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59 /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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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為陳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已為陳跡




蒼梧,聽瀾居外。




霜離和君塵并肩走來,遠遠便聽見屋內蘇代序的聲音。




“高臺置景的設計圖紙改好了嗎?”




“畫師那邊說在改了。”




“什麽叫在改?三天前就說在改,還要改到什麽時候?!”




“我這就去問問……”




蒼梧弟子推門而出,落荒而逃,就連見到兩位仙君都來不及打招呼。




蘇代序坐在屋內,冷冷看着門外的二人,随手掃開桌案上雜亂的圖紙,倒了兩盞茶,一旁的洛其惟從紙堆裏擡起頭,看見她們,似是松了口氣。




霜離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又像是坦然接受了一切,走了進去,淡淡道:“你既倒向天行門,又何必大費周折引我們來這裏,還送我們進入幻境。”





蘇代序冷哼一聲:“竟然沒死在裏面,是我看低你們了。你們也別得意,別以為天行門戒律堂沒了,仙門就可以改天換日,天行門的處世原則,早已在蒼梧根深蒂固。”




霜離不認可:“攀附權勢,挑撥關系,争奪靈力,這樣的風氣對仙門毫無益處。”




一旁的洛其惟輕嘆道:“仙君,一方水土一方風俗,蒼梧妖族衆多,他們本就信賴‘物競天擇’之說,天行門的介入,更是将這套規矩擡上神壇,像我們這樣的外人,是改變不了他們的思想的。”




“外人?”蘇代序瞪了她一眼,“之前還說我蒼梧風水極佳,要來我這辦成婚大典呢,現在卻把我當外人?”




“成婚?”霜離和君塵異口同聲問道。




洛其惟臉頰微紅:“我和應惜自幼相識,兩心相慕,高山流水自成良緣,待我二人将門派事務交接清楚,就準備游山玩水去。”




霜離問道:“是好事呀,大典定在哪個良辰吉日了?”




洛其惟道:“還早呢,約莫要到半年後了。”




半年後……霜離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咚咚。”門口傳來聲響,方才匆忙跑出的蒼梧弟子回來了,身後還跟了個小小的身影。




“掌門,畫師來了。”




他身後的少女背着畫板,懷裏抱着一卷卷比她還高的畫紙,走上前來,大大方方朝一衆仙君拱手行禮:




“在下邵芋,見過各位仙君。”




她看起來不過及笄之年,圓滾滾的眼睛明亮清透,淺灰褐色的羽衣外袍邊緣暈染着層層米白色,像被潮水浸潤過的灘塗砂石,內裏素白襦裙如鹬腹般潔白,腰帶垂系黑縧,縧上綴着點點銀砂,襯得她格外靈動。[1]




“設計圖紙呢?”蘇代序手一攤,冷冷問道,“委屈什麽,上回不是給你們批了新地嗎?”




邵芋搖搖頭,神情堅忍:“那不是家。”




“所以呢?你別告訴我你圖紙沒畫完是因為新家住的不舒服?這世上無家可歸的人多了去了。”蘇代序嘴上冷冷的,手上還是接過她的圖紙看了一眼,“這不是畫得挺好的,乾嘛不早點拿過來,不想賺錢了?行了行了,算你運氣好,幫你解決問題的人來了。”




蘇代序随手丢給她一袋錢,落在她手裏沉重得咚咚作響。她轉而看向霜離和君塵,籲了口氣,不情願地丢來一只玉匣:“你們既要幫蒼梧,我沒有不幫你們的道理,如此也算兩清。小芋仔,和這倆大善人訴苦去吧,其惟你來看,這樣設計如何……”




邵芋看了看兩張陌生的面孔,一言不發就往外走。




霜離心下好奇,追了上去,腳剛踏過門檻,又停了下來,轉身對洛其惟道:“其惟仙君,關于《長歌嘆》一曲,我有新的感悟了。”




洛其惟擡起頭,目光溫和:“願聞其詳。”




“我記得仙君曾說,此曲氣勢磅礴,亦有哀婉之音,我如今覺得,磅礴的不止是無畏天雷的氣魄,更是憤怒,是恨野心被命運捉弄,哀嘆的也不止是曲終人散,更是自責和愧疚,是最後一聲‘對不起’無處可說。”




洛其惟面露驚訝,細細思索道:“原來是這般濃烈的情感,我記下了,等回道浮玉山,我就給琴譜補充批注,多謝。”




門外,邵芋眺望着遠處的雲霞和海岸,一言不發。




君塵從儲物戒裏翻出幾塊油紙包裹的琥珀糖,遞給霜離:“試試?從前拿來哄千秋樓裏那個小孩的,學着山下集市的做法自己做的。”




霜離自然知道那小孩就是君槐:“看不出來你還會哄小孩,那你去試試?”




她半推半勸把君塵推了過去,純粹是好奇他會怎麽做。




君塵剛走過去,修長高大的影子還沒落到邵芋身上,她就往旁邊一縮,依舊背對着他們。他只得放柔了語氣,緩緩道:“方才聽你說起家,我想起來,我門派裏有個狐族的女孩,她從小生活的破廟被人蓄意燒毀了,更無奈的是,她原本不用住在破廟裏,她們狐族曾經生活的地方都被人入侵了,森林被砍伐,田野之上建起了高高的樓宇,她們四處逃亡,無家可歸。”




邵芋猶豫着接過他的糖,忍不住好奇道:“那她難過嗎?”




君塵搖搖頭:“比起難過,她更多的是憤怒。她想殺掉那些人,當她看見人類的小孩自由自在奔跑在田野上時,她只恨為什麽狐族的小孩要被逼到陰暗潮濕的破廟裏,不見天日。”




“那她殺掉那些人類和小孩了嗎?”




“她只殺掉了一些在背後挑起争執的壞人,沒有殺掉那些小孩,她覺得,仇恨不該世代相傳。”




邵芋若有所思:“我也想殺掉那些東西,可我做不到。”




“那些,是什麽東西?”君塵追問道。




邵芋望着遙遠的深色的海,難過道:“我的家在肄水沿岸的灘塗上,小時候,我最喜歡做的就是銜着樹枝在灘塗上畫畫,畫爹爹娘親,畫哥哥姐姐,畫江河,大海,夕陽……可後來,水裏湧上來一股不祥的氣息,代序仙君說,那是鬼族的殘念,它們附着于海草,珊瑚,貝殼,被沖上岸,污染了灘塗,灘塗沒法住了,代序仙君在蒼梧山下給我們批了新的住處,可那裏不是家,那裏沒有柔軟濕潤的灘塗,沒有鮮美的小貝小蝦……”




“放心,”霜離輕輕搭在她肩上,“這位仙君十分擅長對付鬼族,等清理完那些殘念,污染褪去,你們就可以回到灘塗上了。”




“真的嗎?謝謝仙君!”邵芋眼睛一亮,“開春後還有幾批候鳥要遷徙來灘塗,她們年年都會帶來新鮮的故事和彩色的石頭,要是灘塗能恢複乾淨,我又可以和她們一起玩了,又可以拿石頭磨成新的顏料,畫漂亮的畫了。”




君塵道:“嗯,區區殘念,不足為懼。”




畢竟還沒見過鬼族,霜離本沒什麽底氣,聽見君塵這樣說,忽覺得不難應付了。




看着邵芋蹦蹦跶跶遠去的背影,她松了口氣,又道:“我竟不知,紫歲曾經歷過那樣的事,我至今仍忘不了賀家舊居和躍仙湖被炸毀的情景,即便那裏早已不是我的家。”




那也是她從小生活的地方,後山葬着先祖的亡魂和屍骨,世代凝望着故土。她從小就喜歡爬上院牆,看仙鶴的長羽劃過清澈的湖面,飛往重重青山,年複一年,新生的小鶴破殼而出,褪去稚嫩的絨羽,長出修長的飛羽,遙望天穹,引頸長鳴,響徹雲霄,她就在一聲聲清冽的鶴鳴中逐漸長大。




随阿娘離家北上那年,她拾來一根鶴骨打磨成骨笛,挂在脖子上,想家時便拿出來吹吹,草原的風不像躍仙湖畔那般濕潤溫和,卻更加悠長遼闊,能将笛聲送得很遠很遠。小小的她坐在馬背上,聽着骨笛聲,就不會因想家而難過了。




霜離輕嘆了口氣,自嘲道:“我本以為長雲會是我永遠的家,沒想到歷經戰亂,故友離散,再也回不去了,那就做個游俠天地為家,也挺好的,只是,我不想再看見更多無辜之人流離失所了,走吧,我們去南海。”




她禦劍而起,君塵跟在她身側,寬慰道:“躍仙湖還在,日後你若想回去,我陪你蓋座新房子。”




“好啊,”霜離随口應道,“那我還要種荷花,觀仙鶴,爬院牆,釀桃花酒……可是,若已經習慣了四處流浪,還會喜歡那樣平淡的生活嗎?”




“不試試怎會知道?若不喜歡,那便繼續浪跡天涯,作閑人看遍風景也好,作游俠行俠仗義也好,人生在世,活的痛快稱意便好。”




“那你呢?”霜離側過頭,海風纏繞住她們的頭發,交織,又分散,随風糾纏。




暮色四合,夕陽透過絢爛的雲霞映照在他側臉上,他想了想道:“我得先處理完千秋樓的事,若你想有人陪你浪跡天涯,我便來陪你,若你想孑然一身,我便守着千秋樓,這樣,你随時都能找到我。”




“……都很好。”這些想法都是極好的,但是未來太過遙遠,而她總是在成長,用現在的想象去框定日後的眼界,未免太過拘束。她只道:“日後再說罷。”




腳下海水顏色漸深,方才還能看見鯊魚的背鳍劃過海面,帶起層層波濤,眼下海面平靜得像塊玻璃,俨然沒有一絲活物的氣息,只餘陣陣散發着冷香的黑煙籠罩其上。




冷香入骨,沁得霜離神色愈發凝重,她掃了眼玄黃儀上的方位,确認差不多後,才打開蘇代序送的玉匣,兩只珍珠般圓潤皎白的明珠被銀鏈串成兩條手串,通透的光芒驅散黑煙,照徹深海。




“避海明玉珠?”君塵投來目光。




此珠由上古燭陰的眼珠制成,佩戴之能在海裏呼吸自如,照亮四周。于是霜離手腕上又多了一串銀鏈,明珠和蕭簫送的葡萄色珠玉手串、鈴歌送的銅鈴手串撞在一起,琤琮作響。




她揮劍破開海面,與君塵相視一眼。




縱身一躍,沉入深淵。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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