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羲和敲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羲和敲日
金風的虛影穿過霜離的身體,直向圓壇飛去。
霜離轉過頭,眼前畫面驟然一轉。
圓壇上被鐵鏈拴住的龍骨,竟變成了金風。她金色的瞳孔極為渾濁,布滿黑線,像是被什麽占據了意識,四肢被鐵鏈勒得幾乎露出白骨,手腳扭曲得不成樣子,鮮血淋漓。
三尊青銅巨鼎內散發着肉香,混着奇異的香料,讓人食欲大開。霜離忍不住看了過去,卻只見一灘煮得爛熟的肉,肥膩葷腥,油脂四溢,其中還混跡着眼珠和纏繞成團的頭發,她胃裏猛地一抽,險些吐出來。
可香料味還在勾她的味蕾,太香了,像是九重天之上的仙闕才有的佳肴,人間絕無此等鮮香,她一邊覺得好香,一邊又想嘔,只得封閉住了嗅覺。
“咔嚓,咔嚓。”
圓壇上傳來動靜,金風的身軀裏,一截修長的龍骨穿透她的心髒刺了出來,緊接着,她的肉身漸漸消散,化作一條金光閃閃的巨龍,盤旋在她鮮血凝成的血蓮上,掙紮着幾乎要扯斷八根銅柱。
“嗖!”
八張符紙從霜離身後飛了過去,貼在銅柱上,瞬間化作長矛從八方刺入龍身,巨龍漸漸安靜了下來,用那雙渾濁的瞳孔睨着來者。
霜離随着她的目光回過頭,瞳孔驟然一縮,那是……
她不可思議地看着來者,看着他目光冷漠,手指淡然撫過長須。
九重天三千臺的清虛仙君,她死都忘不了他的模樣。
察覺到她濃烈的殺意,“問心”劍“唰”地彈了出來,又被她按了回去。她直愣愣地盯着他,眸光裏泛起寒霜,只聽他啓齒道:“可惜可嘆,事已至此,龍族還不願與仙門聯手造神?愚蠢至極!西戎與北冥一日不安寧,中原的戰火也不會消停,與其參戰尋死,不如成神一舉清剿鬼族。”
“……呵。”低吼聲從巨龍喉嚨裏傳出,震得青銅巨鼎晃了三晃。
霜離聽不懂龍語,只能從清虛仙君的回答中判斷出她可能在說,龍族本就是世人的神靈,仙門沒有資格拿她們造神,她們願為世人犧牲,卻絕無可能以這種屈辱的方式。
清虛仙君冷笑一聲,拂袖而去,只丢下一句:“如今王母已去,再無人能護你們,放棄掙紮罷。”
一道刺眼的白光從圓壇上降臨,金風的瞳孔驟然一白,龍身生出詭異的鱗光,霜離不忍再看,扭過頭去,白光閃爍間,眼前畫面又是一換。
“珰——!”
空中傳來一陣清脆悠長的樂器聲,像是編鐘,卻又不似編鐘那般渾厚。霜離睜開眼,眼前已不再是方才的宮殿,她腳下是一片碧綠荷葉,漂浮在水光潋滟的瑤池之上,四周瑞氣祥雲環繞,萬獸齊鳴,仙鳥頌唱。
瑤池正中的水玉高臺上,琉璃燈璀璨奪目,照得彩繪屏風上的畫面栩栩如生,霜離踏着荷葉繞到高臺正面,只見屏風前端端正正坐着個人,身形面容皆被霧氣遮擋,模糊難辨。高臺兩側陳設宴席,長桌上珍馐佳肴數不勝數,鼎裏蒸煮着顏色奇異的肉,青銅爵內佳釀濃醇,宴席上身着彩衣的仙君們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即便封住了嗅覺,視覺上的沖擊還是讓霜離忍不住湊近了些,然而她剛要走過去,一只盛滿佳釀的青銅爵就遞到了她面前,面前的仙君笑意盈盈,青雲衣兮白霓裳,美目盼兮披霞光,盛情邀請她品嘗。
霜離警惕地搖了搖頭,青衣白裳的仙君又拉起她的手,帶她往宴席上走去,走了兩步,霜離忽停下了腳步,甩開她的手。從方才荷葉的位置到這裏,是第幾步了?若面前是幻境,那她原本應該還在那座地下宮殿的遺跡裏,從荷葉的位置繞過高臺,直走向宴席,對應宮殿遺跡的位置,不就是……三尊青銅巨鼎裏離她最遠的那一尊?!
她不敢再貿然往前,那仙君只覺得她無趣,拂袖而去。霜離站在原地,冷靜觀察着兩側的動靜,竟發現一個詭異的現象,長桌上的食物似乎是源源不斷的,吃完了又會自動續上,而仙君們永遠重複着同樣的動作,倒酒,吃肉,推杯換盞。過了片刻,青衣白裳的仙君又來拉她,笑意盈盈請她喝酒,霜離再次拒絕了,仙君也再次拂袖而去。
這裏的時間好似被停滞在了某一個區間,循環往複,無止無休。霜離冷靜地站着,期待着發生點什麽來打破這循環,直到紅衣仙君第三十次來請她喝酒,她終于有點受不了了,大膽接過酒盞。
剎那間,幻境裏像是有什麽被打碎了,輕輕“咔嚓”一聲,停滞的風也開始流動,吹得衆仙君衣袂飄飖,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霜離看了過來,看得她毛骨悚然。
“珰——!”
空中再度響起清脆悠長的樂器聲,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霜離下意識回過頭。
青衣女孩從她身前穿了過去,朝水玉高臺三叩九拜:“青鳥族弟子璇翎,拜見王母娘娘。”
高臺上的模糊身影賜給她一把長長的銅刀,命人帶她入座。霜離的目光緊緊跟随着她,這是她頭一回看見璇翎小時候的模樣,和回憶裏的她很是不同,小小的璇翎給自己編了兩條精致可愛的小辮子,系着青綠絲縧,脖子上挂着只雕工精細的長命鎖,一雙西山水玉般明淨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仙君。
霜離計算着步數,朝她走去,在她身側的空位坐下。璇翎卻好似看不到她,只專心吃肉,她吃東西向來安靜,霜離也不忍打擾她,就這樣歪着腦袋看着,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辮子。
然而只過了片刻,璇翎又重複起吃肉的動作,與上一瞬間的一模一樣。
時間又停滞了。
這回又是哪裏出了問題?霜離環顧四周,回過頭時,冷不防吓了一跳。
宴席兩側的瑤池之中,千奇百怪的靈獸和仙鳥不知何時圍了過來,瞪着一雙雙大眼睛打量着她們。霜離恰迎上一只犬型靈獸的紅瞳,她倒吸了口冷氣,才緩過神來。
鳥獸們一動不動,圍在宴席兩側,像是在等待什麽。
等待什麽?霜離也很好奇,宴席上還有什麽被她忽略掉的細節嗎?她思索着,時間一點一點流逝,衆仙君喝了一輪又一輪,璇翎也吃了好多肉了。
不行,再吃下去對孩子消化不好,霜離思索着,又看向圍觀的靈獸,莫非它們也想吃?她拾起一塊煮得滾燙的肉丢了出去,“啪嗒”,肉掉在瑤池裏,沒有靈獸吃。
……怪尴尬的,霜離收回手時,目光忽落在水玉高臺上。
方才璇翎入席時,先同西王母打過招呼才落座,而她一來就徑直走入宴席,沒經主人允許也沒和主人打招呼,确實不禮貌。
霜離不舍地看了璇翎一眼,起身走上前,在高臺的階梯前緩緩跪下,模仿着璇翎的動作,端端正正,三叩九拜。
“擋——!”
空中第三次傳來清脆悠長的樂器聲。
滾滾熱浪撲面而來,地面像個巨大的蒸籠,流淌着紅色岩漿,霜離擡起頭,半空中,一只白首黑身的大狗正啃噬着紅日,岩漿如紅油般順着它嘴角滑落,滴滴答答,澆得土地黢黑,一片焦香。
滴滴答答,土地裏似有什麽東西在扭動,霜離挪開腳,一截斷臂赫然伸了出來!
腐爛的手掌胡亂抓握着,在被岩漿砸中的瞬間,如得至寶重獲新生,撐着地面使勁用力,一只皮膚潰爛流膿的無頭屍就這樣爬了出來,沐浴岩漿,張牙舞爪,姿态極近狂歡。
“問心”劍“唰”地飛了出去,橫腰斬斷無頭屍,霜離握着飛回的劍,看着劍身的污濁眉頭一皺:竟敢髒了她的劍?
然而随着太陽被啃噬得所剩無幾,岩漿流經之地,千萬只無頭屍湧了出來,它們齊齊走向太陽消散的地方,擁抱成團,皮膚、骨骼和腐爛的血肉開始融合,竟融成了一頭遮天蔽日的巨大無頭屍,它一張口,便是萬鬼哭嚎般凄厲的慘叫。
霜離腦袋一嗡,體內靈力自腳底湧向天靈蓋,腦袋幾乎要炸開,眼看無頭屍朝她奔來,她艱難舉起“問心”劍,就在無頭屍的影子将要吞沒她時,遠方突然響起一聲犬吠。
“嗚汪!”
遠處黝黑的山丘上,一只豹紋牛角的大狗正對天狂吠[1],殘缺的紅日還在流淌岩漿,滴答滴答,日中忽浮現出一個人影,豹尾虎齒、蓬發戴勝,神聖威嚴得連紅日都黯淡了幾分,祂大手一揮,無頭屍瞬間四分五裂,倒落在地。
“轟隆隆!”屍塊碎爛成泥,森森白骨像蛆蟲般鑽入地底,倉皇逃竄。
霜離掩鼻屏息,明明封閉了嗅覺,此刻的腐臭味還是太過濃烈,嗆得她難受。半空中,西王母指尖神力流轉,金光閃爍,将四散的岩漿彙聚掌心,填補缺日,不過片刻,紅日便重歸完整。
雲層深處駛來一輛金碧輝煌的戰車,車上一道青衣白裳的身影手執長弓,射向噬日的大狗,只聽驚雷似的一聲巨響,大狗散作星子消散四野。
青衣白裳的身影駕駛戰車将紅日拖走,西王母看着祂,似說了什麽,太遠了,霜離聽不清,只見太陽消失後,天地驟然一黑。
夜空中,五殘星高懸,西王母緩緩落至山丘,豹紋牛角的大狗緊跟在祂身邊,被祂摸了摸腦袋,頓時高興得上蹿下跳,它跑過的土地上,谷物瘋長,一片豐饒。
“珰——!”
空中第四次傳來清脆悠長的樂器聲。
天地颠倒,屍塊墜落,被黑暗中緩緩升起的十輪紅日吞沒,揚起紛紛揚揚的塵灰,霜離只覺頭暈目眩,她像一顆種子般落入土壤,随着日光越發輝煌,土地被燒得滾滾流淌,她的身體裏似有什麽東西在掙紮,想要破土而出。
後背傳來陣陣撕裂感,有什麽東西在擠壓她的骨頭,疼得她跪倒在地,緊緊攥着土壤,大顆大顆的汗水從額間滾落,滴在土上,頓時開出羽毛般黑白相間的花朵。
她死死咬着嘴唇,感受後背骨頭撕裂的變化。
十輪紅日逐一爬上天空,幾乎要将天幕燒出十萬個窟窿,它們不約而同朝大地投來赤誠的目光,滾燙灼熱。
“珰珰珰——!”金碧輝煌的戰車駛過長空,紅日紛紛發出清脆悠長的聲響,節奏輕快,振奮人心。
儲物戒裏靈力洶湧,昀的一抹神識從長雲佩裏飄了出來,追随戰車的軌跡直上九天。霜離思緒混亂,隐約想起,昀本是日神東君的神獸,那戰車上那位神君就是東君?不對吧,古籍裏記載的東君是男性模樣,可戰車上那位神君分明是女性。
“咔嚓,咔嚓。”
後背被徹底撕裂開,霜離眼前一黑,幾乎匍匐在地。
一雙鮮血淋漓的鶴羽從她後背生長而出,穿透她的長袍,緩緩舒展開,黑白相間的羽毛上還粘着血肉和碎裂的骨頭,她意念一動,鶴羽也随之抖動,抖落黏膩的血肉。
“斯哈嘶哈。”有什麽動物在舔舐她的手,霜離艱難擡起頭,只見那只豹紋牛角的大狗趴在她面前,用濕漉漉的鼻尖蹭她,它四周的土壤生機勃勃,靈力源源不斷流入她的身軀,她才漸漸緩過神來,大口喘氣。
遠處山丘上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座仙闕,金燦燦的吉金材質在日光下格外燦爛,琉璃長廊盡頭,宮燈燭火搖曳,擺滿珍馐佳釀的長桌旁坐着三個人影,正中的自然是西王母,兩側的人影略顯模糊,一位青雲衣兮白霓裳,手執北鬥形狀的大勺,裏面斟滿了桂花酒漿[2],昀的神識跟在祂身側,分外親昵,另一位則着一身厚土似的玄黃長袍,頭戴金玉華冠,氣質雍容端莊。
霜離緩緩爬起,一邊朝仙闕走去,一邊适應着後背的鶴羽,骨架略顯沉重,帶得她險些往後跌到。前世的她是怎麽收起鶴羽的?這麽大這麽沉的翅膀居然能長在身體裏,太離奇了吧,她嘗試着用意念收攏翅膀,翅膀立即乖乖收了回去,融入她後背。
後背突然一輕,她險些往前撲倒,她又動了動意念,讓翅膀再度長了出來。原來這麽簡單?霜離松了口氣,總算馴服了這對鶴羽。
看着遠處的仙闕,她忽然靈機一動,試着揮動鶴羽,足尖離地的瞬間,她只覺身體輕盈,風在她眼前流淌如水,帶她自在滑翔。
她穩穩落在琉璃長廊前,豹紋牛角的大狗先她一步朝長桌跑了過去,趴在西王母腳邊。
三位神君的目光同時投了過來,霜離行至長桌前,朝祂們三叩九拜。
青衣白裳的神君率先問道:“汝為何人?來自何時?”
“西嶺長雲仙山之人,自……千萬年後來,”霜離擡起頭,鼓起勇氣,“敢問神君尊名?可認識日神東君?”
“吾乃日神羲和,亦是此神獸之主,”說着,祂摸了摸昀的腦袋,“後世之人,難道竟只記得‘東君’?可笑,他偷戰車、奪神木扶桑、搶吾日神尊名,世人竟愛戴他?!”
祂的聲音威嚴莊重,震懾得十輪紅日都黯淡三分,祂一笑了之,又問道:“千萬年後,九天仙闕神宮尚在否?”
神君竟會在意這種問題?霜離如實回道:“天階俱塌,仙宮不複。”
聞言,羲和神君阖眼長嘆,玄黃長袍的神君只默默飲酒,一言不發,正中的西王母揚手将一只吉金酒爵推給她,啓齒道:“汝欲往何方?”
霜離接過酒爵,卻不敢飲,只回道:“邶陰山南,旸水湯湯。”
“過此山頭,無路可回。”
“那便不回。”
羲和神君插話道:“千萬年來,無數凡人欲求此長生酒,費盡心思,汝卻不飲?”
長生酒?意思是喝下就能長生?霜離一愣,随即堅定道:“我不求長生。”
羲和神君似是來了興致,追問道:“汝所求為何?”
“靈力充盈,江湖太平。”
“不得長生,如何求之?”祂輕蔑一笑,“也罷也罷,且去罷。”
祂指尖掃過面前的酒爵,朝霜離灑了幾滴。
眼前的畫面像是突然被無限拉長,祂們的身影越來越遠,琉璃長廊越來越長,昀的神識飛回了儲物戒裏,霜離耳畔只剩下穿梭不歇的風聲,和清脆悠長的樂器聲響。
陰森潮濕的宮殿遺跡漸漸取代了幻境,她又回到了現實,“撲通”一聲落到圓壇之上,她環顧四周,回過頭時,幻境中長廊盡頭的燈盞已然熄滅,蠟燭滴滴答答,模仿着人的低語。
黑暗深處,祂們仿佛還在那裏,在那場永不落幕的宴席上,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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