越來越不安,雲霜掐指默算,算來算去,似乎都只有一個答案。




錦霓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百算不如一見,去見她吧,問個明白。”




雲霜推開門,背對着錦霓,低聲嘆道:“阿霓,若有一日我真的待不下去了,帶我逃走吧。”




錦霓眼睛一亮:“此話當真?”




“……”




“哼,有時候我覺得你們鶴挺神秘的,亦白亦黑,亦正亦邪,怎麽都猜不透,”錦霓無所謂地揮了揮手,“去吧去吧,你哪舍得你的長雲啊……”




江風拂過,錦霓的笑聲漸行漸遠,兩岸蒹葭被連根卷起,遠隔千裏便能看見重重烏雲盤旋在北邑四方城牆之上,透着一股不祥的氣息。




城門處的護衛沒有攔她,連身份都不盤問就放她入了城。




飽受戰火的房屋還未得到修葺,四處都破破爛爛的,滿地污垢不知是血漬還是別的什麽,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妖冶的“死氣”,但大街上走動的,又是真真實實的活人。




身披玄色羽衣的“化羽”信徒游蕩在城內大街小巷中,手握不知名的鳥羽,跳着奇形怪狀的舞,念念有詞:“化羽飛仙去,逍遙九重天……”




九重天?那不是……




一個醉鬼似的信徒突然迎面撞了上來,雲霜來不及躲閃,擡手間鶴影劍“铮”的一聲就飛了出去,刺穿那人咽喉。




混着絨羽的黑血濺了滿地,四周的信徒大驚失色,紛紛圍住雲霜:“她殺了羽仙!她殺了羽仙!”




撕扯間,人群外飄來一個聲音:“聞到了仙羽的氣息呢。小雀們,退下,她是貴客。”




一個頭戴鴉青色鬥笠的男子走了過來,雲霜目光一沉,“鶴影”劍光一閃,劃破了他外袍上繡的“雲騰海日”圖。




九霄仙門,在當今世人口中,被尊稱為九重天。




“放肆!”男子冷笑,“吾乃九天仙尊……”




雲霜毫不留情打斷了他:“你冒充九霄弟子,污蔑仙門名譽,論罪當死。”




“冒充?哈哈哈,這世上千人千面,真真假假,你怎知我就是冒充?九霄,長雲,所謂的名門正派,早就爛透了!”




“滿嘴瘋話!”




“鶴影”直直刺去,卻被他握在手心,渾濁的黑血沿着劍身滑落,他笑得極其猙獰:“你說我冒充仙門弟子污蔑名聲?呵呵,是不是這樣說,日後傳出去,我就真的只是個‘假冒的’,而仙門的名聲,照樣清清白白風風光光?!哈哈哈哈,你們費盡千方百計,只知道維護一個名聲!吃人的世道裏,你們又吃了多少人,才敢自居凡人之上,妄稱仙……呃!”




沒工夫跟他糾纏,雲霜揮劍砍下他的頭顱,四周的信徒瞬間圍了上來。詭異的歌聲中,一個信徒砍下身旁一人的頭顱,将那男子的頭顱接了上去。




渾黑的霧氣中,雲霜看見那具身軀“活”了過來,發出桀桀怪笑:“你們這樣的仙人,不識五谷,不辨蔥蒜,為了争搶那勞什子的靈力,害得我們人間百姓家離子散,生靈塗炭!而你們呢?照樣活的好好的,永遠高高在上惺惺作态,叫人惡心!你根本就不懂這亂世的生存之道,有什麽資格罵我們邪魔歪道?!”




信徒們徹底瘋了,狂喊道:“仙羽!是仙羽!她是仙鳥,得其羽者得長生!”




“殺了她,殺了她!”




“……”




刺目白光斬破黑霧,半空中,雲霜高舉利劍,揮出長雲劍法第八式——霜天雪寂。




冰封千裏,萬鬼哭嚎。




這些瀕死的信徒,明明是在模仿百鳥朝凰,卻沒有半點仙鳥之音。漫天冰凍的玄色羽毛“唰唰”落入屍堆,插在肮髒的血裏,轉瞬便被殘餘的劍氣碾成齑粉。




雲霜抹了把臉上的血,隔着昏黃的燈籠,望向長街盡頭的宮闕,目光晦澀。




宮牆之上,似有一道紅影閃過,伴着零零碎碎的箜篌聲,消失在夜色深處。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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