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77 / 93 章

正文

常兮恒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常兮恒兮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




箭尾拖着長星般耀眼的火羽,從霜離她們頭頂飛過,瞬間點燃了漫天沙塵。




她們身後,那些扭動的黑影退散不及,皆被烈焰吞沒,燒得“噼裏啪啦”。




“那是阿芙朵的信號箭,她肯定從城樓上看到了什麽。”沙鈴耶回頭一望,厚重的沙塵遮擋了一切。




霜離禦劍向玫瑰岩城頂部飛去,果然看見了騎在黑豹背上的阿芙朵,她壯碩的手臂上,迦頻鳥的火羽還沒褪去,在黑夜裏灼灼燃燒,熱烈通明。她将長弓交到身後戰士的手上,舉起一把金光閃閃的斧頭,朝天一揮。




“刷——!”




漫天沙塵被從中斬斷,斧風直直劈開一條通天坦途,岩城之下,支陀國的軍隊騎在沙駝獸背上,揮舞長矛高聲吶喊,踏平綠洲前的防線直沖而來。




“殺!”




阿芙朵一聲令下,善望國的戰士們騎着沙駝獸沖下沙丘,兵戈相接,天地一片血紅。





沙塵盡頭的夜空中,一道銀亮的白光照了下來,灑落在支陀國戰士的鐵甲上,他們像是收到了鼓舞,頓時士氣高漲,斷了頭折了手的也從地上爬了起來,動作僵硬地揮動長矛,像是死而複生,又像是,身上纏了絲線,受人操控。




“他們身後……”沙鈴耶眼中滿是不可思議,“那是……那是月神?!”




霜離揉了揉眼裏的沙塵,随之看去,那道銀亮的白光之中,似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阿芙朵眉頭一挑:“那就是他們信仰的蛾眉月之神?本王偏要看看,祂有何能耐!沙鈴耶,助我!”




沙鈴耶翻轉手腕,手串上的寶石閃爍銀光,如薄紗般包裹住阿芙朵,她揮舞金斧朝那白光斬去,天地間驟然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轟隆——!”




萬丈高的玫瑰岩震顫不止,一道道鐮刀般的白光彈射而來,阿芙朵應付自如,揮斧斬碎,然而下一秒,西方的沙塵暴之中,又一陣白光掃射而來,霜離眼疾手快,催動“問心”劍一一化解。




“西邊有動靜!”沙鈴耶眉頭一皺。




霎時間,又一群列隊整齊、身披鐵甲的戰士闖入了混戰之中,他們騎着岩狼,手執彎刀,頭頂同樣有一片白光,照得他們鐵甲發亮。




支陀國倒下的戰士再度爬了起來,和他們拼死厮殺,嘴裏還淌着鮮血,沙啞的呼喊聲響徹天際。




“契骨國?”阿芙朵目光一凜,“他們不是歸順于支陀國了嗎?怎麽,叛變了?”




沙鈴耶手串上的寶石光芒越發黯淡,她死死支撐道:“那他們頭頂的月光,是他們信仰的新月之神。看來今夜,是場神戰,諸位月神争奪神權,竟操縱戰士們抵死厮殺,若祂們不住手,我們的戰争也不會停止。”




霜離聽得眉頭緊蹙:“那就弑神!”




阿芙朵驚道:“仙君冷靜,我們善望信仰的滿月之神尚未現身,我們需得到祂的意旨,才有動手的資格,更何況,凡人弑神,必遭天譴!”




“照你們所說,若祂們之間的争執不停止,大漠諸國的戰争就不會停止,這樣下去,死傷人數只會越來越多!神靈有什麽資格随意操縱凡人的生死?”




“可是……”阿芙朵似有一瞬動搖,她看向沙鈴耶,試圖尋求指示。




沙鈴耶手串上的寶石忽亮起血紅刺目的光,她驟然瞪大了眼睛:“祂回應了!去吧,阿芙朵,仙君,滿月之神會庇佑你們的。”




霜離禦劍而起,腳踩“問心”劍直沖向沙塵暴中心。




陰森的白光懸于頭頂,她頂着巨大的氣壓,禦劍直沖九天,就在幾乎要看清白光後那道身影的剎那,眼前突然一白,什麽都看不見了。




霜離撕下裙擺綁在眼前,辨別動靜的來向,恍惚又想起當年修行時,師尊要她聽辨雪花落在木樁上的順序。




然而此刻的聲音卻是環顧四周的,四面八方沙塵風暴之聲擾亂聽覺,鐮刀似的白光接二連三飛來,靜得悄無聲息,在她身上劃開一道道血痕,一根根蛛絲般的細線從傷口牽引而出,汲取着她的靈力。霜離咬牙硬撐,凝心聚神,“問心”劍在她四周幻化出萬千分身,游走如風,“唰唰”斬斷絲線,勉強抵擋住白光。




随着頭頂氣壓越發沉重,她敏銳感覺到,那位月神就在不遠處了。冰冷到極致的月光照得她止不住發抖,周身靈力運行越發滞澀,再這樣下去,她就快凍成冰了,她忽然心下一動,隔空傳音道:“阿芙朵,借一簇迦頻鳥的火,給我的劍!”




阿芙朵毫不猶豫拔下一根鳥羽點燃,綁在箭尾,拉滿長弓對準天穹,朝她的劍鋒射去——“嗖!”




迦頻鳥羽擦過“問心”劍劍鋒的剎那,劍身瞬間燃起烈火,霜離禦輕功而起,熱風卷攜着白沙,在她周身形成一圈圈火焰旋風,在即将接近月神的剎那,她揮劍掃去,額間同時亮起一簇火羽般的光芒!




“離——火——燎——原!”




天地頓時一片紅光。




“問心”劍從蛾眉月神的脖頸處掃過,頭顱應聲而落,化作慘白月光消散在沙丘之上,支陀國的戰士接連倒下,再也爬不起來。




霜離回過頭,扯下裙擺做的眼罩,松了口氣。她的手腕顫抖不止,靈力幾乎透支,精神卻格外抖擻。




阿霓,阿翎,你們能看見嗎?為你們而創的劍式,竟能弑殺一位神祇。




帥炸了!




她有些欣喜過頭,全然沒有察覺到夜空中明亮異常的紅光。月神倒下後,離火的火光也漸漸散去,可天際間依舊一片血紅,不曾黯淡分毫。




“叮咚——叮咚——”




她身後不知何時響起了鈴铛聲,沉悶如鼓點。




一輛巨大的馬車自夜空中緩緩駛來,座上傳來一個聲音:




“吾名常兮,以滿月之名,代管月神之位。”




聞聲,霜離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的靈魂太熟悉那個聲音了,刻骨銘心,似要将她的心生生剜出來,可其中又摻雜着令人頭暈目眩的呓語,和萬鬼哭嚎般凄厲的鳴叫,她頓時兩眼一黑,險些倒下去。




怎麽會,怎麽可能在這裏聽到那個聲音?




是幻境嗎?是幻聽嗎?是弑神的代價嗎?




她完全僵在原地,雙腳像是被冰封,一步也邁不出去,脖子也像是被定住了,轉不過頭。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那聲音熟悉到她靈魂震顫,幾乎要将她身魂撕裂。




身後,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為何不敢回頭,是在怕我嗎?怕被我一劍穿心,還是……怕自己忍不住動手,再殺我一次?”




霜離的心砰砰作響,簡直要從喉嚨跳出來,她聲音艱澀道:




“常鳶?”




她艱難回過頭,一輛碩大的馬車撞入眼簾,拉車的戰馬渾身上下只剩白骨,身披鐵甲,車邊懸挂着一顆同樣只剩白骨的頭顱,随着戰馬的晃動,頭顱撞上車身,鈴铛似的“叮咚”作響,而她記憶裏那位熟悉的少女依舊一身紅袍,披着血色頭紗,撥弄着斷了弦的箜篌,高坐在馬車上,輕哼起古老的曲調:




“但使人間莫常怨,常願月常圓,常緣月華流照君。”




只一眼,霜離便認出了她,祂還是她記憶裏熟悉的模樣,除了心口溢出的血色月光,沒有任何變化,穿的也是她曾經殺死祂時的紅袍。呓語盤旋在耳畔,她的心砰砰直跳,腳下一軟,常鳶伸手将她扶了起來,帶上馬車。




“師尊莫怕,月亮早就死了,我也是,”祂輕聲開口,“只有死者,才能承載月神之位。”




霜離聲音哽咽在喉,她不知如何回應祂,她似乎沒有資格以師尊的身份回應祂,可話到嘴邊,她依舊忍不住問道:“你如今不會再害怕妖邪了,是嗎?”




常鳶扶着她的手一僵,愣了愣,才道:“笑話,吾為月神,何懼區區妖邪?師尊忘了嗎,見識過人心的險惡,我早就不怕了。”




“那你,是怎麽成為月神的?”想起沙鈴耶說的收斂魂魄,霜離還是忍不住問個明白。




常鳶輕嘆了口氣,望向漫天血色,“我記得,我在蒼梧喬木之上恢複了意識,喬木母神說,遠方有人在呼喚我,祂用通天的枝葉托舉起我的魂魄,将我送至天上,我随銀河漂泊,一路漫無目的,直至北邑王陵,我斬下梁映周的頭顱飲酒,偷了陪葬的戰車,而後循着呼喚聲,駕着馬車來到這片銀白色沙漠,見一人立于砂石之間,以血畫陣,說願用她的壽數換月神庇佑善望國千年不滅。我回應了她。”




只輕描淡寫一句“回應了她”,霜離卻好似看見了祂這些年的經歷。一陣沉默,她早已不知該如何與她交談,只能乾癟地問道:“那你,這些年,如何?”




“這些年?是多少年呢?我數不清,”常鳶輕笑,“師尊就不想問,太陽去哪兒了?”




太陽?霜離回想起初見阿芙朵時的場面,太陽不也在天上?不對,似乎哪裏不對,她回憶裏的日光,也是血紅色的,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太陽呢?”




常鳶玩世不恭地笑道:“睡覺去了呀,如今,天上只有我這輪血月,和那些煩人的月相。雖然我沒能坐上王座,但好在大昭如今的帝王也是女子,我和太陽羲和說,我不想落下,羲和便借我紅光,頂替祂的位置,我要親眼看着大昭的帝王翻覆天地,書盡那梁賊的罪過,要這灼灼火光永久照耀在她身上!師尊,我的遺憾已經放下了,你的呢?”




我的?霜離垂眸道:“我早就……”




早就不遺憾了?不為錦霓和璇翎的離去而難過了?不可能。霜離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目光晦澀地看向祂,仿佛又看見了千百年前,那個拉着她的衣袖,喊她“師尊”的小女孩。




千百年前的中原容不下她,仙門要她粉身碎骨,善望國的祭司卻為她斂骨吹魂,将她供奉高臺,沐月華而得新生。




她化作了大昭三十年的月亮[1],恒久懸于北邑王陵之上,日日夜夜,生啖亡魂與骨血,用最凄涼最悲憤的月光鞭笞昏君的頭顱,鞭醒陪葬的戰馬,自此,駕戰車東去,踏破銀河,披一身支離破碎的星屑對初升的太陽說:身雖死而魄常恒,我不要落下!




于是太陽借她赤紅色的火光,染她一身紅妝,她們在天邊大聲密謀,煎熬黏膠将這輪血月粘在天上[2],從此日月不換,星不移鬥不轉,灼灼火光永久照耀大昭的帝王,要她與陰陽同生,與日月同輝,與天地同壽,翻雲覆雨,逆轉乾坤!




何等輝宏的志向!




霜離心下一軟,問道:“你讨厭那些月相嗎?”




“無所謂讨厭不讨厭,”常鳶把玩着梁映周的頭顱,玩膩了,随手一抛,頭顱撞上車身,“咚咚”作響,“雖說與祂們幾個争權,不比和梁映周争有趣,但留着,實在吵鬧,我不常在夜裏出現,祂們争得你死我活,聽着心煩,我來時已順手除掉了上下弦月。”




霜離拉起她冰冷的手,目光堅毅,“那師尊便為你斬落其祂月相,只留你一輪滿月,恒久,恒久懸于天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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