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層林盡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層林盡燃
奉天二十年啊,霜離卻警覺道:“你不知道?”
神像驟然開裂,羊角上浮現出一尊高不可及的神座,座上,司訣滿頭白發,抹額上一點天青色在陰影中幽幽發光,恍若神靈。
霜離頓時一愣,那分明是司訣的容貌,可相比她在沙丘中見到的他,顯得格外滄桑,仿佛時間在他身上已流過千年。
司訣也是一愣,聲音中帶着一絲掩蓋不住的顫抖和難以置信:“汝是何人?”
“呵,失憶了?”霜離調侃道,“問別人名姓前,不該報上名來嗎?”
“吾名,司訣。”
“坐得高說話就是不一樣了啊,什麽吾啊汝的,說人話。”
“……我叫司訣。”
“什麽時候的司訣,我怎麽沒見過你白發的樣子?”
“沒有告知的義務。”
霜離“啧”了一聲,轉頭環顧四周的壁畫,離羊面神像最近的壁畫上,圖案似流水般緩緩浮動起來,彙聚成旋渦,似要将人拉進去。
見她向壁畫走去,越來越近,司訣怒道:“不許看!”
可那壁畫上的圖案如此熟悉,霜離細細看着,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山坡,那座破屋,那顆星辰仿佛還挂在那裏,在她們頭頂閃爍。她神色晦暗地看向他:“我一直沒問,你是怎麽加入魔教的,怎麽,事到如今還不願告訴我?”
“沒什麽好說的……反正,說了也改變不了什麽。”
“也是,但我偏要看。”
霜離一腳踏進了壁畫中。
煞氣撲面而來,陰冷的山谷裏,年幼的司訣在一座石屋內醒來。
一個陌生少年走來,關切道:“你還好嗎?我叫林小二,是個……呃,是個游醫,上山采藥時,見你倒在一座破屋門前,順手救了你。”
司訣警覺坐起,環顧四周,石屋內陰森潮濕,陳設五花八門,像是從各種地方撿來堆砌在屋子裏的,怎麽看不像是正經地方。屏風外忽傳來一個女聲,吓得他一激靈,“小二,人醒了嗎?”
林小二連忙推開屏風:“醒了醒了,多虧阿燃姐姐的藥。”
“再撿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回來,當心林姐姐說你。”
一只塗滿紅色指甲的手撩開窗簾,紅衣女子掃了瑟瑟發抖的司訣一眼:“別怕,我們是好人。我叫柳欲燃,你呢?”
她模樣年輕,看起來不比他們大多少,妝容卻格外成熟張揚,丹唇粉面,鳳眼妖豔勾魂,一雙紅瞳忽閃忽閃地,好似蹁跹的紅蝶。
“司……司逍月。”
“好拗口的名字,叫你小司吧,外邊好像有人追你呢,要不要投靠我們,保你周全,還能教你不少打架的功夫。”
打架?司訣猶豫着點了點頭:“我想變強,想保護我的朋友。”
“那就別反悔哦?”柳欲燃盯着他的眼睛,笑得邪魅。
“嗯。”司訣堅決道。
“若你心意已決,兩日後來這山谷,就在小二撿你那破屋的東南邊。”柳欲燃輕輕點了下他的眉心,“傳了點靈力給你防身,不過呢,你要是不來,靈力就會在你體內爆炸……嘭!”
她驟然張開五指,血紅的指甲煙花般散開,司訣不禁打了個哆嗦。
石屋外忽傳來琴聲,急促有力,柳欲燃眉頭一皺:“林姐姐遇到麻煩了,我去看看。”
林小二也拉着司訣跟了出去。陰暗山谷間開滿了五顏六色的小花,色彩鮮豔至極,好似吃了毒菌子才能看見的顏色。他們遠遠便看見花海中間,一位身着蔥青色長袍的女子正坐在布滿青苔的石塊上,揚手撫琴。
她生得清麗脫俗,被周身繁花襯得更加素淨,微弱的日光穿過石縫漏入谷底,斜斜照在她身上,恍若空谷幽蘭,與世隔絕。
“姐姐似乎在和人鬥法。”林小二道。
柳欲燃不悅道:“還能是誰?西嶺仙門之中就她喜歡用琴,真是惡心,非要用那麽好聽的琴音殺人。”
不過一會,琴音像是被人隔空斬斷,青衣女子嘴角流出兩行鮮血,柳欲燃連忙沖過去扶住她,像只鮮紅的蝴蝶撲落到幽蘭上,鮮豔得連四周花海都失了色。青衣女子擡起頭,朝她溫柔一笑,像是在說不用擔心。
林小二頓時瞪大了眼睛:“姐姐居然笑了?那樣溫柔的笑意,姐姐從未對我笑過。”
司訣好奇道:“她們都是你姐姐?”
林小二搖搖頭,又點點頭:“不過只有彈琴的那個是我親姐姐,叫林盡染,是我們魔教最最最厲害的魔尊,天下第一美的美人!柳姐姐是她撿回來的,和你一樣,她剛來山谷時,整夜噩夢,睡不好覺,我姐姐就燃香撫琴,哄她睡,她才能睡着……”
“魔教?”司訣打斷道,“你們都是魔教的人?”
“啊……”林小二慌忙捂住嘴,卻知已瞞不住了,“啊對,魔教怎麽了,我們也做好事的。”
“比如?”
“比如前些天去村裏搶……借糧食吃,幫一個小孩殺了平白無故暴打他的爹,他給了我們好多糧食呢。反正你現在想反悔也來不及了,跟我們一起‘行俠仗義’呗。”
“……你看起來沒啥特別的,也是魔教之人?”
“當然啦,不過我現在修為還淺,沒姐姐她們厲害。我其實更想做個凡人,修行只是為了保護姐姐,對了,姐姐還給我取了個魔教的名字,說聽起來更有氣勢。”
“叫啥?”
“重梵,”他撿起樹枝在地上寫道,“厲不厲害?”
司訣無奈一笑,“厲害。”
“等你加入我們,我也讓姐姐給你想個厲害的名字,以後咱就是兄弟了,有我一口飯就有你一口飯,不會讓你挨餓的!”
壁畫畫面一轉,山谷內突然燃起了大火,花海被燒成了火海,熱浪中,柳欲燃抱着林盡染的屍身痛哭,她們四周堆滿屍山,絲絲紅線從屍體心口牽引而出,延伸至林盡染體中。
“快過來!”林小二拉着司訣,躲在石屋後,“那是血咒術,柳姐姐她殺了好多人,她想用他們的血複活姐姐,可是,可是姐姐她,已經被仙門的人殺死了啊……”
他捂着嘴啜泣,司訣輕拍他後背,不知該如何安慰。
火海中,柳欲燃滿眼不可思議,拉着林盡染癱軟的手,搖晃道:“你怎麽就死了,你不該死!不就是燒了他們十座山嗎,不就是殺了數千人嗎,他們也殺了那麽多魔教弟子,他們有什麽資格殺你?!起來,起來撫琴給阿燃聽好不好?沒有你的琴聲,阿燃睡不着……姐姐,起來啊!起來燒盡這天下,燒開他們仙門所有虛僞!我們才是這天下之主啊!”
可任憑她如何呼喚,林盡染都沒法開口回答了,絲絲紅線牽引着她四散的魂魄,向半空飄去,微弱日光斜斜照來,似要将她的魂魄燒成煙。
柳欲燃揮舞雙臂,拼命抓扯她的魂魄,卻只抓到絲絲斷裂的紅線。
“不要!你不要死!我不許你比他們先死!!!”
柳欲燃猩紅的瞳孔裏燃起怒火,她嘶吼着,嗚咽着,用修長的指甲撕開自己的心口,抓起林盡染的魂魄就往嘴裏塞。
她十指蘸滿心頭血,在地上畫出一道陣法,嘴裏念念有詞:“天地初開,陰陽混沌,坤乾雙生……”
林小二驚道:“那是……那是陰陽雙生陣!她想吞噬姐姐的魂魄,用她的血肉滋養姐姐的殘魂,可是這樣下去她體內就有兩個魂魄,她遲早會瘋掉的!”
聞言,司訣也驚道:“我們要去阻止她嗎?”
林小二擦了擦眼淚,嗫嚅道:“我不敢打擾她,她發起瘋來,除了姐姐,沒人能阻止。”
“哈哈哈哈……”柳欲燃忽然發瘋似的狂笑起來,她抹了把嘴角的鮮血,扯下林盡染的頭發縫上心口的裂痕,又拉起林盡染冰冷到僵硬的手貼在唇邊,癡笑道:
“姐姐啊,從今往後,你我永遠,同血同源!”
火海漸漸退去,柳欲燃渾身是傷,她卻好似感覺不到痛,抱着林盡染的屍骨笑得如癡如醉。林小二試探着朝她走去,小心翼翼問道:“柳姐姐,柳姐姐?”
柳欲燃癡癡地擡起頭,看向他的眼睛,笑道:“你的眼睛還是那麽好看啊,和你姐姐的一模一樣,摳出來送給我,好不好?”
林小二慌忙捂住臉:“柳姐姐,你要不要留下來,接任魔尊?最近……好多人都在争搶魔尊之位,魔教人心離散……”
“魔尊?”柳欲燃眸光一凜,冷笑道,“除了她,誰都沒資格當魔尊,我誰都不認!”
她抱起林盡染的屍身,大步走出山谷,頭也不回。林小二看了看司訣,又看了看堆成山的屍骨,跪倒在地掩面痛哭:“都怪我修行太慢,沒能保護好姐姐,都是我的錯……”
司訣上前抱住他:“不怪你,是仙門的人窮追不舍,他們仗勢欺人!別說喪氣話了,眼下魔教大亂,我們得先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變得越來越強大,你才能給你姐姐報仇!”
林小二擡起頭,抹了把眼淚:“嗯!小司你說得對,我們要活下去。我以後會保護好你的,我們一定可以成為魔教最強大最厲害的人!”
舊恨新仇壓在心頭,司訣的目光漸漸變得狠厲凜冽,他望着山谷上方狹長的天空,攥緊了拳頭。
壁畫畫面又是一轉,蒼涼的山丘上血流成河,霜離猛然驚醒,她記得這個地方。
此時的司訣已是魔尊,他和重梵是魔教歷史上唯一的雙魔尊,在他們的治理下,魔教氣焰越發滔天,他們四處争搶靈力,攪得江湖不得安寧。
司訣剛坐上魔尊之位,就收了個有天賦的牧羊少年當徒弟,帶着他到處游歷,奈何冤家路窄,路過太華山丘時,好巧不巧遇到了同樣帶弟子出山游歷的霜離。司訣的手下為了保護那牧羊少年,從側面偷襲,幾名長雲弟子應付不及,倒在了他們的毒镖下。
霜離震怒,命燕雨清護弟子們先行離開,随即執劍殺向那牧羊少年,一劍封喉。
太華山丘頓時血流成河,司訣抱着徒弟的屍體,跪坐在地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想拼好他的傷口,像用針線縫補衣裳那樣,可是無濟于事。
“他死了。”霜離冷冷道。
司訣猛然擡頭,怒目圓睜,奪魂似的直勾勾盯着她:“不過是殺了你幾個弟子,他們的命加起來,都抵不上……”
“他們的命加起來,夠殺你好幾回了。”霜離無情打斷,擡手擋下迎面而來的刀光。
“飛光”刀與“鶴影”劍撞在一塊,鋒刃相對,刺啦作響,司訣的臉近在咫尺,他惡狠狠地瞪着她:“霜離!要殺要剮有本事沖我來啊!欺負一個小孩算什麽本事?!哦,殺不掉你想殺的人,就拿一個孩子出氣?你們仙門真是好正義好威風啊!”
“笑話!這回分明是你魔教先動的手,”霜離瞪了回去,“你們用最歹毒最致命的暗器欺負仙門小孩,真是好有理好有本事啊!還想血口噴人栽贓我?你怎麽不去死啊?!”
司訣一愣,刀鋒被擊退了好幾步,他又道:“死?我要死也不會死在你前面!你們仙門修行之道,不是以蒼生為念嗎,怎麽,我們魔教不算在蒼生裏?”
“別轉移話題,少拿那些條條框框定義我們!”霜離毫不動搖,“我的道,只在我一念之間。”
司訣不屑道:“目光短淺!”
霜離脫口而出:“神經。”
趁他詞窮分神,霜離一劍揮了過去,斬落他半截頭發,在他肩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司訣毫不猶豫一刀砍來,亦在她肩上留下一道砍傷。
打鬥間,他忽問道:“你都這麽強了,還不殺那人?”
霜離冷冷道:“你管我?我不殺又能如何?”
司訣勃然大怒:“那麽多仇那麽多恨,憑什麽你一句不殺就不殺,憑什麽留我一個人活在恨裏這麽多年?!賀雲霜,你憑什麽這麽對我?!”
“……你我早就不同路了,不是嗎?滾吧司逍月,別回頭了。”
霜離收劍入鞘,望向他怒濤翻湧的眼睛,良久,二人再無話可說,她轉頭就走。
她收斂好弟子的屍骨,回到西嶺将他們一一安葬,心痛間,她竟有一絲悔恨。
明明在場有那麽多魔教之人,為什麽她偏要殺那少年?他只有一丁點靈力,一看就是剛入魔教不久,初次随司訣出山……
霜離猛然醒悟,因為她明白,他是司訣的弟子,只有殺了他,她才能狠狠報複司訣。
她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不擇手段毫無人性的人了?
西嶺霜風吹過,她冷不防打了個寒顫。
司訣曾說過的話回蕩在她耳畔:“霜離,你還是太固執了,就算有一天你被你死死袒護的規矩吃乾抹淨,恐怕也沒有勇氣掀了這天地。”
不!她沒有錯,她是在為弟子報仇,她殺魔教之人是為了搶奪靈力,壯大仙門,她所堅守的信仰的道義也沒有錯,她從來都沒有錯!
錯的一定是魔教,一定是……是這為了靈力争來殺去的江湖!
有那麽一瞬間,她又想到,若這世間沒有靈力,人們還會殺來殺去嗎?當然會的,就算靈力充盈,也會有人殺來殺去,江湖本就是一個永遠充滿恩怨的地方。那她能做什麽呢?她垂眸凝思,目光落到弟子們的墓碑上,深深嘆了口氣。
她仰起頭,目光堅毅。她要堅守仙門道義,以理服人以法制人,教化蒼生,她仍願相信這世道會變得越來越好,犧牲和殺戮會越來越少。
居其位,謀其事,她相信,縱有千難萬險,她終會有能力創造出她想要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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