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眉間心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眉間心上
一簇刺眼的亮光在眼前晃動,霜離睜開眼,一旁的君塵順勢放下書卷。
“醒了?可還有不适?”
霜離搖搖頭:“好得很,你呢,傷好些了嗎?”
“已無礙了。”君塵将手背貼在她額頭上,再次确認,“你,睡覺喜歡皺眉頭。”
“啊?”霜離閉上眼試了試,還真是。
“君塵,”閉上眼,她又想起夢裏的畫面,“我又夢見你變成一只長着犄角的大妖了。”
“是因為這個皺眉?”
“那倒不是。”
霜離撐着坐起,活動了一下手臂,覺得傷已無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君塵突然問道:“金鑰石在你這裏?”
“怎麽?”
“鑰石由西戎和北冥深處的羲冥石制成,這種礦石自帶異香,若不妥善封存,異香輕則滲入血肉損傷經脈,重則奪人性命。”
“……這麽嚴重?”霜離斟酌片刻,還是把金鑰石取了出來,放進君塵遞來的羊皮質感的小袋子裏,密封好收回儲物戒中。
她倒了半盞茶飲下,打量着君塵道:“你腿怎麽樣,能走了嗎?”
“你再不醒,就要痊愈了。”怕她不信,君塵起身走了兩步,“幽篁裏後山有條竹徑,走走?”
霜離跟了出去,剛邁出門,就見靈駒趴在檐下,腿上纏滿了紗布。霜離這才發現它也受了好多傷,因為通體墨黑,之前它流血時她竟沒有看見,她摸了摸它腦袋:“辛苦了。”
清晨的後山竹徑寂靜無人,只偶有鳥雀飛過,在枯葉堆裏窸窸窣窣覓食,時有冷風拂面,帶着初冬的寒意,霜離深吸了一口氣,清冷的竹香沁人心脾。
竹徑狹長,不知通向深山何處,每轉過一座小山坡都有不同的風景,霜離越發好奇,腳步也不禁快了起來,好在君塵總能穩穩跟着她,與她并肩同行。又轉過一座山坡,一小片墳包突兀地撞入眼簾,霜離愣了愣,同君塵講了“幽篁裏”被天行門屠門的經歷。
君塵聽得眉頭緊鎖,沉默片刻,莫名問道:“傳聞說,當年仙魔大戰後,陸枕白帶人來長雲尋你屍身,聲稱要……”他頓了頓,“要挫骨揚灰。那時,長雲弟子們從存放兵器的魄淵堂裏取出數百把劍,以劍為碑,長埋于西嶺劍冢,悼念戰亡的同門?”
霜離道:“嗯,這是長雲歷來的習俗。”
君塵細數道:“劍為金屬所鑄,劍冢葬百人,五行為金,藥谷‘幽篁裏’草木繁茂,遭天行門洗劫,死傷數十人,五行為木,金剎堂遭躍仙湖水淹沒,溺斃者數十人,五行為水,聖火教以活人煉丹,火爐中燒死者……”
“不下百人,五行為火。”見他面露遲疑,霜離接着道,電光石火間忽地明白了他在說什麽:“金木水火,就差一個土了……可前兩件事與金剎堂聖火教之事相差三年,會不會太牽強了?”
“你昏睡的這兩日,我派人調查過,聖火教是陸枕白在大戰後建立的,戰後各大仙門皆有傷亡,急需丹藥療傷救人,陸枕白便趁機發了一大筆丹藥財,而後他利欲熏心,暗中販賣人口,以活人煉丹,打着藥效奇佳的名號高價出售,三年來,死傷……不下千餘人。”
?!霜離憤恨道:“身為仙門掌門,背地裏卻乾出如此違逆天道的惡行……”留不得,留不得,她深吸了幾口氣,又恢複冷靜:“手握這麽多條人命而不受責罰,甚至明面上沒人查覺,實在蹊跷,他背後……除了天行門戒律堂,只有那位了。他們到底想做什麽?”
“五行獻祭,”君塵語氣嚴肅,“那夜狹路相逢,他所帶者皆是傀儡,與傀儡有關的江湖邪術實在太多,我一時沒想明白,如今加上這五行獻祭,答案自然浮出水面了。”
霜離猛然反應過來:“我在長雲藏書閣的禁書中看過,有上古傳聞說,北冥鬼君身死後五髒化作五行之源,随逝川流水分散流向世間各處,若集齊五行之源,可喚醒鬼君魂魄,若再以世間生靈血肉獻祭,可重塑鬼君五髒和肉身,陸枕白如今以五行獻祭鑄造傀儡,他是想,複活北冥鬼君?”
君塵點頭道:“是,我猜到他也在查,卻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手段。”
“等等,我此前聽說重梵也在暗中修煉傀儡,不會這麽巧吧?我記得你說過,重梵是鬼族的一縷殘念,若他和陸枕白合作,到時候複活鬼君,鬼族南下,輕而易舉就能覆滅大晟!事到如今,你還不管他嗎?”
君塵卻答非所問:“他其實有名字,他叫君槐,槐木的槐。”
一時語塞,霜離緩緩吸了口氣:“這重要嗎?”
“若我說,我不但不管,還需要他喚醒鬼君呢?”
“什麽意思?”
“只有喚醒鬼君,才能借其深入北冥,解開埋藏在北冥深處的秘密,進一步徹底鏟除鬼族。我信任君槐,是因為當初為他補全魂魄時,用了我的一縷魂靈。”
霜離一頭霧水:“那他還重傷你?”
“那時他剛附身‘重梵’的肉身不久,遭魔教邪念侵蝕,我閉關三年,有一半原因是要為他清除邪念。”
“等等?”霜離暗覺不對,“這樣說的話,你跟他其實沒有仇恨,那你出關時,他也跟着出逃,該不會……”
君塵輕描淡寫:“是我放他出去的,他所做的一切,從附身重梵,到離開千秋樓,都是我的安排。我要做的就是放他回北冥,等待時間複活鬼君,但我沒料到,陸枕白會找到他合作。”
霜離不悅道:“你當初和我說的,分明是他自己出逃。”
君塵聲音軟了些:“不止對你,對外都是這樣說的,一是為了撇清和魔教的關系,保全千秋樓名聲,二是為了暗中觀察,看看還有誰在調查北冥的事。這不,釣出陸枕白這條大魚。他若知道君槐是我的同盟,定不會找他合作。”
“更何況,”君塵接着道,“陸枕白只是冰山一角,我猜,他和君槐合作,想搶走兩塊鑰石,也是準備深入西戎和北冥調查,而這些,都是他背後勢力的意思。”
陸枕白背後的勢力?霜離眸光一沉,又問道:“眼下五行獻祭只差最後一步,要阻止陸枕白嗎?”
“當然,我會盡快派人調查他近期的行蹤。不過我猜,他也在等一個時機。”
“等什麽?等開春?等傀儡煉制完成?”
“都不是,”君塵頓了頓,“在榆豐城那夜,陸枕白所帶傀儡衆多,對付我們不難,可他卻将金鑰石輸給你,若我沒猜錯,他和我一樣,在等你。”
“我?”霜離愣了愣,思來想去,猜測道:“等我去西戎?”
“嗯,而且,你的行動最好比我們快。”
“為何?”
君塵解釋道:“一旦喚醒鬼君,北冥深處的秘密便随時可以開啓,但你我手中的兩塊鑰石相輔相成,若西戎那邊遲了一步,鬼君難以牽制,北冥随時可能失控。”
“你跟我說這些,無異于将你的生殺大權交到我手中,你就不怕我反悔?”
“我信你,也是誠心想和你合作。”君塵話鋒一轉,“你可曾聽說過前朝的‘瓷盤案’?”
霜離瞳孔一震,仍面不改色:“不曾,那是什麽?”
葉澄音說,師尊手中的瓷盤碎片曾險些害得奚家被滿門抄斬,她的爹娘也說過,這東西會惹來殺身之禍,她自始至終都不曾告訴過任何人,也不敢告訴任何人,就連寄放在雲裳那兒,也是用數道靈咒鎖得死死的。
君塵搖搖頭:“我也不知,只是聽說大晟皇室對這塊碎瓷盤十分感興趣,更有傳聞說,盤中玄機是解開西戎深處秘密的關鍵。因此,想要深入西戎,必定少不了這塊碎瓷盤,你若願意合作,我定傾力相助。”
可是碎片就在我手裏,你還能怎麽幫,搶走再給我嗎?霜離不動聲色地思索着,忽地想通了許多事。她曾以為,解開瓷片的秘密能為爹娘沉冤昭雪,照君塵所說,瓷片的秘密就是它能用來解開西戎深處的秘密?
難怪瓷片險些害得師尊被滿門抄斬,難怪歷來出征西戎的軍隊要麽戰死,要麽好不容易攻破了西戎部落卻被下令遣返,原來是大晟皇室害怕他們找到瓷盤,借其深入西戎觸及更深的秘密!
而阿爹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枉死,正是因為他手中有半袋瓷片!
為什麽,一袋瓷盤碎片就能害得朝中重臣家破人亡,覆沒西戎千軍萬馬,讓無數無辜的人被迫牽連其中,無數無名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西戎深處究竟藏着怎樣驚天動地的秘密?
沾滿人血的秘密,還要追查下去嗎?霜離愣了愣,旋即堅定了想法:她必須查下去,她要揭穿大晟皇室的陰謀,為爹娘沉冤昭雪,告慰無數為此犧牲的冤魂!
“既如此,那就勞煩少微仙君了。”霜離故作感謝,“只是,你連我為什麽想去西戎都不知道,就想跟我合作?”
君塵淡然道:“若是你的秘密,我自然不能好奇。”
“什麽能不能的?我倒是比較好奇,你所說的不好奇,究竟是真的不在乎,還是,”她故意頓了頓,“你什麽都知道。”
身側,君塵的身影明顯一僵。
“算了,我也懶得好奇你的事。”霜離故作不在意,“計劃缜密,步步為營,不愧是少微仙君,真是下了好大一盤棋。”
“我何嘗不是身不由己,”君塵嘆道,“霜離,你我,早就在棋局裏了。”
“此話怎講?”
“我要去北冥,是因為我想了斷君家與鬼族千百年的糾葛,你要去西戎,大概也是想調查一些事。表面上看起來都是我們主動的選擇,但讓我們做出選擇的理由,卻是他人早就安排好的。”
他人……霜離捋了捋,忽然想到一個地方:四海樓。
祭秋節時季孤籌那般正大光明地展出鑰石,莫非也是想“釣魚”,看看都有誰想查這些事?四海樓歷來消息靈通,知道這些,似乎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偏偏要在她和君塵都在祈陽城時展出鑰石,故意等她們上鈎似的。不對,那時她都不知道鑰石是做什麽的,她哪會上鈎?
追根溯源,一切的一起,似乎都指向西戎深處,“西戎”二字仿佛有什麽靈力,始終在無形中牽扯着她,吸引着她……
“咔嚓。”
腳下,半管枯枝應聲而碎。
霜離驚覺:是啊,她早就在局裏了。
從她拜入長雲認識師尊開始,從她挖出那袋魚鱗紋瓷盤碎片開始,從她幼時跟随阿娘去西戎找阿爹開始,她就置身這場棋局了,宿命似的,逃不掉,躲不開。
霜離暗自苦笑:有意思,她偏要看看,是誰布下這麽大一盤棋局。
既然拉她入局,她就陪他們殺個你死我活,天昏地暗,直至揭開所有的謎團,重見天日!
“咳!咳咳……”
大抵是思慮過多費了心神,她心口氣血翻湧,冷不防咳出一口血,鮮血灑在滿地枯黃的竹葉上,甚是駭人。
君塵一把扶住她:“霜離!”
霜離緩過神來,擺擺手道:“死不了,放心吧,我這條命還得留着去西戎,就算不為了順手幫你,我也要為我自己的事活下去。”
君塵嘆了口氣,解下外袍裹在她身上,将她打橫抱起,大步往藥谷方向走,“是我的錯,不該心急催你。”
霜離剛想開口,君塵卻接着道:“然後你就會說:‘老毛病了,與你無關’,對吧?”
“……要你管,”霜離啞口無言,低聲道,“所以,君槐現在在哪?他知道你的計劃吧?”
“他知道。”君塵輕輕一嘆,“他想幫我,所以他才會和陸枕白合作。在我心裏,他一直……都還是那個只會跟在我身後喊‘兄長’的小孩。”
不知為何,霜離覺得他的語氣有一絲難過,“複活鬼君的話,他會死嗎?”
“……到了。”
君塵側身推開門,将她放在床榻上,“收拾北冥的爛攤子,清理鬼族殘念,本就是君家後人的宿命。你的事,若需要幫忙,盡管開口。”
“我不會客氣的。”霜離平複心神,阖眼休息,忽覺眉心一熱。
“別想太多,好好休息。”
君塵用指腹輕展開她緊鎖的眉頭,垂落的發絲掃在她鼻尖,癢癢的,霜離挑起一縷撩到他耳後:“知道了。”
再醒來時,君塵已經不見了,葉澄音在一旁煎藥,聽見她起身的動靜,遞給她一碗:“趁熱喝,你體內的寒毒古怪異常,這藥只能暫時壓着,若想徹底清除,需用世間至純至烈之火。”
“至純至烈之火?”
“可惜世間極難找尋,我也只在醫書中聽聞過,先給你開副方子把命續着吧。”
“勞煩葉姐姐了。”霜離放下空空的藥碗,緩了緩道:“說來,葉姐姐可知,我師尊的魚鱗紋瓷盤碎片在哪?”
“按理來說,應該還在長雲。”
葉澄音遞來一塊饴糖,霜離接下沒吃,只倒了一盞茶清口:“我過些時日正好要回去,到時候我找找吧,師尊當年,好像沒留下多少東西。”
“那瓷盤碎片對她重要至極,她花了大半輩子調查,定會藏得很好。”
霜離思索道:“葉姐姐,我師尊臨終前還和你說過什麽嗎?”
葉澄音搖搖頭:“我收到她的傳信趕赴長雲時,她意識已經有些不清了……我,我只問了她,願不願原諒我。”
霜離好奇道:“原諒?”
葉澄音沉默許久,緩緩道:“‘瓷盤’案一事,我和修儀虧欠她良多,從前奚家幫過我們兩家不少忙,我們的家人卻因害怕被牽連,對案子避而不談,也不肯見上門求助的念冰。那時候,我透過門縫看見了念冰的背影,她一定是極失望的吧……再後來,修儀退隐江湖,被家族安排入宮做女官,我不喜入世,與她分道揚镳……這麽多年了,門縫後她那雙失望卻堅韌的眼睛,始終在夢裏盯着我,就算她原諒了我,我也原諒不了當年沒有勇氣沖出去幫她的自己。”
霜離将手搭在她肩上,卻被她輕輕推開,她轉過身:“歇着吧,突然知道這麽多事,你也需要些時間消化,你們養好傷就趕緊離開,藥費免了。”
“多謝葉姐姐。”
掩上門前,葉澄音頓了頓,聲音軟了幾分:“念冰她,那些年在長雲過得好嗎?”
師尊……霜離神色晦暗,緩緩道:“那些年,師尊為了挽救沒落的長雲四處奔波,很是辛苦,但她面對我們這些弟子時,永遠笑意溫柔……我也,很心疼她。”
葉澄音沒再說話,輕掩上門,将嗚咽的風聲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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