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41 / 93 章

正文

冥冥歸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冥冥歸去




“咳咳……”




醒來時手臂上的傷已經被處理好了,紗布之下,新長出的血肉試圖融入她的身軀,撕扯擠壓得疼痛至極。她起身打量四周,這裏是一間陌生的屋子,角落暖爐生煙,空氣溫暖,聽不見寒風呼嘯。




一道白衣身影悠然飄來,雲霜認了出來,那是九重天三千臺的清虛仙君。




清虛仙君撫須長嘆:“不愧是學宮選定的掌門,雲霜,你和當年相比,進步不少啊。”




“學宮選定?”她不是長雲長老選定的嗎,和學宮有何乾系?




清虛仙君道:“不然你以為,以你的資質,如何能做掌門?”




雲霜随口問道:“那當年學宮那麽多人,為何偏偏選擇我做長雲掌門?”




“經歷了那麽多離亂,你還沒想明白嗎?”清虛仙君撫了撫胡須,慈祥的笑意裏藏着一絲陰鸷,“還想不明白,就當是天意好了,天意要你成就你自己。如今凰不複鳴,王母宮傾,若我記得不錯,你是仙鶴吧?仙鳥一族只有你仍身居高位了吧?只要你想,随時都能成神,奪回你曾經想要的一切。”




雲霜難以置信地後退了一步。





以失去師友為代價換來的成就嗎?以世俗的權力、功名、欲望冠名的成就嗎?明明是仙門的尊者,明明應該勘破俗念,心系蒼生,為何,為何清虛仙君也會說出那樣的話……




清虛仙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仍舊笑道:“不敢嗎?你當年的事跡,在仙門中可是人盡皆知的啊,呵呵……”




笑聲回蕩不絕,如一條無形的枷鎖,将雲霜深埋在心底的所有不堪生生剝離出來,連皮帶肉撕扯到日光下曝曬,讓她精心包裹的野心暴露得體無完膚,讓人盡皆知的罪孽再次被世人唾棄,讓她無地自容,永生永世不得安寧。




可她偏偏從不後悔。




她又退了一步,用近乎陳述的語調問道:“她們的死,和你們有關?”




出乎意料地,清虛仙君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她們,本就是‘造神’計劃的一環。”




“事到如今,你們還好意思提‘造神’?”雲霜壓住心頭的怒火,質問道:“既要造神,為何平白無故犧牲那麽多人!又為何要降下天譴将君塵置于死地,棄而不管?!”




“呵呵……”清虛仙君忽地笑得更大聲了,笑聲令她毛骨悚然,而他接下來的話更是如雷轟頂:




“你總是這般自以為是嗎?還是,太過容易輕信他人?我們要造的神,從來都不只有君塵一人,還有你,和你口中的她們!畢竟,神跡總是在女子身上顯現,只可惜,成神代價太高,需得以仙人之軀承載神的靈魂,太多人受不住魂魄撕裂的痛苦,死得悲壯……”




“悲壯?”雲霜咬牙道,“你們問過她們的想法嗎?問過她們想成神嗎?憑什麽成神要被占據身體,剝奪魂魄?憑什麽她們要死?用她們的性命換來的神,若連她們都救不回來,能是什麽好東西?”




“愚蠢!事到如今,天意已定!至于君塵,不過是枚略有些用處的棋子,碰巧推算出了一點變數,竟妄想洩露天機,天譴罰他,已算輕了。”




“……君塵在你們眼裏,也只是一枚棋子?”




“噓。”清虛仙君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既然還活着,那日後要面對的,絕非你我能妄語。”




“……選我,也是因為我是女子?”雲霜麻木地問道。




“你錯了,神跡選擇了很多人,你是為數不多還活着的。”清虛仙君收斂笑意,推開房門,“當今這個世道,能活下去的人,才有價值。”




門外,刺骨寒風卷攜着大雪灌了進來,房間內的陳設全都消失了,手臂忽地一沉,紗布竟全變成了貼滿符咒的枷鎖,異樣的目光環繞在頭頂,雲霜猛然擡頭,才驚覺這是何處,腦海裏頓時響起君塵的聲音:“無論如何,都不要去……”




觀星臺!




數萬尺高的圓臺被雪覆蓋,銀河近在咫尺,波濤洶湧,将來不及逃逸的星宿淩遲、絞碎,星屑飛濺,落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又一個黢黑的窟窿。




枷鎖拴在巨大的天象儀上,雲霜一動,億萬顆星的目光便彙聚而來,無聲的呓語震耳欲聾,她頓時眼前一白。




而後的記憶是一片混沌,身體的疼痛遠不及魂魄和意識被撕裂、侵占的痛。呓語如潮水般湧來,她瘋狂默念錦霓和璇翎的名字,掙紮着想要抓住什麽。




手腕上,璇翎留給她的銅鈴手串和枷鎖碰撞在一起,“當啷”作響,層層回蕩,不過片刻,觀星臺四周飛來一群群顏色各異的鳥雀,烏壓壓的影子遮天蔽日,又被墜落的星屑砸開,空氣中很快就彌漫起羽毛灼燒的味道。




鳥雀們沒有絲毫退縮,反而飛得更加迅猛,從四面八方沖向天象儀,欲将其掀翻。然而天象儀一動,群星也随之震顫,搖落更大塊火球般的星屑,直直砸在鳥群裏,不留一絲生機。




雲霜試圖接住那些隕落的鳥雀,卻也被星屑砸到,星火瞬間将手腕燒出一道窟窿,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焚毀的手串摔落在地,“咔嚓”一聲。




鈴铛碎了。




“不……”




她翕動雙唇,顫抖着爬向鈴铛碎片,卻只抓到一把灰燼。




“不要——!”




衆鳥飛絕,墜落高臺。




只剩她絕望的嘶吼聲響徹天際,在群星漠然的凝視中,終究被呓語淹沒、掐斷最後一絲呼吸。




觀星臺從未如此璀璨,萬般華光中,黑白相間的鶴羽從她身體裏怦然生長而出,縱橫交錯的羽管刺穿五髒六腑,汲取着每一滴精血,裹挾她升上雲霄。




思緒消散前,她終于落下了一滴淚。




……




黏稠,腥紅,極寒。




意識漸漸回籠,生命卻在加速流失。




迎着刺目的光,雲霜用盡力氣睜開眼,終于看清了自己的處境。四周是高山般巍峨的沙丘,碩大的白日冷冷地懸在天際間,日光下游蕩着鬼怪的殘念,黑金色的礦石和腥紅的屍骨交錯橫行,她的四肢被凍在礦石裏,打入鎮魂釘,動彈不得。




一顆頭顱被風卷到她腳邊,她不認識,卻記得那種樣式的發冠是九重天的仙君才有資格佩戴的。




這裏發生過什麽?礦石上的抓痕,滿地的殘肢斷臂,面目全非的頭顱,釘得亂七八糟、格外倉促的鎮魂釘……像是有什麽東西失控了,又像是,一場饕餮盛宴後的餘腥殘穢。




腦海中一片混沌,殘存的呓語蠶食着最後一絲理智,她實在沒力氣去想了。




冷。




好冷。




礦石中冷浸骨髓的寒氣随着鎮魂釘刺入身軀,穿透魂魄,腥臭的血污中泛着奇異的冷香,令人頭暈目眩。恍惚間,她竟看見了玉瓊樹,樹下一紅一青兩道身影舉杯對坐,談笑風生。




真好啊,終于可以團聚了。




她笑着朝她們走去,寒煙自地底翻湧而來,缭亂天地,“路”邊一盞盞引魂燈若隐若現,随玉瓊花瓣消失向煙霧深處,讓人想起兵荒馬亂的年代裏為行軍而修的穿山隧道。




“阿霜,”錦霓遞來一盞“酒”,“一個人走了這麽久,很累吧?”




璇翎将一只嶄新的銅鈴系到她手腕上:“師尊一直在等我們,走吧,該回家了。”




“嗯,我們回家!”雲霜仰頭飲盡,跟上了她們。




三只仙鳥盤旋着飛向天河,輕盈的羽翼掠過雲一般的輕煙,漸漸地,消散不見。




……




山洞內,霜離猛然驚醒,頭痛欲裂。




過往的記憶如一根根針,強行釘入她腦海裏,不留片刻喘息,她仰躺在昀的大尾巴上,緩了許久才回過神來,問出了最好奇的問題:“這段記憶裏的十年前,發生過什麽?”




昀搖搖頭:“吾只能告訴你,答案在蒼梧,你最好親自去看。”




“……好。”霜離愣愣道,“你為何說,這段記憶是被君塵封印的?”




“你死後,他收殓了你殘存的魂魄,吾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沒想到他會在這時複活你。”




“這時?現在是什麽特殊的時候嗎?”




昀緩緩道:“你也發現了吧,長雲佩的靈力又衰減了許多,吾和虓,撐不了多久了,當今仙魔争執不休,不就是為了日漸稀缺的靈力?想知道世間靈力為何在衰減嗎?一切災異的源頭,都在西戎和北冥深處。”




想起記憶裏的畫面,霜離問道:“災異和鬼族有關嗎?”




“鬼族?呵呵,鬼與神,只在一念之間,”昀眯起眼,似笑非笑,“那裏藏着一個天大的秘密,當今江湖上不少人都想去,你師尊想去,山洞那邊被你定魂針定住的人也想去,就連當今皇帝小兒都想去,你也想去吧?”




“我師尊?”




昀挑起一只布袋子,袋子裏的東西随祂爪子搖晃清脆作響:“她藏了一袋東西在山洞裏,或許能幫到你?”




師尊手裏那袋魚鱗紋瓷盤碎片?!




霜離猛然點頭,伸手就要去拿,卻夠不着。




昀像在逗鳥,笑得狡黠:“給你可以,你身上羲冥石的寒毒,吾也可以幫你壓制,不過你也要答應吾一個條件:帶上長雲佩。玉佩裏有吾的一縷神識,駐守西嶺千萬年,吾也該回去看看了。”




“可以。”可是燕雨清該怎麽辦,她手中那塊仿制品只有真長雲佩三分之一的神力,夠用嗎?霜離猶豫着答應,又問道:“羲冥石?”




“北冥深處的一種礦石,自帶冷香,毒性兇狠,甚至能悄無聲息地弑殺鬼神。”昀抖了抖毛,金光照在霜離身上,她頓時覺得心口傳來一陣溫暖。




“出去吧,有人找你好幾天了,吵得吾心煩。”




昀勾了勾爪子,将布袋放入霜離的儲物戒中,僅是眨眼之間她就到了山洞外。西嶺河波濤洶湧,大雪紛飛,她回望山崖時,看不見一點山洞入口的蹤跡。一旁的陸枕白被繩索束縛着,昏迷不醒,霜離探了探他的鼻息,還好,活着。




她活動了幾下手腕腳腕,還有一絲疼,被梅枝貫穿的皮外傷還沒完全愈合。她靠坐在山崖邊,從儲物戒中翻出藥草和紗布為自己包紮。




身後忽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回過頭,迎上君塵深沉的目光。




她撐着他遞來的手臂緩緩起身,見他欲言又止,大概猜到了緣由——她沒有和他商量這次墜崖的計劃。




君塵深深吸了口氣:“雨清仙君帶人找了你十日,整整十日,都沒找到你,所有人都說你已經死了,可星命盤上,你的星星還亮着。”




聽到“雨清”,霜離心裏一揪,道:“抱歉,我只是擔心你們知道了計劃,會阻攔我。”




畢竟差點就要死掉了,這種玩命的行為連她自己回想起都覺得後怕。她并非不惜命,只是她好不容易才抓住陸枕白,計劃都走到這一步了,她根本就不可能退縮。




再說,有長雲佩在,她大概率死不了。




“霜離,我從不懷疑你的行動力,但看着你墜下山崖,我真的很害怕,”察覺到她沒力氣走動,君塵嘆了口氣,一把将她抱起,“如果你告訴我,我會尊重你的選擇,還能在暗中協助你。”




“我這不好好活着嘛,”她故作輕松安慰道,又指了指一旁的陸枕白:“我沒殺死他,留着還有用。”




君塵看也不看陸枕白,只盯着她的眼睛:“霜離,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可以多信任我一點的。”




透過他的眼睛,霜離恍惚又看見了回憶裏那個跟在她身後的,少年模樣的君塵。過往的記憶洶湧而來,她輕嘆道:“君塵,你說得對,我們早就在棋局裏了……”




蛛網一般,無法掙脫。




她方才竭力僞裝的堅強在這一瞬間忽然崩塌,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恍惚間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片屍骨堆砌的戰場,關節的傷痛和鎮魂釘遺留的痛覺在現實與回憶間交織重疊,窒息的瀕死感再次淹沒了她。




這一次,她可以盡情地哭,歇斯底裏地哭,把前世所有沒哭完的眼淚盡數哭出來,把所有壓抑在心底、無人傾訴的痛苦哭個一乾二淨。




可是她累了。




累到甚至沒力氣讓眼淚流出來。




“血染了你衣服,記得換,別讓弟子們擔心……”




随着眼角最後一滴熱淚被風雪吹散,她沉沉閉上了眼睛。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雲山千疊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