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37 / 93 章

正文

落盡瓊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落盡瓊花




刺眼的光芒閃得霜離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面前,一頭金色的龐然大物伸了個悠長的懶腰,邁着怡然自得的步伐走向她。




除了渾身都是金色,祂的外形和猞猁沒有任何區別,甚至眼神中還少了幾分野性,祂張開大口,打了個哈欠:“吾問你,你就是長雲掌門?”




祂湊得極近,絨毛掃到霜離鼻尖,她下意識擡起手擦了擦,忽覺手腕的傷竟然不痛了。




“是,不過只是曾經的掌門。”她又問道:“你就是傳說中的……昀?”




“不錯,你的确是曾經的掌門,吾也的确是鎮守長雲山的神獸,念在你将吾神力凝結而成的玉佩帶回的份上,吾幫你治好了手腳經脈,但畢竟斷了,要養些時日才能痊愈。”




“多謝。”霜離打量四周,山洞在昀皮毛金光的照耀下竟和外面的世界一樣明亮。




昀忽地爪子一挑,從她的儲物戒中翻出兩把劍:“你的劍氣,還是那麽熟悉呢。”




霜離循着祂的目光,看向君塵贈她的“問心”劍:“你還認識君塵?”





昀神色古怪地看着她,忽而動了動耳朵,恍然道:“吾險些忘了,是你不認識了。呵,他膽子倒不小,竟敢封印你的記憶。”




“我的記憶?”




昀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好久不見,雲霜。”




四周山洞的景象驟然崩塌,下墜感撲面而來,她只覺四周一片混沌,陌生又熟悉的記憶洶湧而來,頃刻便将她吞沒。




……




記憶裏是九百年前的長雲。




那時候的氣候極其紊亂,時而冰封萬裏,時而乾旱數年,人們都活在水深火熱中,就連遺世而立的長雲山也不例外。




此時分明是酷暑時節,長雲山巅的積雪卻還未化,在這般怪異的氣候考驗下,山中的靈獸都快進化成怪物了,狼和野鹿大得快有半層止羽宮高,穿行在山林裏發出雷鳴般的轟響,吵得雲霜心煩。




“嘩啦啦——”




雲霜舀了一瓢水,洗去手掌的汗水和墨跡,水缸中倒映着她的容顏:一頭白發被玉冠高高束起,鬓角碎發零亂地貼在素淨的臉上,看起來約莫人類女子二十歲的年紀,臉上早已布滿深沉的倦色,卻絲毫蓋不住她眉宇間的英氣,大氣從容的遠山眉下,一雙明眸凜冽深邃,不怒自威。




“慢點慢點,都有!”




“那邊那個,拿多少塊了?再吃,當心鬧肚子。”




膳堂裏,小廚子切了新鮮的涼瓜,剛擺好盤,就被蹲守在門外的弟子分了個精光,壓根沒人聽他說話。雲霜在一旁坐下,接着算賬,接着嘆氣。




見衆人散去,小廚子才從水缸裏又抱出個涼瓜,切塊遞給雲霜:“今年咋熱成這樣?我瞧那崖上的雪都化了,俗話說啊,事出反常必有……”




“不祥之兆。”雲霜頭也不擡道。




“诶是是,話說回來,枕雪居裏那位的藥吃完了,我昨個下山采購,遭藥鋪老板宰慘咯,他說啥子世道不安,到處都在漲價,掌門,那些藥咱還收不收?”




“就照他要的價收,這點錢,長雲還是……出得起的。”




“是是,掌門你自己的藥也得記着吃,上回出門又落了新傷,這瓜性涼,莫貪嘴哦。”




“好。”雲霜從滿頁紅字的賬本裏擡起腦袋,啃了口涼瓜緩緩,繼續撥算盤。




陳年老賬都是從前的長老在管,如今落到她手上,不看不知道,一看全是問題。從前她只知長雲不富裕,總是入不敷出,卻不知每筆花銷流向何處。




一查才知,幾乎全被那群老頭子私吞了,借着煉丹買藥鑄劍買鐵和什麽“人情世故”的名義,你分一點我勻一點,三兩下就沒了。雲霜氣得咬牙,從前她半夜餓得受不了,去夥房抹點蜂蜜吃都要被他們揪着耳朵罰跪半天——分明是她自己獵來的蜂巢;從前弟子們練劍劃破了衣服,都是自己湊合湊合縫上幾針,好端端一幅“鶴鳴山月”圖硬是被縫得面目全非,鶴不像鶴山不成山,出去打架都要被別的門派弟子笑上一年。




賬本上的字跡逐漸潦草,雲霜甩了甩筆,被狼毫殘墨濺了滿身,越寫越心煩。近幾日天氣異常熾熱乾燥,連硯臺都乾得極快,她索性合上賬本,出門透風。時值午後,門外幾個值日的弟子抱着掃帚,靠在樹下打盹。




雲霜回了趟枕雪居。還沒踏入院門,就聞見沉悶的藥味。




掀開一重重紗帳,她看見了榻上那張沉睡的容顏,明明一切都那麽熟悉,她卻覺得恍若隔世。




一年前,抵禦北冥鬼族的最後一道屏障——西王母宮淪陷,宮殿之上通往仙界天宮的最後一條天階随之塌陷,險些将天幕都撕開一道口子,無數仙器遺落人間,引發天下大亂。王母座下首席仙官璇翎為抵禦鬼族險些殒命,作為昔日的同門和好友,雲霜出山前去相救,将其帶至長雲療養,才救回性命。




原本在上古時期,盤踞北冥的鬼族殘念已被北渚帝君以逝川之水引渡,卻不料還是有諸多殘念殘存附着于北冥草木石土之中,被風沙裹挾流向西戎,接觸過鬼族殘念的人心智漸漸遭受侵蝕,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眼下這批新的“鬼族”。




雲霜趕去助戰時,西王母宮已被徹底攻陷。神話般瑰麗的宮殿,只剩下一堆斷壁殘垣,遺落在雪山之巅,萬裏皆是鬼哭狼嚎,昔日貌合神離的仙門百家在危難面前終于聯手,從卻邪山千秋樓請得北渚帝君座下的君家後人,共同将鬼族擊退。




然而年代久遠,如今的君家後人已沒有了北渚帝君的力量,無法再造出第二條“逝川”引渡亡魂,鬼族殘念盤旋于宮殿廢墟之上,得不到淨化,随時都能卷土重來。




奈何屋漏偏逢連夜雨,原本被仙門趕盡殺絕的魔教得了鬼族殘念,修行出新的功法,重出江湖,還收攏了一堆妖邪,與仙門搶奪遺落的仙器,攪得江湖一片混亂。




雲霜幾乎是剛從西王母宮回來,就沒日沒夜地帶領弟子去讨伐魔教,難得近幾日氣候異常,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休戰,她才得閑休息一番。




“阿翎,今日好些了嗎?”




沒有回應。她靠坐在床榻邊,輕撫璇翎的手,喃喃自語。




“等你好起來,帶我去泾水好不好?你要快快好起來呀……她們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她就這樣靠着,閉眼小憩。




夢裏,似乎又回到了仙界學宮,雲煙缭繞,桃花紛飛,她和璇翎等同門一起,聽師尊講學。夢裏聽課真是奇妙,雖無聊,卻不覺得困,她邊聽邊摳着竹簡邊被蟲蛀出的渣渣,摳得指甲裂了也不覺疼。璇翎見了,一邊嫌她不愛惜指甲,一邊幫她塗抹藥膏。




明明是同門裏年紀最小的師妹,璇翎卻比她們這些師姐還可靠。她生得明豔,明眸如西山水玉,眉間一抹青羽更是錦上添花,總擺着一副沉穩端莊的模樣,背書背得滾瓜爛熟,打起架來也絲毫不手軟,一把長長的銅刀在手中揮得風生水起,氣勢十足。




擦藥時,璇翎手腕上的小銅鈴也跟着作響。青鳥族的孩子會在手串上挂銅鈴,走起路來叮叮當當很是悅耳,在外面走丢或碰上麻煩,以靈力催動鈴铛,附近的鳥雀就會趕來相救。




雲霜手串上的銅鈴也是璇翎送的。她有個奇怪的癖好,自己從集市上挑來的手串項鏈從來不戴,只戴朋友們送的,漸漸的,手串上挂滿了鈴铛羽毛碎玉之類的雜物,越發沉重。




醒來已是未時,枕雪居外有弟子找她,說飛暮崖起火了。




飛暮崖?那玉瓊樹豈不是也……




雲霜心下大驚,拔腿就向飛暮崖飛去。




這幾個月她一直在等玉瓊樹結果,玉瓊仙果有奇異的治愈力,說不定能讓璇翎醒來。她等了這麽久,憑什麽說起火就起火?!




然而她趕到時,只看見一片熊熊大火。




玉瓊樹燒成了火樹,樹枝“噼裏啪啦”地斷裂,墜落,落地成灰,樹旁,一個十六七歲的陌生少年正試圖用水系法術救火。雲霜第一時間用冰霜将樹凍住,玉瓊樹在冰中撐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因根莖燒毀,化作灰燼。




飛暮崖上霎時寂靜無聲,冰霜包裹的玉瓊花作飛雪四散,漸漸消融成水,從指縫流走。




掌中只餘一抹水痕,雲霜愣在原地,透過漫天瓊花,她仿佛又看見了多年前,玉瓊樹下與她把盞言歡的人。如今物是人非,連玉瓊樹都要離她而去?




且不論前塵舊事,這棵玉瓊樹自她初來長雲時就已根深葉茂,如一位長者般陪她生活了這麽多年,卻被一場無妄之火燒沒了。




雲霜鼻尖酸澀,想哭,卻又覺得荒謬得可笑。




瞧見她詭谲難辨的神色,那陌生少年驚慌失措,高舉雙手以示清白。




不知是這些年飽受離亂,早已看慣生死,還是真的累了,此時此刻比起憤怒,她更多的是疲憊,無論做什麽都無法挽回的疲憊感将憤怒澆滅,只餘一聲嘆息:“你是何人?如何打破結界闖入這裏的?”




那少年拱手行禮道:“晚輩君塵,字少微,來自卻邪山君家,此結界不難破解。晚輩昨夜觀星算得此處有位仙者将逝,便來此祭拜,沒想到是一顆古樹……敢問仙君是?”




君塵……九霄掌門新收的弟子君塵?傳聞他在拜入九霄前,就已經拜了好幾位師尊,到底是北渚帝君座下之首,君家的面子真是大。




雲霜淡淡道:“長雲第四十二代掌門,雲霜。”




君塵面露驚異:“你……您就是傳說中那位……”




“嗯,傳說中吃小孩,喝妖血,離經叛道的長雲掌門。”




出乎意料地,君塵不僅沒被她吓到,反倒兩眼放光,行了個大禮:“聽聞長雲掌門是位智勇雙全、風華絕代的仙君,果然不假。高山景行,私所慕仰,晚輩想拜仙君為師。”




???聽誰說的?誰把這孩子騙來的?真是居心叵測。




雲霜脫口而出:“我不收徒。”




更別說,收九霄掌門的徒弟。




當年她年輕氣盛犯下大錯,九霄山掌門說要幫她保全長雲名譽,說九霄長雲同居仙門之首,念及舊日情誼,只罰她在長雲閉關思過。然而思過了十年出來,她才發現九霄的真實目的是獨占仙門之首的位子,獨吞大量靈力,架空長雲,讓她有名無實。




被算計過那麽多回,恨意早就懶得死灰複燃,她只覺得疲憊,想着前塵恩怨過去了就算了,日後照常相處,該合作就合作該反目就反目,平日裏互不打擾最好。沒想到九霄的人又跑到長雲來了,那邊肯定沒安好心,而且這孩子一來玉瓊樹就燒沒了,定是不祥之兆!




留不得!留不得……偏還不能滅口!




若他死在長雲,九霄的人定是要死揪着她不放。罷了,趕走就行了,雲霜嘆了口氣,說到底,她再氣也不會拿一個陌生的孩子出氣。




卻聽君塵說道:“仙君不想收徒也沒關系,但可否讓晚輩暫留幾日?仙樹已逝,請允許晚輩為仙君種一棵新樹。”




重新種一棵,也代替不了玉瓊樹,不過……雲霜看着燒得光禿禿的飛暮崖,又想到賬本上一列紅墨,目光沉了沉:“随你。種完,就離開。”




說罷她甩袖而去。




過了幾日,雲霜在講學時收繳了幾張傳話紙條,課下閑來無事翻看,竟是在讨論君塵。




弟子們抱怨說,長雲新來的“小師弟”打架特別狠,全身上下都是名貴仙器,根本打不過,下回他再來找人比試,大家都不要理他。




比試?君塵找長雲弟子比試作甚,難道是想偷學長雲劍法?




雲霜在飛暮崖找到了君塵,他獨坐在一株小樹苗旁,手裏擺弄着些機巧零件,他研究得很認真,完全沒察覺到她來了。




那日玉瓊樹燒毀時,将飛暮崖的雪都燒成了灰燼,值日弟子卻偷懶不來清掃,崖上散落着些亂石雜草,看上去竟有些陌生。雲霜随口問道:“你種的是什麽樹?”




君塵聞聲擡頭,慌忙起身行禮:“回仙君,是松樹。晚輩夜觀星象,此高崖浮于雲端之上,有祥雲仙氣環繞其間,尋常樹木承受不住,唯有這棵冰封萬年的寒松可長久獨立而不倒。”




雲霜微微詫異:“冰封萬年的樹種?”




君塵目光清澈:“千秋樓裏有許多奇花異草,仙君若有喜歡的,晚輩下次帶來。”




難怪,千秋樓那種地方,有什麽都不稀罕,雲霜搖了搖頭,看向他身上挂着的各類仙器,又問道:“聽說你打架很厲害?”




君塵點頭,又搖了搖頭:“之前在九霄山也是這樣,沒人打得過我,也沒人和我玩。”




裝可憐?從前沒人教過他如何為人處世嗎?那群老謀深算的狐貍都教了他些什麽,只教打架的嗎?雲霜無語:“你得讓讓他們。”




君塵不解:“什麽是‘讓’?”




雲霜道:“就是故意輸掉,想要交朋友,哪能下狠手呢?”




君塵連連搖頭:“這樣不好,師尊說過,不盡全力,打不敗敵人。長老們也說,我不需要和弱者交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呵,那群老頭果然只教了他打架吧?罷了,如今的世道,也不需要學那些複雜的謀略,只要能打架,能抵禦鬼族就行……




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詞,雲霜愣了愣,結合之前聽聞的事,她并不否認這個猜測。




依照仙門禮義,一個弟子只能拜一位師尊,拜入一個仙門,否則就會被扣上“不忠”之名,開除仙籍,九霄山和千秋樓卻默許君塵同時拜入多位仙者門下,不僅讓他學習各家兵法,融會貫通,還默許他去觀星臺觀星,要知道,觀星臺可是上古洪荒時期遺落的神器,就連九霄掌門一年也只能去一次。




難怪沒人打得過他,難怪他們只教兵法不教禮義道法,他們這是,想要将君塵打造成一個“武器”,或者直白說,他們這是在——




造神。




她早聽說過九重天那群仙君想要造神,為了抵擋鬼族,為了世間安穩,只是不知他們的計劃如今推行到哪一步了。




良久,雲霜才回過神,道:“話是這麽說,可同為仙門中人,多交朋友只有益處沒有壞處,而且他們也算是你的師兄師姐,不是敵人,如果你想和他們玩,就不能一直贏。”




君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多謝仙君,我明白了,這去就試試。”




目送他跑遠後,雲霜蹲下身細細檢查寒松,沒有任何異常的靈力波動,只是一棵健康正常的樹。她松了口氣,又想起方才的猜想,當即寫信,不過并非寫給九霄,而是向君塵其他的師尊求證,很快便收到了回信。




信上說九霄和君家确有“造神”的計劃,不過不知道君塵近日來長雲闖了禍,希望長雲掌門多多擔待,嚴守秘密。封口費是随信附上的一袋碎金,不過袋子破了,沒剩多少。




看着破洞,雲霜有些心痛。若有什麽仙器內部可儲存萬物、外部方便攜帶就好了,這樣出行就不用背個大包袱,也不用擔心随時随地丢東西了。




不過,這些信實在是漏洞百出,他們怎會任由君塵這麽個寶貴的“武器”獨自在外游歷?擺明了就是不想承認他們既想和長雲合作,又拉不下臉面來商談。




罷了,既然是為了抵禦鬼族,維護仙門利益,保護天下蒼生,她不會推辭。




她從來都學不會推辭。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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