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65 / 93 章

正文

江湖相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江湖相忘




“太好吃了,不想回去。”




陸重明靠在椅背上,舉着季孤籌的貍花貓,狠狠“蹂躏”。




“天色已晚,再不回去,會有人滿城找你吧?”季孤籌問道。




“難得在永安城裏這般自在,還得是和你們在一塊,”陸重明笑道,從袖中摸出一條玉佩,“仙君,這玉佩是皇叔賞我的,帶上無論去哪都不會有人阻攔,就當是我賠罪了,收着吧?”




不會有人阻攔?霜離打量着玉佩,油潤的羊脂白玉裏,一絲暗暗流動的靈力與玉渾然一體,極難察覺,只怕是,無論去哪都會有人知曉她的行蹤吧?她不動聲色地接了過來,過手的瞬間,掌心的靈力将玉佩封了起來:“多謝。”




陸重明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那我走了,再不回去,我的暗衛又要被責罰了,日後有機會,我還要和你們一起吃飯。”




她徑直走向窗臺,撐着欄杆翻身而出,轉眼消失在滿城燈火裏。




季孤籌命人撤了菜,換上一桌糕餅和永安毛尖,“眼下西戎戰亂,仙門插手人間事,明面上是為了幫大晟軍隊,暗地裏,只怕都在觊觎西戎部落的靈力,到時候,無論勝敗,仙門都不會放過西戎,若得到靈力,反而更有可能引起仙門內讧。仙君以為,如今這時局,該當何解?”




霜離搖搖頭:“要搶靈力就光明正大搶去,拿人間戰事遮掩算什麽,一旦開了這個頭,日後人間大小事務只怕都會滲入仙門的勢力,強者越強,弱者越弱,這不該是行俠仗義的仙門該做的事。”





“那仙君的意思,是支持他們去搶了?”




“總比被魔教先搶到手要好吧?”




“落在仙門手裏,就是萬全之策嗎?宮裏都在傳,那靈力來源關乎長生,若被有心之人拿去阿谀奉承,你就不擔心,仙門的局勢天翻地覆?”




“……能影響仙門局勢的因素太多,不差這點。”




“那若是有朝一日,天下靈力消散,仙門魔教不複存在,你們又該如何?”




霜離一愣,淡然道:“若真有那日,便順其自然入世為民,在各行各業發揮所長,平淡一生,不必再為靈力與魔教相殘相殺,也好。”




“……你倒是想得輕巧。”季孤籌一嘆,“罷了,與其庸人自擾,不如不将不迎。我來時,雲裳托我給你帶了東西,看看?”[1]




他從輪椅暗格裏取出一只包裹,裏面,一件素白雲紋的披風上放着只匣子。




“哦?”季孤籌微微挑眉,“竟是祈陽時下最流行的軟羽緞,這針腳也極好。”




“勞她費心了。”霜離撫摸着雲紋,喜歡得緊。




“不過,她最近似乎有點麻煩,”季孤籌道,“每到夜裏,總有個人翻窗來找她,要她撫琴給她聽,那人你一定認識,是魔教的血魔。”




霜離警覺道:“只是撫琴?沒做別的事?”




“有我四海樓的護衛在,她傷不了她,我只是奇怪,她大費周折翻進煙籠寒水閣,竟只是為了聽琴曲?你可知其中緣由?”




“你都不知道,我哪兒知道?不傷着雲裳就好。”霜離搖了搖頭,轉而打開匣子。匣子裏是一支玉簪——去年在煙籠寒水閣時,雲裳給她的玉簪,她沒來得及帶走。




霜離的手僵在半空,神色黯淡。




簪上孤孤單單刻着一個“蘅”字。




賀雲蘅,是她的堂姐,亦是雲裳的母親。小時候,她曾随爹娘去堂姐家做客,那會她實在太小,很多事已記不清了,卻記得堂姐帶她放紙鳶,紙鳶上的圖案是堂姐親手畫的,色彩鮮豔有層次,長大後,她再沒見過那麽漂亮的紙鳶。




當年賀家被滿門抄斬,她在逃亡途中被奚念冰撿到,才僥幸活命。她一直以為堂姐已經不在了,直到十五歲那年出山游歷,才偶然聽說,堂姐當年因在外采風作畫躲過了追殺,埋名隐姓藏在祈陽城煙籠寒水閣裏,卻因重病命不久矣。




她當即奔赴祈陽城,想要再見堂姐一面,卻被攔在煙籠寒水閣外,不曾想,遇見了季孤籌。托他的福,她才順利進到閣中見到了堂姐,還有她年幼的女兒雲裳。她才知,煙籠寒水閣背靠四海樓,這些年,也是雲蘅用畫作和季孤籌交易,才得以藏在樓中不被發現。




雲蘅本不想見她,一來賀家滿門抄斬皆因她父親而起,二來過了這麽多年,如今難得安穩,舊事随水流,何必再提。她自知時日無多,只願雲裳日後能安穩度日,不再被卷入風波,霜離便替季孤籌殺了那祈陽貪官,要四海樓永遠護着雲裳。




她見雲蘅的最後一面,是她躺在病榻上,滿頭青絲只一支玉簪撐着,手裏捧着未完成的畫作,畫上是綿亘不絕的萬裏山河,她說:“阿霜,我不怨你們。”




風過,簪落人亡,舊事皆空。




霜離拾起玉簪,小心翼翼地收入儲物戒中。




季孤籌打量着她的神色,似有些不知所措,索性話鋒一轉:“此間事了,我打算尋個山野清閑之地,休個長假。”




霜離問道:“怎麽,怕被過河拆橋,殺雞儆猴?”




“這才多久不見,又變聰明了?”季孤籌似笑非笑,“你猜得對,她确是那樣的人。不過我敢說,她在那個位子上一天,就會有有求于四海樓的一天。”




“你如何保證?”




“仙君啊仙君,人都是有貪欲的,四海樓做買賣這麽多年,自然最懂操縱人心。”




“呵,老狐貍。”




霜離眺望窗臺外,目光淩厲,滿城燈火中,孤月高懸,如一彎鐮刀,頃刻便能勾斷人脖子。




季孤籌問道:“仙君接來下打算去哪?”




“你不是什麽都知道嗎?”霜離挑了挑眉,“你四海樓的靈駒不錯,借我一匹。”




“牽車那兩匹都好,任憑挑選。你,這就要走了?”




“山長水遠,早些啓程好。”




“江湖上多少人想見我一面都難,你卻只想趕緊走?”季孤籌無奈一笑,從輪椅暗格裏摸出一袋東西,“靈駒吃的精細,這些靈草只夠一個月。”




霜離滿意道:“足夠了。”




樓邊馬車前,兩匹雪白靈駒乖乖站着,霜離随手牽了一匹,忽聽見高處傳來季孤籌的聲音:“仙君。”




她回望高樓,窗臺上,季孤籌的面容被燈火照得模糊,他舉杯敬她:“就送到這了,仙君,祝你此去一路平安。或許,就此相忘于江湖,各自前程似錦,縱橫天地,這才是我們的人生該有的樣子。”




“話多,走了。”




霜離擺擺手,牽着靈駒頭也不回。




已近子夜,西市熱鬧依舊,魚龍花燈搖曳,行人結伴而行,有說有笑,霜離孤身一人逛着,卻也不覺孤單。她的目光游蕩在琳琅滿目的物件之間,難得看上一條小石頭串成的手串,一問價,就被勸退了。




永安物價名不虛傳,她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将手串放了回去。她只是喜歡這類奇奇怪怪的小物件,就算買下也不會戴——她向來只愛戴朋友送的。




店家卻挽留道:“客觀留步啊,這可不是一般的手串,是從北邊大漠出土的古物,價值連城呢!要不再考慮考慮?”




大漠裏出土的?霜離停下腳步,問道:“什麽朝代的?”




“呃,上個月出土的,不過您看這磨損程度,肯定是古物!”




“可你這要價十五兩,太離譜了吧?”




話是這麽說,霜離卻也覺得這個價還算合理。手串上的九顆小石頭形狀各不相同,面上紋路被磨損得厲害,卻還能看出不同于大晟風格的花紋,不知是用什麽顏料刻進去的,竟能保存這麽久,色彩鮮豔依舊。




店家眼尖:“喲,客官喜歡這花紋?客官有所不知吧,數百年前,咱大晟北部的大漠裏,還有許多零散的異域小國,文明程度不亞于當今的西戎部落,可據說有一天啊,大漠裏突然卷起沙塵暴,漫天銀白色的沙子無止無休地吹了整整一個月,生生将那些小國吞沒。”




“我知道,”霜離道,“據說有的小國投奔來了咱們中原,還有的遷徙去更北或更西的地方,但大多數小國都在那場沙塵暴後銷聲匿跡了。”




“喲,客官見多識廣,佩服佩服。那您看着手串上的花紋,可知是哪個小國的?”




“不知,你知道嗎?”霜離坦白道。




店家尴尬道:“呃,這手串轉手到我這,已經過了好幾個商隊的手了,咱也沒來得及問清,不過肯定是大漠出土的,這樣,給您打個折,六兩如何?”




“成交。”




霜離将手串收了起來,忽覺儲物戒中,一圈圈漣漪似的靈力從傳音螺內散開。她拿出傳音螺戴在耳上,君塵熟悉的聲音便如潮水般傳來:




“霜離,我已回到千秋樓,一切安好……卻邪山楓葉紅了,很美。”




傳音螺的好處就在于既可以實時傳話,又能留音。霜離淡然一笑,望着滿城燈火,亦留音道:“君塵,永安城今夜有花燈,很漂亮。”




街市瓊宇高樓之上,數千花燈紛紛向皇宮最高處的摘星樓飛去,簇擁在其四周,将本就燈火通明的摘星樓照得更加明亮,宛若白晝,耀眼的光亮中,霜離驟然想起了觀星臺,如今的觀星臺在永安城北郊,太遠了,她望不見,也不想見。




千年前的痛苦,就留在千年前吧,她收回目光,落在往來人潮間,人們臉上都帶着笑意,只流連于此刻的歡喜。她像人潮中的一粒沙子,被時間的潮水卷入不屬于她的歡喜裏,格格不入,也像一塊磐石,歷經千年,人來人往,言笑晏晏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而她仍舊立在這裏,隔岸觀火般看淡所有悲歡。




真熱鬧,她流連許久,終發自內心慨嘆道。




她很清楚,她融不進這樣的熱鬧,也注定不會屬于這樣的熱鬧,但她想要江湖永遠這樣熱鬧,少些殺戮,多些團聚。




她逆着歸家的人潮,策馬向城門,揚鞭而去,毫不留戀。




夜空中,一抹雪白若隐若現。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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