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67 / 93 章

正文

若如初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若如初見




長河落日圓。




蒼鷹盤旋在雁行山上,羽毛熠熠發光,爪喙還殘留着獵物的鮮血。它遙遙領先下方的馬群,不時長嘯一聲,打個旋兒俯沖而下,又在将要落到馬背上時再度騰空,玩得不亦樂乎。




肆意狂奔的馬群在山坡上踏出一片飛塵,鬃毛如翻湧的草浪,将風遠遠甩在身後。忽然,為首的棕馬慢了下來,口中呼出一大團白煙,化作水珠洇濕鼻尖。




它前方不遠處出現了一條紅色的河流,似火燒雲編織的飄帶,蜿蜒在這片灰綠色的大地上。時值四月,河上浮冰漸漸消融,河水漫過岸邊的草地,尚未蘇醒的泥土裏竟開出了鮮紅異常的绛顏花,開在岸邊堆積的累累白骨之上,在落日餘晖的映照下顯得妖冶至極。




“啪!”




一道鞭響在馬群頭頂炸開,馬兒們知趣地退了幾步,遠離河岸,扭頭向南飛奔。




此河名曰“不歸”,是古戰場遺留的血河,除了每年太平節的祭奠儀式,牧民們很少來此放牧,此地陰氣極重,就連草原上最嚣張的狼群都不願踏足這一帶。




不歸河以北幾十裏是大晟西北最後的關隘——歧安關,關外草地漸荒,鬼哭似的陰風裹挾着塵沙,吹卷萬裏。西戎的部落就潛伏在荒原中,在千瘡百孔的巨石城後,對不歸河以南的草原虎視眈眈。




雖被叫做“西戎”,它卻不靠近長雲山以西的西嶺,而是和北冥相連,位于大晟西北草原的北部,其南北兩端相隔極遠,分屬于不同的文明。南部荒漠部落與大晟相持了近百年,時戰時和,荒原盛産稀有石礦和奇珍藥草,與西北草原偶有互市往來;而北部大漠部落則異常神秘,部落蟄伏在一片銀白色的沙漠深處,從不與外界往來,只能從南部人的口中聽到他們的傳聞。





據說那裏有西王母宮遺址,泾水沿岸的綠洲也曾是一片富饒之地,繁華程度不亞于當今的大晟,北部部落常居于此,甚至還往北拓展了更多的領土。但不知從何時起,北部部落漸漸銷聲匿跡,只留下一些帶不走的奇珍異寶,和數不盡的神秘傳說。




如今居于西戎北部的大多是被流放過去的南部人,仙門和魔教中也有好奇者想去一探究竟,卻都一去不回。




蒼鷹毫無顧慮地飛過了不歸河,在如血殘陽中盤旋了幾圈,落到歧安關城牆上,理了理羽翼。它不懂什麽是關隘,在它眼裏,過了這座高牆就沒有豐富的食物了,尤其是冬季,連一片老鼠乾都沒有,它借着城牆的堅石磨了磨喙,不屑地飛回不歸河以南的草原。熬過了物資最匮乏的寒冬,歷經了幾場鏖戰的血洗,此刻的草原又回歸了安寧。




整片西北草原被曲源江及其支流劃分出了幾十個大大小小的牧區,賀啓明的軍隊常年駐守在歧安關,只有在戰事不那麽吃緊時,會來不歸河以南的犁河牧區打理修整。賀雲霜與阿娘就住在這片牧區。黃昏時分,氈帳內飄來陣陣食物的香味,薛懷盈看着女兒“咕嘟咕嘟”地将一碗熱牛乳喝進肚子裏,笑意溫婉:“阿霜最近怎麽突然愛喝牛乳了?”




賀雲霜從比她臉還大的碗裏擡起頭,抹了把嘴,聲音清脆堅定:“喝牛乳可以快快長高,阿霜想長高,長到小月哥哥那麽高,騎更大的大馬!”




薛懷盈揉了揉她的腦袋:“這話若是被你那匹小白馬聽了去,它會傷心的。”




賀雲霜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垂下腦袋,阿爹确實給了她一匹小白馬,不過太小了,根本跑不快。哼,阿爹分明就是在打發她,她想要的是阿爹和小月哥哥騎的那種高頭大馬,騎上去痛痛快快地跑上幾圈,那才叫快活!




賀雲霜是在年節時,跟着阿娘随互市的商隊來到草原的。這是她長到五歲,頭一次來到離家這麽遠的地方,一路上遇到了好多新鮮事兒,她不僅感受不到路途的疲憊,反而整日興高采烈地四處亂竄,見她這般開心,薛懷盈便也由着她瘋玩。




薛懷盈雖為賀啓明的妻子,卻不曾改姓,有人猜測是因為薛家在朝中勢力龐大,也有人打趣說是她性子強勢,夫家害怕她。而賀啓明本人聽到這些傳言,只擺了擺手,一笑了之:“賀家不興這些舊俗。不過阿霜将來若是覓得良婿,還是随阿霜姓‘賀’吧。”




此話一出,街坊鄰居再沒人敢打賀雲霜的主意。




年節時邊關遙海鎮在鬧社火,街上到處都是舞龍舞獅的隊伍,伴随着太平鼓激昂的鼓聲,人們穿着花襖踩着高跷,踏在滿地喜慶的爆竹紅紙上,走街串巷。




賀雲霜在阿娘的幫助下也踩上了高跷,她光顧着欣賞高處的風景,沒注意腳下的坑,一個趔趄摔了個狗啃泥。薛懷盈正要上前抱起她,卻見她自己扶着牆又踩上了高跷,這回走了半條街才摔下來。




高跷挺高的,她摔得不輕,身上也沾滿了灰,卻樂呵呵地跑來抱住阿娘問自己剛才走得是不是很厲害。




“嗯,我們家阿霜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小孩。”薛懷盈擦了擦她髒兮兮的臉,笑道。




賀雲霜沉浸在阿娘的誇贊裏,一路蹦蹦跳跳,樂樂呵呵。直到來到駐軍區,賀雲霜才發現自己一點都不厲害,她不能像阿爹那樣騎馬射箭,明明草原那麽那麽大,她卻不能想去哪就去哪,整日悶在氈帳裏,無聊到和牧民小雅姐姐送來的小羊羔聊天。




但是小羊羔聽不懂人話,只會朝她吐口水,賀雲霜也朝它吐了回去。如此反複,小羊羔終于忍無可忍,懶得再搭理她。




不過賀雲霜總是能找到好玩的。草原和中原不同,這裏更加遼闊,更加自在。在年幼的賀雲霜眼裏,草原是一片可以呼吸的湖底,長長的綠草如水草般随風翻湧,大大小小的爬蟲如螃蟹和烏龜般藏在草裏,湛藍的天空是湖面,潔白的雲朵是魚群吐出的泡泡,到了夜裏,漫天星星就成了飛舞在湖面上空的螢火蟲,在更加遙遠的地方朝她眨眼睛。草原的夜晚總有螢火蟲飛來飛去,閃閃發光,阿娘說,它們是降落到人間的流星,只有小孩子能聽懂它們說的話。




阿娘又在做什麽呢?賀雲霜不知道,阿娘連為什麽要來這裏都不告訴她,還一邊用糕餅分散她的注意力,一邊反問道難道不是她一天到晚念着想要見阿爹,所以她帶她來見阿爹了。賀雲霜啃着阿娘做的紅豆酥,絞盡腦汁,将信将疑。




不過她确實見到阿爹了。那天賀雲霜醒來沒有見到阿娘,出門四處尋找,就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蹲在草地上看螞蟻,仔細一看,居然是阿爹。




螞蟻們齊力搬着一只蜘蛛的屍體從他腳邊路過,無論他怎麽阻攔,螞蟻總能想到辦法繞開他設下的關卡,賀雲霜瞪大眼睛,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被阿爹抱着舉了起來。




阿爹臉上又添了新的疤痕,發際線也高了不少,她又像以前那樣騎在阿爹脖子上,聽他繪聲繪色地講故事。阿爹說年前打了勝仗,還打到了一夥走私禁品、販賣奴隸的商隊,救下來的奴隸有些去了牧區,有些入了軍籍,有個叫司逍空的家夥喝酒打架都特別厲害,一來這兒就喝趴了一片弟兄,随他打了好幾場勝仗,二人還拜把子結成了兄弟。




阿爹一講起這些事就特別高興,一點也停不下來,就在賀雲霜快要打哈欠的時候,阿爹突然說那司逍空還有個親弟弟,也在駐軍區,只比她大四歲,倆小孩沒事可以一起玩玩。




一聽到有了新玩伴,賀雲霜頓時兩眼放光,連忙問阿爹什麽時候能見到他。




于是當天下午,賀雲霜在河邊放羊時,就看到一個眉清目秀的洗刀少年。




那少年身形強壯,目光如草原狼捕食般警惕,至于賀雲霜為什麽想到“眉清目秀”這個詞,是因為她的小羊羔居然沒朝他吐口水,阿娘說她總是玩鬧得髒兮兮的,小羊羔看不下去了想幫她洗臉。小羊羔卻沒有想要幫這個少年洗臉,說明他還算乾淨,自然也稱得上“眉清目秀”。




見賀雲霜走來,那少年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右手緊緊握住刀柄,似乎有些害怕。賀雲霜不解,以為是自己沒同他打招呼的緣故。




“你好,你的綠眼睛好漂亮呀!我叫賀雲霜,取自‘雲騰致雨,露結為霜’,你可以叫我雲霜。”




她朝少年伸出手,想要同他握手,卻見他又退了一步,将洗好的長刀抱在胸前,怯怯道:“我……我叫司逍月,逍遙的逍,月亮的月,是這裏的奴隸。”




“奴隸?”賀雲霜瞪大了眼睛,見他不是在開玩笑,便用稚嫩但清脆的聲音一字一句道:“那從今天起,你不是奴隸了,你是我的新朋友。”




“朋友?”




這個詞對司逍月來說似乎有點陌生,他反複嚼了幾遍,突然搖頭道:“可是,還沒有人讓我解脫奴籍,按照我們的習俗,解除奴籍需要主人親手送給奴隸一件飾品。你可以送我一件嗎?”




這人怎麽一來就讨要禮物呀?賀雲霜噘了噘嘴,又想起阿娘曾提到過的“見面禮”這種東西,這就是大人世界交朋友的規則嗎?有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自己也像個大人了,便學着阿娘的模樣故作沉穩道:“好吧。”




回到帳內,她四處翻了翻,拿出了她最寶貝的一只盒子。盒子裏都是她這一路上撿到的漂亮石頭,她認真挑選了一番,目光落在一小顆天青色碎玉上。她有些舍不得,這可是這盒子裏最漂亮的小石頭,是她在河邊曬了一整天太陽,直直撿到月亮都升到半空才挑出來的。也正是因為在夜裏撿到,她發現這顆玉石居然能在黑暗裏發光,像一只永不熄滅的螢火蟲,幽幽綠光和司逍月那雙深綠色的眼瞳很配。




賀雲霜咬着指甲,糾結了許久,最終忍痛割愛,選定了這顆天青色碎玉。她為其磨去棱角,又從阿娘那裏借來細繩,親手串了條簡陋的手鏈送給司逍月。




“你自由了,這下我們可以做朋友了吧?”




司逍月接過手鏈的手都在顫抖,看起來有些不可思議,有些難以置信,道了句謝後突然扭頭跑走了,留賀雲霜在原地莫名其妙。




交個朋友有這麽難嗎?要知道,她在榆豐城時,和同齡的孩子都能打成一片,大家一起捏泥巴演泥人戲,一起上樹掏窩下河叉魚,練得一身“好本領”,怎麽到了這兒,連個能一起玩的人都沒有呢?




說到泥人戲,她好久都沒玩了。從前她和小夥伴們經常演仙門和魔教打架的故事,她最愛扮演游俠,背着長弓騎着大馬四海為家的那種,仙魔不打架的時候就自由自在地闖蕩江湖,打起架來就去幫幫仙門的忙,以小樹枝為箭,把那些魔教的泥人刺個遍。當然這只是她的夢想,她現在連弓都拉不開,更別提射箭了。




嘆了口氣,賀雲霜随即又将這些事抛之腦後,拉着阿娘去曲源江支流叉魚。在同齡的夥伴中,她叉魚技術最好,總是安安靜靜地守在原地觀察,然後抓住時機飛速出擊,再擡手,樹枝上便多了條活魚,速度和力道都恰到好處,阿爹見了,誇她有練劍的天賦。




練劍做什麽?能叉到更多的魚嗎?賀雲霜不懂,只知道阿娘特別擅長烤魚,烤出來的魚肉又香又嫩。不過草原上的食材沒有中原那麽豐富,魚肉烤得柴柴的,吃起來也一般。




入夜,賀雲霜悶悶不樂地喝着牛乳,她本來就不喜歡牛乳的腥味,又想起白天發生的幾件事,更加郁悶了。就在這時,厚重的門簾突然被人拉了拉,伴随着一個熟悉的聲音:“雲霜,你在嗎?”




“不在!”賀雲霜嘴上賭氣,卻拉開了簾子。




映入眼簾的是司逍月的抹額,抹額上系的天青色碎玉在夜裏幽幽發光。司逍月就這樣站在滿天星星之下,在草原的夜風中,朝她一笑:“謝謝你。”




賀雲霜驚訝道:“怎麽做成抹額了?很好看嘛。”




“戴在手上,別人看不見,我想讓所有人都看見,”司逍月撓了撓頭發,有些不好意思,“總之,以後我就是你的奴隸了,以此抹額為證,我會誓死跟随你,保護你。”




“是朋友!”賀雲霜認真道,“我也會保護你的,我打架可厲害了!以前在榆豐城,我把那群揪女孩子頭發的壞蛋揍了個遍,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我就幫你打他。”




說罷,她攥緊拳頭朝空氣揮了揮,司逍月笑道:“好,聽你的,是朋友。可我年紀比你大,會騎馬,會射箭,還會用刀,還是我來護着你吧。”




聽到“騎馬”和“射箭”,賀雲霜眼裏露出一絲羨慕,卻仍倔強道:“這有什麽,以後我也會長大,我也能學會,還是我來保護你。”




“我保護你吧。”“我保護你!”




賀雲霜同他争執了半天,直到帳內傳來阿娘催她睡覺的聲音,她才消停:“那說好了,以後,永遠,我們都相互保護。”




“嗯,永遠。”司逍月與她拉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個孩子的笑聲随着波濤起伏的草浪飄得很遠,很遠,篝火噼啪作響,奶酒傾灑在地毯的繡花上,毛氈陳年的氣息被炙烤得越發濃厚。




很快,笑聲就和歌聲融為一體,被風沙裹挾向漫無邊際的黑夜。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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