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她無渡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她無渡河
“萬——仞——游——心——!”
剎那間,“鶴影”分化出萬千把熊熊燃燒的利劍,每一把都帶着她心境裏灼燒的怒火,萬千利劍刺向天幕,點燃極光之河,烈火和光點觸碰的瞬間,炸開漫天焰火,劈啪作響。
腳踝上突然傳來一陣劇烈刺痛,霜離低頭一掃,那道彩虹光帶纏了上來,提着她抛來抛去,霜離趁機揮劍斬落,劍鋒與光帶擦碰出一陣激烈的火花,竟将劍身融化了一塊。
“破銅爛鐵,也敢與神力抗衡?”祂的冷笑聲回蕩天際。
“轟隆!”
光帶向天階猛地一甩,只聽“咔嚓”一聲,羽骨斷裂的剎那,劇痛自後背湧向全身骨骼,霜離眼中卻沒有一絲痛色,只有愈加激烈的憤怒,原來百年前那些鳥雀被折斷羽翼是這樣的痛苦。
漫天利劍随她心境燃起更加猛烈的大火,以疾風驟雨之勢向光帶刺去,光帶順着傾瀉的極光俯沖直下,拖着霜離滾落天階,天階再也承受不住,随着一聲震耳欲聾的嗚鳴,轟然炸裂,水玉飛濺,隕石般劃破天際,墜往北海。
不好!霜離瞥見萬丈之下,君塵還在操縱石骨死死撐着天階,若天階再度崩塌,邪神帶着天地靈力隐入九天,她們這一路的努力就白費了,她咬了咬牙,奮力揮劍斬向腳踝的光帶,光帶斷裂的剎那,她的骨骼也被極強的力道折斷,她卻顧不得痛,振翅飛往高空。
“霜——天——雪——霁——!”
天地驟然冰封,水玉被冰霜包裹,重組成天階凝固在空中,極光之河卻還在源源不斷地傾瀉,一股無形的壓力碾了下來,将她壓向海面。
只聽一聲轟響,萬籁俱寂,海水灌入鼻腔肺腑,不得呼吸,霜離望着海面,掙紮着晃了晃手腕上的避海明玉珠,這才發現珠子在方才的打鬥中破了,她掙紮着向上游動,海面卻不知為何離她越來越遠。
窒息感死死掐着她,恍惚間她又想起了仙魔大戰,她自飛暮崖墜入西嶺河,生死一線間,想的只有:她命不該絕。她以靈力護體,撥開海水,憑借意念繼續向上,追趕海面。
忽有一道光束照了下來,穿透渾濁的海水向她而來,她奮力游去,在抓住君塵雙手的剎那,四周景象驟然一變,海水褪向四周,翻湧出無數碎片般的畫面,畫面中緩緩浮現出無數個她們,穿行于方越山,祈陽城,西嶺南海……沿着不同的路徑,向邶陰山而來。
她不由得問道:“這是?”
“我們曾經的結局,”君塵看向四周的回憶,若有所思,“我們,曾用無相樓的溯洄之力重啓過三次,這是第三次。”
“無相樓?”霜離下意識眉頭一皺。
回憶中,霜離看見曾經的她神色堅定,穿過無相樓的大門,“沒關系,再來一次。”
她身後,君塵猶疑道:“再來一次,一切都會改變,我們會因為承載過多的溯洄之力,被抹去這次重啓的所有記憶,甚至,魂飛魄散……霜離,人不可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她拉起他的手,堅定道:“君塵,你還記得你在滄瀾山上說過的話嗎?我相信無論重來多少次,無論河流怎樣變化,我們都會并肩走上同一條路,并肩踏過河流,因為,因為我們就是這樣倔強而執着的人。”
她無渡河,她竟渡河,她偏要渡河!
“霜離……”君塵緊緊抓住她的手,跟上了她,“我明白了,謝謝你,霜離,我想和你并肩走下去,也只想和你并肩走下去。”
“下次重啓從哪裏開始?第三次見面?”
無相樓中,羊面神像傳來低語:“你們的魂魄承受不住更多的溯洄之力了,最多回溯至三年之內的時空節點。”
君塵思索道:“不如,方越山下?大戰後修養三年,也該恢複得差不多了。”
“好,”霜離認同道,“那我們很快就能重逢了,你說,再度重逢,你會是什麽模樣?”
“也許……又會多添兩道皺紋?到那時,你還認得出我嗎?”
“當然,你變回原型我都認得出你。”霜離信誓旦旦。
“拭目以待,”君塵溫和一笑,“走吧,好好睡一覺,等你醒來,我就來找你。”
霜離從回憶畫面中回過神,看向身邊真實的君塵,擡手擦去他嘴角的血漬,感慨道:“你找到我了,我卻沒能認出你。”
“我也不記得這些了,但從千秋樓出來時,腦海中一直回蕩着一個聲音,讓我找到你,追随你,與你并肩,”君塵将她攬入懷中,“是你給了我重啓的勇氣,霜離,每一次,都是你。”
“感謝我吧,”霜離開玩笑道,蹭了蹭他靠在她肩上的腦袋,“每一次我都選擇了信任你。”
“是啊,我曾以為,你是循環裏最大的變數,可每一次,你都陪我走到了最後,也只有你陪我走到最後。”
“變數?”這個詞頓時點醒了她,“前兩次為什麽會失敗,要想消滅邪神奪回靈力,變數應該在哪?”
回看着前兩次與邪神打鬥的場面,第一次是因為溯洄之力尚且不穩定,加之時空裂隙撕破天地,萬物皆在過去與未來的時空穿梭狂奔,一片混亂,第二次則是因為她們走了錯誤的路線,她沒有進入無相樓找到瓷盤的秘密,君塵也沒有經過蓬山,她們沒能抵達邶陰山。
“這次居然找到了北海?真不容易……”霜離細細思索着,電光石火間,一句話閃現過腦海,她“唰”地看向君塵,“借你三枚銅錢一用。”
君塵不明所以,遞給了她,霜離雙手合十,在心中默念着猜想,随即往上一抛,銅錢落定,君塵湊過來一看,“吉兇俱至,福禍雙降,你問了什麽?”
“小事,”霜離松了口氣,朝他淡然一笑,“走吧,是時候了結這一切了。”
海面上,兩道人影破海而出,天階尚被冰封,石骨還保留着托舉天階的動作,但空中,幽藍色的極光化作了數道光柱插入海中,世間靈力自光柱湧向天穹,源源不斷,地動山搖,霜離扇動鶴羽,點地而起,只丢下一句:“穩住天階,剩下的我去解決。”
她深深回望了君塵一眼,得到他支持的答複後,心底愈發安定,轉身順着天階直沖九天。
水玉天階在她腳下急速流動,盡頭的天穹之上,彩虹色的光帶如巨蟒般盤旋在光柱頂部,貪婪汲取着靈力,見霜離闖來,毫不客氣地打落數道長鞭似的極光。
霜離振翅躲閃,迎着刺目的光朝祂直奔去,“連自己邪念化作的鬼怪都對付不了,你不配主掌萬靈秩序!”
“轟隆——!”
又是數道極光打落,炸開雷電般的轟響,霜離穿梭其間,朝最近的光柱頂部沖去。
頭頂上傳來邪神的怒音:“區區凡人,竟敢妄議神靈,最該當誅!”
北海極其寬廣,六十四根光柱相隔遙遠,身後極光窮追不舍,霜離凝心聚神,将靈力盡數彙聚羽翼,以近乎閃現的速度飛過每一根光柱,順手斬斷柱頂極光和天穹之間的連接。
“轟!”
極光擦過她羽骨斷折受傷的地方,劇痛險些讓她眼前一黑,還有一半的天柱,快了,她咬了咬牙,穩住身形,忽聽見頭頂傳來邪神的嗤笑。
“靈力竟會舍棄極光指引,流向你?你也曾是仙門所造之神?”
霜離冷冷道:“補天之神本就希望靈力流向世間萬物,而非你們。”
“既如此——”彩虹光帶盤旋而下,環繞在霜離周身,“何不為吾所用?!”
極光之柱消散的剎那,霜離眼前驟然一白,世間靈力經由她的身體湧向天穹,幾乎要将她撕裂,她卻微微揚起嘴角,閉上眼的瞬間,想起滄瀾山上她曾兩度抽到的樹簽——建木,連通天地人神,俯仰九百春秋,她已不虛此名。
頭頂忽傳來邪神的驚怒聲:“怎會……你經脈俱損?”
經脈俱損?霜離迎着強光睜開眼,竟看見靈力自她四肢經脈洩出,她思緒一頓,恍然大悟,想來是在長雲和陸枕白打的那一架,可事後昀不是修複好了她的經脈嗎?怎會還有損傷?
極光自天穹向她逶迤而來,纏繞住她四肢,堵住經脈的裂痕。
體內靈力猛然膨脹,霜離奮力掙脫,擦去嘴角鮮血,極為不悅道:“我的身體由我說了算,你休想動我分毫!”
“不過是人造之神,你當真以為能與吾抗衡?”
“有何不能?”霜離提起“鶴影”劍,眼中盈滿怒火,“我會親手斬斷我身為橋梁的命數,斬斷你所有癡心妄想,斬斷這荒唐的天道!”
劍随心動,迅疾如光,剎那間,天地驟然一白。
她自斷經脈的瞬間,“鶴影”劍萬千劍光落下,将那道高高在上的光帶粉碎,極光炸裂,霜風亂卷,邪神的魂魄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呼嘯嘶鳴。
與此同時,一道星陣自海面升起,羅網似的籠罩九天,将邪神和鬼君的魂魄徹底封印,君塵腳下,石骨應聲碎裂,鬼神之間千萬年的糾葛,至此,終斷。
充盈的靈力如瀑般傾瀉而下,融入萬頃北海,霎時間,光禿禿的邶陰山脈上,野草穿破山石,“咔嚓”作響,漫山青綠如水暈染,流經之地草木瘋長,繁花盛開,黑土之下沉睡千萬年的種子破土而出,生根發芽,綿延成參天巨樹,巨樹果殼落地化作骨骼,骨骼生長出野獸的魂魄,魂魄浮游于塵埃之外,振翅向南,一去不還。
遙遠的中原大地上,千山萬壑間湧現出靈力,恍若春風拂過,萬物複蘇,就連最幽深的谷底之下也開出了花,蟄伏的靈獸踏過青苔,向着山谷之外狂奔。
極光消散,夜幕漸退,第一縷晨曦灑落在海面之時,一道身影自九天墜落。
“霜離!”
君塵從碎裂的水玉天階上爬了起來,禦劍飛向她枯葉般飄落的身體,穩穩接住。
溫暖的靈力包裹住她漸漸冰冷的身體,喚醒她模糊的意識,霜離艱難睜開眼,斷裂的經脈正被靈力緩緩修補,她朝他釋然一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道:
“放心……我才不會死,我偏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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