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20 / 93 章

正文

秋墳狐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秋墳狐影




清平鎮西邊的躍仙湖畔,一把素白紙傘傾倒在地,雨打風吹,将傘骨碾得“咔嚓”作響。




霜離蹲在湖邊,任由波瀾起伏的水面淹沒腳踝。已是深秋,寒氣順着湖水一寸一寸攀上雙腿,毒蛇般纏繞在膝蓋上,她卻好似感覺不到。




湖水渾濁,泡得腫脹的枯荷早已褪盡顏色,浮屍般游蕩着,沒有一絲生氣。她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撥開圍過來的枯荷,在湖水裏翻找着什麽,卻一無所獲。




多年前,躍仙湖還是仙鶴成群的,她就曾在此救下一只仙鶴,親手将它放飛,又親眼看着它被射落,拖到集市地攤上賤賣。潔白的鶴羽沾滿塵土,被往來行人肆意踐踏,她親手為之包紮的紗布也散開了,鮮紅的血,灰黑的羽,全都爛在泥裏。




那時她不明白,為什麽世人既贊頌仙鶴飛舞時的美麗,又要讓它們匍匐在地,支離破碎。




直到做了掌門,整日和蕭簫對着賬本打算盤,甚至在長雲最艱難的時候賣掉她親手打造的仙器,她才明白,是為了錢。大戰後她四處漂泊,靠采藥謀生時也越發明白,是為了活下去,在溫飽都無法解決的時候,再漂亮的藥草在她眼裏也不過是一株銅錢。




只是那之後,她心情不好時便會反反複複夢入心境——修行到一定境界的人都會有一個自己的心境,心境因心而鑄,随心而變,心境穩固者,可抵禦一切魔障和妄念,對突破修為境界有着至關重要的作用。




她的心境裏總是下着大雪,白骨堆砌的高山在雪被之下嗚咽悲鳴,一只仙鶴被卡在骨堆中間,羽翼被沉重的鎖鏈死死拴住,動彈不得。尖銳的碎骨劃裂了它的翅膀,割開它的喉嚨,刺穿它的腹腔,它漸漸沒了呼吸,就這樣慘死在白骨籠裏。




半夜驚醒,蕭簫還在她身側時總會來安慰她,抱着她給她講星星的傳說,說入秋以後,危月燕南遷過冬,轸水蚓鑽入地底,食埃土飲黃泉,畢月烏和昴日雞于冬至長夜銜走金烏。據說在遠古洪荒漫長的黑夜裏,只有星星們是活着的,它們說笑,打鬧,将蒼天燒出無數個窟窿,而白晝也不安寧,金烏滾燙的羽翼将窟窿燒得越來越大,天漸漸地就塌了。後來它們終于意識到玩脫了,才想起在這個世界造出神明,重補天闕……





雨又大了些,霜離深深吸了口夜間潮濕的空氣,用破碎的傘面折了只仙鶴,放入湖中任其漂泊。遠處西南方的山陰深處,波濤般連綿起伏的是歷代山中人的墳包,驚雷一落,墓碑上的刻字便随之一閃,恍惚間,她竟看見一簇火紅的鬼火,從墓碑前搖曳而過。




随之喚醒她感官的是細碎的哭泣聲,不似人聲,在淅淅瀝瀝的雨夜裏顯得凄厲又哀婉。




“何人裝神弄鬼?!”




霜離眉眼頓時冷了幾分,單手提起“問心”劍,一步一步,淌着積水朝鬼火逼近,劍尖掠過漣漪重重的水面,留下一道修長鋒利的劃痕。




察覺到有人靠近,鬼火靈敏地在墓碑間跳動了幾下,跑遠了,然而下一刻,遠處大山中忽然亮起一簇極為刺眼的碧鱗色火光,瞬間點亮漆黑的雨夜,令人眼花缭亂,光焰騰起的剎那,一聲喊叫也從那方向傳了過來:“着火了!”




只遲疑了一瞬,火光便迅速擴散開,幾乎照亮半片山腰。霜離追着鬼火一路向山火中狂奔,山林間荊棘叢生,斷折的枯木交錯橫行,難以辨別山路原有的樣貌,她幾次跌到在泥濘裏,又翻身爬起繼續追。




那種顏色的火光,絕不是尋常失火,難道是妖魔作祟?




電光石火間,霜離想了起來,躍仙湖西南側有山名曰大虞,仙魔大戰前就藏匿着一群魔教,借着山地易守難攻的優勢,盤踞多年,燒殺搶掠禍害榆豐城百姓,當年她聽聞消息後就帶西嶺各大仙門來此清剿,折損了不少弟子才将魔教趕盡殺絕,難道他們又回來了?




腦海中再度浮現起那場圍剿,陰雨連綿,山路狹窄泥濘,魔教的毒箭從天而降,弟子們痛苦扭曲的臉浮現在她眼前,霜離頓時眉頭緊鎖,眼中殺意漸濃,腳步不禁更快了些。




越靠近火源,煙霧就越發濃烈嗆人,深林處的村舍傳來些許人聲。




一個蒼老的聲音率先傳來,帶着哭腔:“救火啊!咳咳……俺家幾輩子的房梁要燒塌了!”




“水呢,再給老子打幾桶!”另一個嗓音粗狂的人在大吼,與此同時傳來水桶的哐當聲。




“狗哪兒去了,老馬家騾子跑了……”又有人嘶喊着,身影在煙霧裏若隐若現。




霜離藏身于樹後,只能隐約看見村民的身影,提着水桶跑來跑去。煙霧漸濃,她越發看不清楚,剛想從樹後沖出,卻見翻滾的煙霧深處,方才消失不見的鬼火朝她“飄”了過來。




一只通體火紅的狐貍擋在了她腳邊,搖了搖頭。




它體型不大,姿态卻異常靈動,毛皮在火光的映襯下好似在燃燒,霜離敏銳察覺到它身上的妖氣,隐隐飄散在濃煙中,難辨正邪,她警惕地後退了一步,卻聽見“咔嚓”一聲,一截斷木在腳下裂開。




“汪汪汪!”




村舍的犬吠聲由遠及近,狐貍瞬間急了,猛地撲來,咬住霜離的褲腳使勁扯動,上蹿下跳。霜離不安地掃了一眼火光,随即跟上了狐貍。




狐貍在林間狂奔如流火,一路蹦蹦跳跳繞開倒落的枯木和亂石向山下狂奔,速度快得驚人,卻又盡量保持在霜離前方幾步之遙,直到遠離山火,它才在一處雜草叢生的岔路口停下腳步。霜離在它旁邊蹲下休息,大口喘着氣。




奇怪,那簇碧鱗色的火焰到村舍附近就消失了,難道村子裏也藏了魔教的人?今夜實在古怪,不如白日再去探探。她思忖着,目光忽地落到腳下的泥地上,沿着她們剛剛跑來的路線,一路上竟有許多被雨沖淡的腳印,除了狐貍梅花瓣似的爪印,大多都是人的鞋印,重重疊疊,深深淺淺,一路延伸向山下。




看來這條路有不少人走過,莫非是下山最快的路?算算時間,的确比她上山時快多了。




“小狐貍,”她盯着蜷縮在一旁,望着天空發呆的狐貍,“為什麽幫我?”




狐貍偏過頭,湊近她沾滿泥污的手嗅了嗅,遲疑片刻,才張開嘴,用人類少年般乾淨清秀的聲音說道:“你聞起來不像壞人,我想救你。”




霜離微微蹙眉道:“救我?那村子裏到底有什麽,魔教又回來了?”




就在這時,山林上空又炸開一簇碧鱗色火焰,狐貍頓時瞪大眼睛,丢下一句“快跑”,就撒開腿追着火焰跑去。




霜離只回望一眼,便毫不猶豫沿着腳印朝山下跑,地勢越發平緩,視野開闊了許多,隐約有水聲和船工的號子傳來,她才恍然發覺,這條下山的路并不通往清平鎮,而是繞到了南邊洄河河岸的一個大碼頭。




她回望深山,仍覺得哪裏不對勁。雨還在細細地下着,熹微的晨光随薄霧籠罩山林,蒙上一層明暗難辨的灰白,因此,她一眼就捕捉到了那抹格格不入的紅色。




狐貍正蹲在半山腰的樹林底下,火紅色的身影異常清晰,一雙燭火似的眼睛穿透雨簾,直勾勾地盯着她。霜離心下一驚,狐貍卻向後一縮,眨眼間隐入樹陰,消失不見。




随着狐貍的消失,霜離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勁,山火已經熄滅,明明天還沒亮,整座大虞山的村舍卻都亮起了燈火,漫山燈火通明,好似一雙雙睜大的眼睛,在霧裏凝視着什麽。她遠遠觀察了一陣,随着天色漸亮,火光又一盞盞滅掉,全都消失無蹤。




山林再次隐入灰蒙蒙的霧色之中。




碼頭上,行商的船只一一靠岸,人逐漸多了起來,賣吃食的也陸續出攤了。霜離混跡在人群中,在一家線面攤前坐下,同老板閑聊:“一碗熱米線。聽說昨夜大虞山着火了?可傷着人?”




老板打着哈欠,手中的長筷有一下沒一下的攪着鍋中的線面:“這都是第三回了,你說稀奇不稀奇,老天爺還下着雨呢,這火是咋個燒起來的?”




第三回?霜離旁敲側擊道:“山火這麽大的事,鎮上沒官差管嗎?那個……江湖上聲名遠揚的金剎堂呢?他們不是號稱行俠仗義,也不管?”




老板攪和線面的手猛地一頓,左右瞟了瞟,低聲道:“哎呀姑娘,可別提了!你還不曉得吧,那金剎堂遭水淹了,官差跑了幾趟了都沒查明白,又請了大虞山的神仙來,神仙說是什麽天譴,金剎堂犯了事要罰他們,怪吓人的!再說這山上的火,下着雨,滅得倒快,只要沒燒到山下鎮子上,誰管那山裏頭的事?”




霜離卻留意到:“大虞山的神仙?”




“是呀!大虞山裏頭有神仙嘞,說不定這山火就是他們修煉的時候搞出來的嘞。”




大虞山什麽時候有仙門了?仙魔大戰後新建的門派?果然離開仙門太久,好多新鮮事都不知道了。霜離喝完碗裏最後一滴湯,起身告辭。




回到清風客棧時,天已經放晴了。霜離回房洗漱乾淨,趁着時間還早淺淺小憩了一會。




夢裏闖進來一只毛茸茸的金色小獸,“昀”圍繞着她的神識轉了幾圈,暖暖的格外舒服。但它的絨毛上沾着不知哪兒來的雪,一路跑一路飄,夢裏的場景也随着雪花的紛飛變了模樣。




一座皚皚雪山出現在了視野裏,大雪紛飛間,不時有鳥雀飛過,一片蒼白靜寂,霜離追随着“昀”的腳步,朝雪山深處走去。




“昀”怎麽會跑到她的心境裏來?她正想着,“昀”卻停了下來,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嘶吼聲,霜離順着它的目光看去,一只仙鶴被利箭釘在雪地上,鮮血從它喉嚨傷口處湧出,死狀慘烈。




她心間一顫,心境內随即下起了更加猛烈的大雪,瞬間淹沒一切。她掙紮着向高處爬去,卻還是窒息在了鋪天蓋地的雪裏……




霜離猛然驚醒。




明亮的日光透過敞開的窗戶照在床榻上,有些刺眼,她坐起身,揉了揉發麻的腿,還沒從夢裏緩過神來,就聽見陸重明輕輕的敲門聲:“阿離姐姐?”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雲山千疊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