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76 /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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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魚共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三魚共頭




風沙吹面,夜空中,盈凸月孤懸。




綠洲清泉邊,霜離從地上爬起,地面似在震顫,沙礫飛揚。她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攔腰,手指忽地一輕,一堆東西從儲物戒裏“丁零當啷”掉了出來。




咦?儲物戒怎麽失靈了?




霜離摘下儲物戒,竟一絲靈力都察覺不到,奇怪,儲物戒從沒失靈過,難道是因為在壁畫幻境裏,時空混亂了?她嘆了口氣,用雲裳送的披風将東西一件件收起來。




還好瓷盤碎片沒摔得更碎,碰到魚鱗紋瓷盤碎片時,她又拼了一遍,慶幸道。




傳音螺摔在她腳邊,螺殼已然摔出劃痕,她拾起擦了擦,才想起許久沒給君塵留音了。




“君塵……”




“君塵……君塵……”




诶?只能聽到回音,怎麽,傳音螺也失靈了?她用靈力一探,之前的留音都聽不見了,太奇怪了。





“仙君!”




霜離聞聲回望沙丘,黑豹扶光那雙鎏金色的眼瞳在黑夜裏閃閃發光,阿芙朵披一身白金色盔甲,騎在黑豹上朝她招手:“仙君怎麽還在這裏,沒收到撤離的消息嗎?”




“撤離?”




“對啊,又要打仗了,”阿芙朵輕巧跳下,朝她走來,目光落在滿地物件裏,“哇,這都是中原的東西嗎?”




“嗯,對了阿芙朵,這朵蒲公英送你。”霜離遞給她一朵毛絨絨的蒲公英。




“好可愛!仙君竟記得我一時的戲言,多謝!” 阿芙朵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卻舍不得吹散蒲公英,只将其收入小布包裏封存好,接着打量道:“這朵紅色的花也好美!花瓣居然是羽毛……诶,這條手串也是仙君的嗎?”




她拎起霜離在永安城西市買的那條石頭手串,霜離疑惑道:“嗯,機緣巧合買來的。”




“買來的?”阿芙朵更驚訝了,“這可是诃羅國的陪葬品!仙君你看,九顆石頭,上面刻的是诃羅國神話裏輪回之神的圖案,而且九顆石頭加起來剛好六兩,正是成年人心髒的重量,他們相信,死後在墳墓裏放入這樣一條手串,安放靈魂的心髒便永不會腐朽,靈魂也能跟随輪回之神順利步入輪回。”




“六兩?”霜離猛然想起,她買下這條手串的價格,也是六兩。




“嗯,我們善望的醫術可厲害了,解剖驗屍統統在行,”阿芙朵驕傲一笑,又捏起一片魚鱗紋瓷盤碎片細細端詳,“這是中原的盤子嗎?好美的魚鱗花紋,但是,看起來有點空?”




“阿芙朵!”




沙鈴耶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從沙駝獸背上翻身而下,她依舊一身藍綠相間的紗裙,漆黑色的頭紗下,姣好的面容若隐若現,“前方傳回了戰報,北方支陀國的兵馬将要打過來了,天亮之前,必有一場死戰……阿芙朵,你手中的盤子有點奇怪。”




阿芙朵點頭道:“是吧,你也覺得奇怪,那就是有問題了。”




“哪裏奇怪?”霜離好奇道。




“這些線條看似連貫,卻留白太多,這瓷盤的粗糙程度又像是我們大漠國家才有的,我見過中原的瓷盤,精致許多。若是大漠的,圖紋線條必不會這樣簡單,”沙鈴耶摩挲着瓷盤碎片,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瓶,“這是我們善望國特制的顯影油,我試試。”




說着,她滴了幾滴油在盤面碎片上,用指腹抹勻,不過片刻,盤中顯露出三條魚形圖紋,線條将魚鱗圈圈包住,繁複精細,原來這才是完整的圖紋?霜離看得奇怪,阿芙朵卻恍然大悟:“三魚共頭?這不是我們善望國古圖騰上的嗎,是吧沙鈴耶?”




“嗯,很久以前一個來此游歷的中原人傳過來的,所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三魚共頭象征生生不息,循環永生。我們城裏也有這種盤子,但三魚共頭的圖紋,只有阿芙朵這樣的國王才配使用。”沙鈴耶看向碎片,眉頭一皺,“這條魚的尾部有殘缺,是兇兆,得趕緊補上。”




霜離細細翻看碎片,只見魚尾殘缺的地方,在顯影油的作用下緩緩浮現出一個水名:旸水。




“旸水?”阿芙朵也看了過來,面露驚訝,“那是西王母宮以北的一條河,早就……銷聲匿跡了,據說上古時期,那裏居住着一個比善望還要龐大的母系氏族,人類和妖族共存,現如今古籍上記載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妖獸,都是從那裏誕生的。”




“等等,你們看,”沙鈴耶将瓷盤拼合完整,指着裂縫,“這些裂縫,像是路線圖,從這塊縫隙處,往北,便是泾水,西王母宮,再往北,就是旸水,像是有人刻意摔成這樣,做出的地圖。仙君,這确實是我們善望的盤子,你從何得來?”




“我……”霜離只覺得腦子有點亂,細細梳理,“我在中原買的,商人說是他們從西戎部落帶出來的,你們和南邊的西戎部落有貿易往來嗎?”




沙鈴耶卻指出:“可三魚共頭圖紋的盤子,我們不會拿去交易,這是善望古老王權的象征。”




“是啊,這很奇怪,像是有人知道我會路過善望,特意讓我帶着瓷盤來找你們的。”電光石火間,霜離忽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她頓時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原來是這樣嗎,竟然是這樣嗎……




三魚共頭是善望的古圖騰,那麽這塊所謂來自西戎的瓷盤,很有可能是從善望輾轉到西戎,再被中原人發現的,而魚尾缺失處的旸水,或許就藏着大家一直想要找尋的秘密。可現有的記載裏已沒有善望古國了,沒有她們特制的顯影水,無論是誰都不可能發現瓷盤的秘密。




除了誤打誤撞闖入無相樓的她,她拿着千年前善望的瓷盤,又在千年後,重回善望。




像是一個沒頭沒尾的圓圈。




為什麽偏偏是她呢?這一切,究竟哪裏才是開頭,是她撿起蓼蓼草的那一刻,還是她踏進無相樓的一瞬,又或是善望國建立之始,沙漠形成之初……無人知曉。




霜離正出神,忽聽見阿芙朵“咦”了一聲,她轉動盤面,讓尾部有缺失的魚在下,另外兩條魚在上,形成一個倒三角。




“你們看,像不像我們女人的子宮?這樣看,旸水所在之處,真像萬物誕生的地方,真漂亮呀,難怪是善望古老王權的象征,善望歷代國王都是女子,生育權永遠掌握在我們手裏,真好……仙君別這麽驚訝,我們善望國醫術可厲害了,要不我去診室給你拿塊骨頭看看?”




“不必不必,我明白了。”霜離還沒緩過神來。




沙鈴耶眺望遠方,“先收起來吧,眼下最重要的是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霜離才回想起來:“你們方才說,北方什麽國的兵馬打過來了?要開戰了嗎?”




“北方支陀國,”阿芙朵神色凝重,“近日有消息說,它們接收了天神的意旨,将征服大漠各國,北方好幾大國已經被攻下來了,為了保存善望國的文明,我們讓一部分子民帶着書卷躲起來了,現在王城內外只剩英勇赴戰的戰士。”




“算我一個,”霜離撿起“問心”劍,“我可是中原最厲害的仙君,之一。”




她打包好散落的東西,斜背在身上,随沙鈴耶登上沙駝獸山丘似的脊背。沙鈴耶道:“前去打探敵情的小隊已在綠洲北部,沒放信號煙,說明情況暫且穩定,我們先去接應她們,阿芙朵,你率軍隊守在城裏等候消息。”




“好,你們小心。”




沿清泉水向北,遮天蔽日的沙塵暴刮得越發兇險,霜離捂住口鼻,緊緊抓着沙駝獸背上稻草一樣的的絨毛,嘆道:“在我的家鄉,有一種美麗的自然現象,叫做‘雪’,雪和銀沙很像,不過落在手心就會融化。”




沙鈴耶心不在焉回應道:“漫天紛飛的銀沙?”




“嗯,很漂亮,”霜離試探道,“沙鈴耶,你想去看看嗎?”




“不想。阿芙朵派你來勸說我的?她總想着遷走,外邊有什麽好?只有在善望,在清泉和綠洲附近,才能受到月神的庇佑。”




“月神?”




“‘善望’意為滿月的月光,我們歷來信仰滿月之神。”沙鈴耶頓了頓,“可如今的月神,已經不是從前的了。月亮死後,月神銷聲匿跡,神力分散,誕生出九位月神,大漠諸國信仰的月神都不一樣,比如支陀國信仰蛾眉月,我們善望國信仰滿月。”




“滿月之神?”霜離竭力搜索着記憶,突然有點後悔來西戎之前沒好好惡補一下西戎部落和大漠的歷史知識,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嗯,月亮死後,我們的月神也險些消散,是我親手收斂魂魄,重塑祂的身軀,只有在滿月之日,我才能見到祂,”沙鈴耶道,“祂會駕着戰車飛馳而來,為善望降下神恩。”




沙丘盡頭,一小隊人影在沙塵中若隐若現,沙鈴耶眼睛一亮,駕着沙駝獸朝她們奔去。




“咚咚……”




沙駝獸跑了兩步,任憑沙鈴耶如何驅打,它都不願再跑了。霜離掃了眼人影,一股莫名的詭異感從心底升起,那些晃動的黑色影子,像是極力在模仿人形,模仿人的腦袋、手和腿腳,可它們扭動的樣子,一點也不協調。




與此同時,“問心”劍劍穗上的星屑飄了起來,直指那隊人影。




“不對,有問題!”




霜離拽着沙鈴耶的手臂,飛身躍下沙駝獸。




“轟——!”




沙駝獸轟然倒地,扭曲至極的臉上,七竅流血。她們腳下流動的沙丘下,似有什麽東西滲了上來,霜離揮劍一掃,漆黑的影子如流水般退散了幾分,轉瞬又圍了上來。




剎那間,耳畔似有萬鬼哭嚎,細細密密的哭聲混雜着呓語聲湧入腦海,霜離頓時腦袋一痛,沙鈴耶揚手一揮,手串上大大小小的寶石亮起銀光,照得黑影又退了幾步。




“我們走!”




她拽着沙鈴耶禦劍而起,向着綠洲狂飛,身後沙塵暴之中,巨獸怒吼聲震耳欲聾。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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