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24 / 93 章

正文

驚風亂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驚風亂飐




“哐當!”




一陣強烈的颠簸後,馬車一歪,不再動了。霜離跳下車一看,前輪深深卡在了一道裂縫裏,靈駒用力拉了拉,車輪卻陷得更深。




“轟隆——!”




一塊巨石從高處滾落,在馬車面前怦然炸作碎屑,靈駒受驚,嘶鳴着退了幾步,霜離大步上前安撫住它,環顧四周。




前方不遠處的山路已經塌了,左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右側是塌陷的山坡,泥石随着暴雨滾滾墜落,四處飛濺。她用靈力支起一道屏障,仔細檢查車輪,微弱的光芒下,她這才發現裂縫已經蔓延到了懸崖邊緣,稍有不慎,地面塌陷就會帶着馬車一起墜崖。




大雨還在下,冰冷的雨點從四面八方砸來,霜離抹了把臉,望着前方被泥石沖斷的山路和驚恐不安的靈駒,咬了咬牙,當機立斷抽劍斬去——




“唰!”




缰繩應聲斷裂,靈駒甩了甩蹄子,不解地盯着她。她草草收拾完馬車內的東西,抱起昏迷不醒的君塵跨上馬背,用衣帶把她們拴在一起,随即長鞭一揚,策馬沖向黑暗深處。




擺脫了馬車的束縛,輕盈的靈駒大步躍過泥石,往高處山林飛馳。





通往藥谷“幽篁裏”的路全被泥石流沖斷了,夜色深重,難辨方向,霜離只能憑着感覺,向西南方前行。風雨交加,馬背颠簸,背後君塵的呼吸越發微弱,她眉頭緊蹙:這樣下去不行,得趕緊找個地方避一避。




靈駒繞了好長一截路,終于避開了兇猛的泥石流。崎岖不平的山間,一個隐蔽的山洞出現在了視野裏,霜離當即策馬奔去。




山洞不大,靈駒只能垂着腦袋,趴在洞口避雨。霜離從儲物戒裏取出一根火把點亮,扶着君塵躺下。角落裏堆着一叢稭稈灰,像是有人來過,她随意掃了掃,扶起君塵,施展靈力為他療傷。




漸漸地,他的呼吸越發平緩。她又卷起他被血浸透的褲腳,箭傷似乎因為連夜的颠簸裂得更深了,“灼骨”之毒順着經脈一路上爬,她“唰”地扯開他衣領,見毒素未爬到胸口,才松了口氣。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君塵艱難地睜開眼,看着她道:“毒暫且壓住了,不必再脫。”




她縮回手,目光仍落在他胸口的傷疤……和鎖骨間的小痣上:“我探過你的經脈,功力幾乎散盡,這些傷,都是大戰時留下的吧?”




君塵拉緊衣領,側過頭躲避她的目光,散亂的雪白發絲半遮着他的臉:“吓到你了吧?這些傷疤,那麽難看,我……從來都不是傳說裏那樣的無所不能。”




都什麽時候了這人還想這些?霜離無奈一嘆,安慰道:“你不需要無所不能,你也是人,是人就會受傷,受傷就會留疤,大家都一樣,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沉默片刻,君塵仍側着頭,低聲道:“那你失望嗎?我沒有傳說中那麽厲害,你還會想和這樣的我……做朋友嗎?”




霜離愣了愣,在他身側坐下,緩緩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小時候,我家……小池裏種着荷花,到了盛夏,天藍水碧,滿池紅荷,我下水摘花,卻弄得滿身泥濘,我才知道,那麽清新脫俗的荷花也是從淤泥裏長出來的。”




“後來到了秋天,池子裏只剩下枯荷殘葉,阿娘卻不讓人鏟去,說枯荷亦是荷,要‘留得枯荷聽雨聲’。”




“有人喜愛盛夏的紅荷,有人偏愛清秋的枯荷,但也有人願意欣賞完整的荷,無論是綻放到極致,還是凋敗到極致,在她心裏都是一樣的,最好的荷。”




她迎上君塵的目光,拉起他的手堅定道:“君塵,朋友也是如此。你就是你,高高在上一塵不染的九霄掌門是你,跌落泥潭滿身血污躺在我面前的也是你,無論你變成什麽樣,都是我的朋友。”




她的聲音回蕩在山洞內,字字擲地有聲。君塵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輕聲道:“你也是,霜離,在我心裏,一直都是。”




霜離眉目舒展,莞爾一笑,緊緊握着他的手,卻忽然愣住,翻開他的手心摩挲道:“你手上這些……又是怎麽來的?”




那不像尋常刀劍能劃出的傷口,掌紋和經脈都被摩得想象不出原樣,像是受了極重的酷刑。君塵下意識想藏起,卻被她死死握住,只得解釋道:“很久很久以前,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想徒手爬上一座高牆。沒事的,早就不疼了。”




霜離輕聲嘆息,視線忽地模糊了起來。接連幾天沒睡過好覺,她卻一點也不困,只是眼睛疼得厲害,難以長時間視物,她使勁眨了眨,忍不住想要用手揉搓。




“用這個。”




君塵拉住她剛擡起的手,掏出一塊手帕替她擦了擦眼角,他動作很輕,霜離愣愣地閉着眼。手帕離開後,一雙溫熱的手覆上了她的眼:“休息一會吧,你很累了。”




“不……”“用”字還沒說出口,她就被君塵拉入懷中。




山洞內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兩人的心跳,靠着君塵堅實的肩膀,霜離漸漸放松下來,徹底閉上了眼睛。君塵雙指按在她太陽xue上,緩緩地揉着,恰到好處的力道令她昏昏欲睡。




她輕描淡寫地講了遇到泥石流的事,又嘆道:“也不知還能不能找到‘幽篁裏’。”




“找不到也沒關系,這種程度的毒,還不足以致命。”君塵柔聲安慰。




霜離搖了搖頭:“是傷就得治,不然會落下病根,痛起來就知道厲害了。等天亮我就去找路,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她主要是不想招來更多的麻煩。要是君塵出了事,九霄山的人定會追查到底,到時候查出她仙門罪犯的身份,又給她招來殺身之禍不說,九霄和長雲的關系也會鬧僵,對誰都不好。




靜了片刻,君塵柔聲道:“那你呢?身上肯定也有很多舊傷吧,會一直痛吧?”




霜離又想搖頭,卻被君塵按住了不讓動,只得無奈道:“對啊,會很痛,骨頭裏像是有螞蟻在啃,所以你千萬別學我。”




“若真能找到‘幽篁裏’,你也好好養養傷。”




“放心,總能找到的……很久以前,帶司訣去過,走的就是原先那條岔路。”




“帶他去做什麽?”君塵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霜離嘆了口氣:“那時他還在和別人争奪魔尊之位,被人追殺,我路過,就……順手救了他。天行門的戒律堂說的不錯,整個仙門我最擔得起‘勾結魔族’這條罪名。”




君塵默默搖頭:“救都救了,都過去了。若你當初沒有救他,大戰時對上另一個實力不明的魔尊,傷得更重怎麽辦?”




霜離詫異道:“這種話居然能從你這位九霄掌門嘴裏說出來的,我還以為你又會說‘大局面前,個人恩怨不值一提’之類的話。”




“如果我說,你救他本就符合大局、是順從天意的選擇呢?”君塵頓了頓,“至少,司訣他不會對你下狠手吧。”




“不會才怪,還沒到真正反目的時候罷了。”困意漸漸湧了上來,霜離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着,喃喃自語:“他早就不是他了。”




“那你恨他嗎?”




“恨啊,可誰都不想變成小羊……”




“小羊?”




“……嗯?什麽羊,傷還沒好別吃發物。”




“……”




耳畔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霜離打了個哈欠,不過片刻便徹底被困意吞沒……




夢裏是連綿無盡的大雨,她負劍走在長街上。




奉天十年,十五歲的她剛和四海樓樓主季孤籌做了場交易,替他殺了個貪官,眼下不知有多少想找她尋仇的人,她系緊了面紗,埋頭大步穿行。




這不是她第一次殺人,卻是第一次殺大晟朝堂中的人,她曾發過誓,不會再和朝堂有任何牽扯。




可她也發過誓,要保護雲裳。




煙籠寒水閣極難闖,第一次被打手丢出門後,她正發愁,一位身形纖細、瞧着年紀不大的少年便湊了上來:“這位仙女姐姐也想闖閣?來一份全閣地圖嗎,買二贈一,額外送一份閣中排水圖,買五份更有祈陽城東水道圖相贈,統統純手繪最新版不單賣!”




霜離沒理他,繞着閣外圍牆走了一圈,回來發現他還在那兒,向別的人推銷。她想了又想,決定一試:“你這地圖怎麽賣。”




聽見有生意,那少年連忙湊了上來:“六百六十六錢……诶诶別急着走!純手繪啊我這是。給你打折,五百錢怎麽樣?好好好五十錢?就當交個朋友嘛姐姐,我叫千裏,初來乍到對市場行情還不太熟……”




受不了他的吵鬧,霜離忍痛買了一份,沒想到這地圖甚是好用,她這回按照地圖上的暗道輕輕松松就闖入了閣中……




第二次被打手丢出門的時候,她終于意識到這裏根本沒法硬闖。四周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千裏卻不見了蹤影,她收好佩劍,灰頭土臉地爬起,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




季孤舟?




不對,長雲離祈陽城這麽遠,師弟不可能跟她到這兒來。那眼前這人,想必就是傳說中的四海樓樓主,季孤籌。霜離悄悄打量了他一眼,卻見他遣散了護衛,徑直朝自己走來。




“名劍‘鶴影’?”季孤籌遞來一張手帕,帕角淺淺繡着一朵粉白可愛的“秋月白”,“長雲掌門的大弟子,霜離仙君?”




謝過手帕,霜離禮貌微笑:“聽聞四海樓樓主無所不知,果不其然。”




季孤籌卻展扇掩笑:“既是聽聞,自然不實,譬如我現在就不知,小仙君不遠萬裏來祈陽城風月之地,所為何事。”




霜離還回手帕:“碰巧路過,行俠仗義。”




“是嗎,我卻想起一個關于小仙君的傳聞,”季孤籌忽然湊近了些,将聲音壓得極低,“聽聞煙籠寒水閣中有你的熟人,我猜,不是一般的熟人吧,賀姑娘?”




笑意瞬間從霜離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藏不住的殺意。




耳畔萦繞着季孤籌的笑聲:“不想讓人知道的話,和我做個交易吧。”




霜離緩緩擡起頭。




雨不知何時下得更大了。




長街兩側皆是青磚黛瓦,被雨澆成了極深的顏色,在昏暗的燈火裏愈發沉重。街上人來人往,紙傘擦碰間,一大滴雨水砸落在肩,她下意識仰頭看去——




頭頂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天青色紙傘。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賀雲霜?”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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