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閑敲棋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閑敲棋子
霜離是被熱醒的。
源源不斷的熾熱從腹部湧向四肢百骸,她活動了一下四肢,才發覺懷中不知何時多了塊暖玉,玉石碰到她手腕上常年戴的珠玉手串,發出“琤”的一聲脆響。
她坐起身,衣服還是采藥時穿的缥色布衣,她簡單盤起頭發,念了個清洗訣,身上瞬間變得乾淨清爽。
簾外仍在下雨,淅淅瀝瀝的雨水打濕了檐下女蘿編織的挂墜。一絲苦澀的藥味從卧房外飄了進來,霜離推開門,果不其然在庭院草棚下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來做什麽?”
霜離選擇性忽視了“你怎麽找到這裏的”這個問題,方越山下就這麽個小村子,随便打聽一下就能知道。不過君塵頂着一頭白發四處晃悠,真的不怕惹人注意嗎。
她在君塵對面坐下,将暖玉放到桌上的棋盤旁。君塵順手倒了一碗藥推給她:“方越山已查明青筠的事,但,為了門派名譽,他們對外稱是魔教所為,還給了她一筆封口費。”
霜離接過碗時,下意識用靈力探查了一番,确認沒毒,才仰頭将藥湯一飲而盡,一陣惡心:“不揭穿他們?”
君塵搖頭:“我試過,但被天行門傳信阻攔了,他們稱已知曉此事,不過幾日便會來此調查,我不好再插手。”
聽到“天行門”三個字,霜離立即明白了君塵的意思,什麽“阻攔”?分明是威脅!
天行門建業較晚,靠着背後的皇族勢力後來居上,橫行霸道,卻處處被長雲和九霄壓一頭,便處心積慮抓其把柄,以“廣納天下有志之士”為由重金收買人心,迄今已有不少門派弟子向天行門投名狀,為了攀附權勢百般谄媚。
據說如今各大仙門內部都藏有天行門的細作,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其察覺,進而橫加乾涉,搞得仙門內部人心惶惶,同門相殘。原有的仙門體系在悄然改變,正道之風也漸漸遭到侵蝕。
難怪柳欲燃會罵他們“道貌岸然”,說來真是可笑,從前以大局為重、以天地道法教化弟子的仙門百家,竟然也會堕落到為一己私利争得你死我活,冠冕堂皇地說着“世道殘酷,身不由己”,光風霁月的外表下早已全是敗絮。
而造成這一切變化的罪魁禍首正是天行門。
想到這些,霜離微微垂眸,目光中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殺意。
當年整個仙門都知道,長雲山掌門霜離和天行門大弟子陸枕白最不對付。陸枕白仗着自己是當今大晟皇帝的侄子,恃強淩弱,為所欲為多年,甚至欺負到長雲弟子頭上了。
向來護短的霜離自然不肯輕易罷休,以考驗其劍術為由當着天行門掌門、長老的面把他打得鼻青臉腫,經脈受損,半年都不能修行,最後天行門掌門出面圓場,賠了不是,才了結此事。
但霜離和陸枕白從此結下了梁子,以至于仙魔大戰時陸枕白死活揪着她的把柄不放。
她聽聞大戰後陸枕白靠着靈丹妙藥活了下來,還成了天行門新任掌門,據說他表面上雖收斂了許多,背地裏仍是倚仗權勢,肆無忌憚。
霜離有預感,她和陸枕白遲早會再打上一場。
畢竟,她對陸枕白的恨意,不僅來自她們之間的梁子,更來自陸枕白背後的勢力。
“啪嗒。”
君塵在棋盤上落下一子:“其實,有人比我們都快了一步。”
“誰?”
“血魔。她在藥谷用那幾名方越山弟子的佩劍擺陣,借由幻境告知村民們真相,如此一來,方越山百口莫辯,不等天行門來便主動認罪了。”
“能還青筠一個清白就好。”回想起那日柳欲燃的言行,霜離嘆了口氣。
有傳聞說血魔柳欲燃曾被男子所傷,墜入魔道,修煉血咒術專門用來對付欺淩婦孺的男子,殺過不少仙門男弟子,被仙門追殺多年。有趣的是,那些大聲喊着讨伐口號的人,往往是些風評不好的男弟子。
霜離其實很欣賞柳欲燃的目的,但從來都不贊同她的手段。畢竟仙門講究以理服人,以法制人,純粹的殺戮和折磨起不到任何教化作用,只會帶來更多的仇恨。
“那天行門還來做什麽,給方越山定罪?”霜離問道。依照天行門戒律堂那德行,不給別人扣上點罪名是不行的,他們好像閑得發慌,整日都在構思各類罪行的名字。
“嗯,順便追殺血魔。至于魔尊司訣,尚未發現行蹤。”
“跑得倒是挺快。”有坐騎就是不一樣,霜離腹诽道。她沖洗好藥爐和碗,端着兩盞梅子茶回來時,君塵已将暖玉收了回去。
他們之間一直有種奇怪的默契,霜離不想解釋,君塵便不問,這件事就當過去了。
桌上只剩下一盤殘棋,君塵推了過來,霜離一眼看出端倪:“死活局?”
“嗯,白子先殺。”
霜離觀察了一番,開始在心裏推算。她不常下棋,從前在長雲山上,風雪太冷,棋子容易被凍住,但是一些基本技巧和常見殘局還是會的。
從前她連靈力都運轉不好的時候,就想學古時聖賢雪中對弈,拉着師尊在飛暮崖上坐了半天,凍得兩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心思全然不在棋盤上。對弈不像練劍,一個需靜坐沉思,心随棋動,一個則需磨練招式,劍随心動,而一招一式牽動全身經脈,靈力運轉起來自然不在乎外界嚴寒。
霜離的目光落在一點上:“白子第一步若斷不了這個點,黑子必活。”
君塵毫不意外地點頭,示意她繼續。
霜離接着落子,推演了幾種殺法:“白子斷後下立,若黑子急于收氣,白子可淨殺。”
“對黑子而言,最好的選擇是擋。”霜離收拾殘局,重新落子:“若此時白子強殺,黑子仍能棄子做活,斷尾求生。”
“話是如此,但活的前提,必須是‘擋’。反殺心切無異于将弱點盡數暴露給對方,暫避鋒芒才有機會活着破局。”君塵指着霜離落下的黑子,點頭贊許,又道:“從前我與一人對弈,那人總是殺心急切,破綻百出,雖偶爾能贏一局,但也是自損八百。”
霜離挑眉:“一昧的強殺?”
“嗯,他說,與強者對弈,以咄咄逼人之勢強攻或許能攻破對方心防,增加勝算,一旦退縮或想用智取,輕易就能被對方識破,沒必要多此一舉。”
霜離聳了聳肩:“這倒是頭一次聽說。對我來說,對弈的樂趣不在輸贏,而在演算。”
“既是知音,你我手談一局?”君塵擡手一揮,清空棋盤。
黑子在霜離這側,她沉思片刻,執子落在君塵左側的星位上。
簾外細雨斜風,女蘿垂下條條碧縧,随風搖曳,時有鳥雀從竹林間飛過,帶起一陣“沙沙”聲,細碎的光點灑在竹葉上,照得雨滴晶瑩剔透,漫長的雨季終于要結束了。屋內不時響起棋子落定之聲,清脆悅耳。
君塵漫不經心道:“半月後九霄山晝祀節,舉行授劍儀式。”
晝祀節,一年之中白晝最長之日,需灑掃門庭,沐光除祟。霜離支着下巴“哦”了一聲,忽然想起:“長雲……如今的掌門,會來嗎?”
她指的是燕雨清——她唯一的親傳弟子。
“不會,天行門不認燕雨清的掌門身份,她也不願讓天行門……或者我,為她授劍。”君塵落下一子,“她說,江湖中有資格給她授劍的,唯你一人。”
霜離心裏一軟,維護道:“雨清是這樣,決定了的事就不會動搖,言語間若有不敬,還望少微仙君海涵。”
“太客氣了,霜離仙君,”君塵故作客氣,“她說得沒錯,你還在,就沒有人能代替你,你仍是長雲掌門。”
“是你和她說我還活着?”
“我也希望我能早點知道你還活着。我出關後立刻寄信去長雲,一來想詢問授劍之事,二來想打聽你的消息,都被她敷衍回絕了。”
燕雨清那孩子向來聰明,肯定有自己的計劃,霜離毫不懷疑她的做法,只是,若遲遲不授劍,她的掌門身份難以得到認可,行事定會有所阻礙。她算了算時間:“我得趕在冬沐節前回去。”
授劍儀式的時間必須依照門派大型節日的時間而定,長雲下一個重要的節日是十一月的冬沐節,她正好把長雲佩帶回去。
她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盞,被嗆了一大口:“咳咳咳……”
喉嚨裏突然湧上一絲腥甜,霜離頓時意識到不太對勁。
“咳咳……落這裏你就贏了,不用讓我。方才你故意讓了兩次,別以為我沒看出來。”霜離拉着君塵的手讓他把棋子落下,随即撒開手:“咳,天色不早了,你回去還得趕路。”
“那……明日巳正見。”
君塵幾乎是被推出庭院的。霜離掩上大門,滑坐在地,止不住地咳,溫熱的血順着指縫流下,滴了一地。
她掩面苦笑,想來是方才研究棋局,費了些心神。
大戰後她修為幾乎散盡,大大小小的傷久病不愈,落下病根。這三年來她四處采藥,萬分用心地調養身體,卻因為寒毒一直恢複緩慢。
門外,君塵透過門縫,仍能看見她的身影,一縷發絲從縫隙間落了出來,鬼使神差地,他俯身接住了。
他站了許久,終是沒有敲開那扇門。
翌日,霜離用儲物戒收好行囊,臨行前去拜訪了青筠和阿荻,将做好的香囊送給她們,青筠的狀态明顯好多了,她整日在院子裏練刀,說将來要做一名行俠仗義的女俠。霜離才同她寒暄片刻,熱心的王大嫂就帶着村裏一群大娘大嫂來看望她了,她們背着幾籮筐吃食,好不熱鬧。
“都說女娃娃後勁大,咱們阿筠來日還有大好前程,莫要因為幾個畜生難過。”
“日後再去采藥,叫上大娘們一起,咱們作伴,人手一把砍刀,看誰敢動咱們!”
青筠抱着阿荻,堅定一笑:“嗯,我也會拿穩我手中的刀,保護我愛的人。”
霜離向來不愛湊熱鬧,走出院門時,君塵正在不遠處等她。
九霄弟子們已先行出發了,她與君塵同行,正好不會引人注目。仙門用的馬車靠靈駒拉動,日行千裏,比禦劍還快,不過半日就到了卻邪山。
迎着細雨穿過一扇古舊的院門,院內荒涼之景映入眼簾,正中四四方方的水池裏積滿淤泥,兩側廂房在四周楓樹林的襯托下顯得更加蕭索,枯藤纏在門楣上,滿地雜草肆意生長。
唯獨那座傳聞中的千秋樓恢弘莊嚴,巋然不倒。霜離眼裏的九層高樓聳入雲霄,氣派十足,夕陽穿過層層霧霭,照到镂空的雕花窗桕上,卻絲毫看不清窗內的陳設。
君塵遞給她一把手掌大小的鑰匙,細細囑咐道:“長雲佩熟悉你的氣息,會指引你去尋它。樓中變化莫測,若遇多重幻境,可憑劍斬破,萬事小心。”
“多謝。”
霜離将鑰匙插入鎖孔,随着一聲聲遲鈍的“咔噠”聲,大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樓內光線昏暗,幾乎看不清布局,也找不到樓梯。
她回過頭,連大門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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