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82 / 93 章

正文

銜燭開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銜燭開道




曠野是黑色的,一望無盡的黑。




黝黑的土地像一條川流不息的黑河,萬物掉進去都會瞬間蒸發,風在這裏消失了,紅日在這裏融化了,日光流沙,蜿蜒漂浮在黑河表面,掀起灼灼熱浪。




霜離赤腳踩在黑土之上,張開雙臂無拘無束地狂奔,試圖帶起一點風。




太壓抑了,熱浪本就悶得人喘不過氣,黑土紅日的詭谲色彩更是讓人窒息,她漸漸放緩了腳步,大口喘氣。




“嘶。”




腳心傳來一點輕微的刺痛,霜離擡起一看,一顆圓滾滾的血珠溢了出來。她俯身翻看土壤,黑土冰冷黏膩,軟趴趴的,裏面什麽都沒有,連日光都透不進去。




餘光中,不遠處的土壤似乎動了起來,只一瞬間,又安靜了,霜離掃了一眼四周,眉頭一蹙。




她能感受到腳底傳來的輕微震顫,土壤中,似有什麽在攢動,動靜由遠及近,牽一發而動全身,整片黑土好似真的流動了起來。




就在那座小土包将要靠近的瞬間,霜離雙手握劍,直直刺下——





一只狐貍腦袋探了出來,正正撞上她緊急停住的劍鋒。




狐貍通體漆黑,連眼珠都黑得沒有眼白,霜離打量着它,忽覺一道碩大修長的影子籠罩了下來,她屏息凝神,揮劍轉身。




“咔嚓!”




劍身卡住了迎面掃而來的白骨。




一條只剩骨架的通天巨蟒逶迤而來,血盆大口“咔嚓咔嚓”地開合,極盡貪婪地吸食着日光,它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骨頭,有的像狐兔的骨架,有的像人的頭顱,移動起來“哐當”作響。此刻它的“目光”落在了霜離身上,“問心”劍斜斜卡在它的尾巴裏,它好似能感覺到疼痛,對天長嘶,尖銳刺耳。




它瘋狂甩動尾巴,骨架劃過黑土,留下極深的痕跡,霜離死死握着劍柄,騎在骨頭上用力一拔——




“嘶!”




巨蟒叫得更慘烈了,用力一甩,将霜離抛向半空,旋即張開血盆大口要将她吞掉。




霜離一個後空翻,在迎上巨蟒“眼睛”的瞬間,揮劍掃去。




腳腕忽傳來一陣劇痛,她仰頭一看,巨蟒的尾巴纏了上來,骨刺嵌進肉裏,淋漓鮮血順着白骨流下,巨蟒頓時興奮了起來,晃動尾巴尖把她甩來甩去,讓血滴濺落在黑土上,不過片刻,土裏便鑽出幾只黑兔子。




“咔咔咔。”




巨蟒一口一個兔頭,黑兔的肉身瞬間被骨架吸收,連一點痕跡都不留。




霜離被晃得有些生氣,從前她遇到被魔教煉化的魔獸時,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将其解決,從來沒有魔獸能欺負到她頭上,而面前這只白骨巨蟒卻把她當做玩物甩動。




她雙眸盈滿怒意,借巨蟒甩動之力,在接近它頭骨的瞬間,一劍插了進去!




“嘶!”




腳腕一松,巨蟒将她甩飛到半空的剎那,她再度揮劍,急墜直下,劍鋒直直插入巨蟒頭顱,只聽“咔嚓”一聲,頭骨從中碎裂,巨蟒吃痛慘叫,仰着頭倒了下去。




霜離踩在巨蟒頭頂,看向四周被她的血吸引來的小動物。它們全都是黑色的,無數雙漆黑無神的眼珠直愣愣地盯着她,在寂靜的曠野上格外詭異。




腳下的土地還在震顫,攢動起連綿不絕的土包,一只又一只動物忽地憑空消失了,像是被土地吞了進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咔嚓——!”




一條龐然大物驟然破土而出,濕冷的泥巴紛紛揚揚灑落,飛濺成雨,霜離擡手一擋,迎上這條白骨巨蟒的“眼睛”。它和方才那條模樣沒什麽兩樣,身上同樣挂着大大小小的白骨,“哐當”作響。




就在霜離以為還有一場交鋒時,它卻将頭一扭,尾巴纏起霜離腳下的巨蟒,拖着它往地下鑽去。




腳下的巨蟒在一瞬間活了過來,它搖頭晃腦,與另一條巨蟒交尾纏綿,發出桀桀怪笑。兩條巨蟒逶迤着鑽入地底,拱起兩條山丘似的土包,蜿蜒向北。




霜離收劍落地,随手撕下一條衣擺包紮好腿腳的傷口,跟随着巨蟒的痕跡向北追去。




紅日西沉,入夜後,曠野一片漆黑,連一顆星子都沒有。




黑土冰冷黏膩,軟趴趴的,踩在腳下,像是踩着什麽腐爛的死物,霜離在儲物戒中翻找着火把,忽看見君塵傳送來的仙器裏有一盞蠟燭,看起來很堅實耐用,她點燃蠟燭,在這無風無光的黑夜裏緩緩前行。




她有多久沒有開口說話了?她取出傳音螺,沒有君塵的留音,他也遇到什麽麻煩了嗎?她遲疑着,開口道:“君塵,我在前往旸水的路上,一切安好,你還好嗎?”




沒有回應,甚至她自己的聲音都有些模糊不清。她又取出玄黃儀,北冥疆域之中,君塵的紫色星星還亮着,在黑夜裏格外明亮,她松了口氣,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淡然一笑。




黑暗漸漸向她聚攏,在無邊的夜色中,火光顯得格外渺小,搖搖欲墜。




霜離用手護着蠟燭,以防被風吹滅,在未知的黑暗中,突然熄滅的火才是最危險的,說不定有什麽東西懼怕火光,就等熄滅的這一刻撲上來捕食呢。




正想着,霜離忽地一愣。




等等,什麽時候起風了?




與其說是風,更像是……近在咫尺的吐息。




霜離屏息凝神,高舉火把環顧四周,四周一片漆黑,什麽都沒有。




風像濃稠得磨不開的墨,黏在她脖頸上,貼在搖曳的燭火上,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裏無聲攢動,帶起一陣腥味。




“滴答。”




一滴水砸落在臉上,霜離擡手抹去,掌心一片漆黑,像是被黑暗啃了一口。




“滴答滴答。”




越來越多的水滴砸落,黏膩冰冷,霜離念了個清洗訣,可水滴像是黏在了她身上,怎麽都擦不乾淨,只聽“啪嗒”一聲,一大團水滴包裹住燭火,瞬間将蠟燭吞沒。




萬籁俱寂,四野漆黑。




霜離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風還在黑暗中湧動,在她耳畔吐息,她不确定眼睛是不是也被水滴打濕了,感官漸漸消散,窒息感接踵而至,如墜深淵。意識模糊間,她的手碰到了“問心”劍冰冷的劍柄,她毫不猶豫抽出劍,對掌心一劃。




鮮血滴落,卻瞬間被黑暗吞噬,消散無蹤,黑暗像只貪得無厭的兇獸,将萬物都吞入腹中。這兒究竟是什麽地方?霜離取出玄黃儀一看,上面赫然露出“赤水”二字。




沒聽說過,大晟現有的古籍都沒有關于這裏的記載。霜離無奈收起玄黃儀,擡頭環顧四周,猛然迎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太明亮了,在這黑暗中美得格外詭異,霜離僵在原地,不敢出聲。面前的人,又或者是神君,青衣披發,肅穆威嚴,祂繞着霜離看了一圈,飄忽遠去,高坐山丘,揚手一揮,山丘之上忽張開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睛有半個天空大,碩大的眼瞳中盛着一支蠟燭,燭蠟“滴答滴答”,如淚滾落,凝成一整座燭蠟山丘,而随着眼睛張大,天地變得明亮,霜離終于看清了身上的“水滴”,全是燭蠟!而她腳下的黑土不知何時也覆蓋上了一層燭蠟,黏膩冰冷。




那位神君高坐在燭蠟山丘上,高昂着頭顱,冷冷睨着她。祂青衣翻飛如蛾,直向瞳孔中蠟燭的火焰撲去,剎那間,火焰滾落,點亮了整座燭蠟山丘,熊熊烈焰以燎原之勢向霜離撲去,順着她腳下的燭蠟爬上身體。




眨眼之間,天地焚燒,似要将空氣中最後一絲水汽都蒸發掉,霜離随手拂去身上的大火,毫發無損地穿過火海,向燭蠟山丘走去,朝那位神君叩拜道:“敢問神君名姓?”




見她不懼大火,神君似有些驚訝,卻依舊冷漠,祂揮手掃滅大火,穿行在灼灼熱浪中,身形模糊,霜離只聽見一道聲音從山丘之上傳來:“汝欲往何方?”




她回道:“邶陰山南,旸水湯湯。”




“不許去。”神君冷冷丢下三個字。




啊?霜離一愣,又聽祂問道:“汝不殺吾?”




霜離又是一愣:“我乃中原仙門之人,途經此地,絕無冒犯之意,不知何人要殺你?”




神君忽然放聲狂笑,笑聲似野獸呼嘯,不知是喜是怒,“吾名曰‘妭’,止大雨,守旱地。上古神戰,天河倒湧,天柱俱斷,地勢極而北海崩傾,漫灌南荒,吾身為旱神,開山攔海,揚手遮雨,南荒才免于洪災,何等曠世奇功!那群邪神卻将吾流放赤水,抹去吾的功績,反将天下旱災盡扣于吾頭上,還時常派人追殺吾,妄想将吾溺死于神潢!吾生于九天,祂們卻叫吾不得複上!”[1]




不得複上!




不得複上!




祂撕扯着自己的頭發,放聲長嘯,滔天熱浪震得燭蠟山丘都裂開巨縫。




霜離謹言慎行,叩拜道:“我欲向邶陰山陵,尋覓世間靈力之源,叫天下靈力恢複充盈,江湖太平,若能尋得祂們的蹤跡,定為您讨個說法。”




“原是為靈力而來?”祂冷靜了些許,輕笑道:“祂們就在北海,祂們還在北海!一群懦夫!但吾不能離開赤水,北海被祂們攪得天翻地覆,吾需得鎮守于此,不叫洪澇南下,危及蒼生。汝既北往,且慎且防。”




“燭,”祂回頭看向空中的碩大眼瞳,“為她開道。”




空中的眼睛眨了眨,燭火閃爍間,圓眼化作一條盤旋的巨龍,身如岩漿,銜燭開道,将滿山的燭蠟都照得融化。看着霜離涉過蠟海,身影漸遠,它低聲嘆道: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2]




幽都?霜離不敢再回頭,只暗自思索,她似乎在藏書閣裏見過這個名字,但都是民間傳說,不知可信與否,據說那裏是鬼君親手建造的極樂世界,鬼族尋歡作樂的樂土。




為何又在說“魂兮歸來”?為何要招魂?招誰的魂?這曠野一片死氣,就算土地之下埋着萬千亡魂,招起來又能做什麽呢?重建鬼族?霜離一時想不明白。




天空逐漸開闊,視野越發清晰,紅日高懸青天,黑土綿亘萬裏,手臂上的燭蠟不知何時消失了,霜離小心翼翼回過頭,連綿山丘上,沒有任何巨龍或大火的痕跡。




方才看見的一切,恍若一場大夢。




她禦劍而起,青絲飄逸,廣袖生風,向着更北的遠方飛去。




遠方,旸水聲勢浩蕩。




滾滾東流,無止無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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