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42 / 93 章

正文

融雪相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融雪相擁




夢裏渾渾噩噩,漆黑如夜的天地間,瓷盤大的棋子分散四野,星羅棋布,将霜離困于其間,動彈不得。




她恍惚看見危月燕盤旋枝頭,羽翼落滿雨雪,轸水蚓鑽入地底,食埃土飲黃泉,心月狐和尾火虎打得不可開交,翼火蛇逶迤而來,趁機銜走一顆散落的星子,天地陰陽初開,八方風起,撕開一道微光……




“叮鈴——叮鈴——”




她手串上的銅鈴和珠玉撞在一塊,清脆作響,剎那間掃開四周的混沌。




睜開眼的一瞬,她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去找君塵。




她有太多疑問想找他問個明白。




屋內空無一人,她推開枕雪居的院門,依舊不見任何人影。算了算時辰,黃昏時分,長雲弟子們大概都在吃晚飯。




她也不知該去何處找君塵,只随心而走,從後山走到前山,一路走上飛暮崖。




今日雪小了許多,夕陽普照在連綿雪山上,似要将山頭點燃。飛暮崖上,寒松挺立,時而霜風拂過,枝頭雪落,驚起幾只飛鳥。





霜離撫上寒松的樹乾,撫過那些斑駁千年的痕跡,她初來長雲時就聽說,這棵寒松已有九百歲,是長雲當之無愧的“長老”。現在才知,原來這九百歲,是從她的前世算起的。




“霜離?”




她聞聲回頭,看向君塵,恰如她們“初見”那日。君塵披着鶴氅站在寒松下,睫毛上結了層冰,霜離朝他走去,天地間只餘飒飒風聲,和她踏雪而來的腳步聲。




太多疑問壓在心底,她問出口的第一句話卻是:“你來這裏做什麽?”




君塵如實相告:“見你不在枕雪居,猜到你大概是醒了出門散步,你傷還沒痊愈,我不放心,就來尋你。”




“我沒事,”霜離怕他不信,活動了幾下筋骨,又問道:“陸枕白呢?”




“在你們長雲戒律堂的地牢裏,雨清仙君親自關進去的。”




霜離松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君塵問道:“為何留他一命?”




霜離道:“我曾在藏書閣讀到過,五行獻祭儀式可以逆轉,但需要用進行儀式之人的血來啓動,逆轉後所有被獻祭的魂魄都将得到解脫……君塵你實話告訴我,你希望君槐和陸枕白合作嗎?除了獻祭,你們還有別的辦法複活鬼君嗎?”




就算沒有,她也不會容許獻祭儀式接着進行下去,如此傷天害理的行為,她絕不姑息。




君塵避不開她灼灼逼人的目光,坦白道:“有,且絕不會傷害無辜,放心。”




“那我拿他逆轉儀式去,複活鬼君的計劃,就靠你自己了。”霜離注視着他的眼睛,直問道:“為何偏偏選在這個時候複活她?”




君塵以為她問的是鬼君,只道:“時機已至,君家與北冥鬼族千萬年的糾葛,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霜離卻道:“萬一她不想被複活呢?”




不顧君塵錯愕的神色,她接着道:“萬一她不想再背負重擔呢?萬一她心心念念的,是死後與故友重逢呢?君塵,你從沒問過她的想法。”




死一般的沉默中,君塵緩緩垂下頭,雪白的發絲随風淩亂,“對不起。從前的事,你都知道了,是嗎?”




“嗯,但我不能替從前的我原諒你。回到現在,你在這個時候複活我,是想找個人陪你去西戎去北冥,陪你一起了斷鬼族的事吧?”




霜離後退一步,冷冷道:“所以我在你眼裏,不過是一枚棋子,是嗎?”




“不是。”




君塵下意識道,擡起頭迎上她冷若冰霜的臉:“從來都不是。只要你不想去,我就絕不會再提此事,也不會再讓任何與鬼族相關的事波及到你。”




霜離用一種看“木頭”的眼神看着他,忍不住嘆道:“我什麽時候說過我不想去了?君塵,你為什麽不能問問我的想法呢?”




“那,你想去嗎?”君塵小心翼翼道,“你,想在這個時候活過來嗎?”




“來都來了,當然想啊,”她還要為爹娘複仇、查清真相呢,順帶幫幫他而已,霜離無奈道,“說說吧,你當年怎麽找到我的殘魂的?”




君塵神色一僵,像是回憶起了什麽痛苦的事,眉頭越皺越緊。




“我……”他深吸了一口氣,“我找到你的時候,你被釘在羲冥石上,沒了呼吸,嘴角卻微微揚着,竟像是在笑,十八顆鎮魂釘,明明那麽,那麽痛……你在觀星臺那夜,我想救你,可靈力被封,數萬尺高的觀星臺,沒有臺階,我抓着玉磚一步一步爬,磚塊破爛得厲害,手掌被劃出血,糊在玉上,很滑,掉下去驚動了值夜的仙君……”




“被關起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好沒用,你教了我那麽多東西,為我斬碎天譴……那個時候,天道要我死,長老們要我死,只有你想讓我活,你救了我,我卻救不了你,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霜離輕嘆道。




“十八顆鎮魂釘,”君塵聲音顫抖,“骨頭都碎了,落在手心,比雪還輕……魂魄也碎了,全散作絮,凝結在寒風裏,我自作主張帶回了千秋樓,放在暖玉裏溫養,一晃,就是九百年。直到那一天,君槐又輸了棋,在樓裏橫沖直撞,我去攔他,争執間,打碎了暖玉……”




他的聲音漸漸染上一絲哭腔:“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那麽多苦難,經歷了那麽多離亂,對不起……這九百年來我一直都想,我實在是想,想再見你一面,和你說說話。”




“君塵……”




霜離忽然想起那年滄瀾山上君塵說過的話,自她離開後,又有那麽多人與他擦肩而過,如指尖流沙,他什麽也抓不住。




九百個春秋,隔絕生死悲歡,那麽漫長的歲月從她們之間流了過去,那麽多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都被凍結成山封存在過往,非要等到心火重燃,眼淚融化冰川,才敢在物是人非的春景裏,掀開萬千思緒鈎織的珠簾道一句:




“好久不見。”




她張開雙臂,将他擁入懷中。




“對不起,”君塵緊緊抱住她,“是我的錯,對不起……”




雪花在他睫毛上洇開,打濕眼眶,霜離嘆了口氣,擡手拂去他眉間霜雪。




宿命也好,陰謀也罷,既然她們注定要共同面對那些東西,那就不妨靠得再近些,将命數系成一團,凍在一塊,像兩片雪花般相互融化,待來年草長莺飛,冰雪消融化作春水,誰也不會記得她們的存在……




燕雨清穿過枕雪居的小院,敲門而入時,君塵正為霜離重新包紮手腕的傷口。她端着藥湯,看着二人,欲言又止。




“這幾日都別亂動了。”君塵耐心囑咐完才離開。




霜離喝完藥,目光欣賞地看向燕雨清:“長高了,更健壯了。”




“嗯,每天都在勤練槍法和劍法。”燕雨清拿出一塊手帕包裹的梅花酥,遞給她道:“師尊,小院紅梅開了。”




從前枕雪居紅梅初開時,霜離總會學着師尊,親手做梅花酥分給弟子們吃,燕雨清很是喜歡,她就悄悄多留一塊,在燕雨清夜間練劍時帶給她。




霜離一口咬掉梅花酥的花瓣,熟悉的寒梅清香頓時溢滿唇齒,她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把嶄新的劍:“給你打的掌門佩劍,時間倉促,劍柄樣式和花紋都沒來得及問你的意思,抱歉,取個名字吧?”




燕雨清手掌撫上劍柄,靈力悠然雕刻出幾朵紅梅花紋:“早就想好了,我想叫它‘丹心’,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此生既無緣從軍,保家衛國,便守好仙門,護天下太平。”




“好聽,襯你的心意。”霜離贊嘆道,在劍柄上為她刻下“丹心”二字。




燕雨清收好劍,有些不好意思道:“師尊,那日授劍儀式,後來由九霄掌門狐瞳仙君為我授劍了,各仙門掌門也都回去了。其實,當年揚言要師尊為我授劍,是見魄淵堂中師尊的佩劍‘鶴影’尚未封劍,一直堅信師尊還活着,想要……再見師尊一面,是雨清太任性了。”




霜離安撫道:“當年我不辭而別,留你承擔那麽多事,是為師不好。狐瞳仙君也是仙門中頂厲害的人,日後你與她也可時常聯絡,攜手共進。”




“我明白的,師尊,不過,這些年江湖上靈力衰弱得越發明顯,各大仙門收的弟子越來越少,長雲也不例外,”燕雨清嘆了口氣,“唯一的好處是,長雲的財務基本能周轉開了。”




“……放心,”霜離不動聲色地安慰道,“既然仙門百家已察覺不對,說不定已有人在調查靈力稀缺的原因了,只是怕搞得人心惶惶,才沒有公之于衆。無須擔心。”




燕雨清點點頭,又問道,“師尊以後會留在長雲,擔任長雲的長老嗎?”




聽見“長老”二字,霜離眸光一冷,堅決道:“長雲歷來沒有長老,将來也不該有長老。過兩日我就會離開,和少微仙君去很遠的地方,或許不會再回來,長雲就交給你了。”




“少微仙君……也是,仙門中有資格與師尊你并肩的,只有他了。對了師尊,天行門換了新掌門,昨日剛上任,是……”燕雨清閉上眼,豁出去似地,語速飛快道:“是蕭簫師叔,不過天行門長老衆多,對此事争議極大,于是……于是蕭師叔她,把天行門戒律堂拆了。”




一片死寂。




霜離怔怔地盯着桌面,全然沒意識到自己的失态。




明明早就猜到了,明明早就有所防範,現在切切實實聽到這句話,她還是很難受,比當初親眼看着季孤舟死在面前還要難受許多。




像是一根在喉嚨裏卡了十多年的魚刺,終于咽了下去,但痛苦不減反增。




當初察覺到不對勁時,她懷疑過線索有誤都沒懷疑過蕭簫,那般聰慧可愛、會在她疲憊時抱着她安慰她的小師妹,整個長雲與她最親最要好的小師妹,怎麽可能背叛她,背叛長雲?




到頭來,十多年的同門情誼,一夕間全成了世人皆知的笑話。




更可笑的是,她完全恨不起來。




霜離摩挲着手腕上常年戴的珠玉手串,淡淡道:“從今往後,她不再是你師叔。”




她不再是長雲的小師妹,不再是總跟在師姐師兄身後、被掩蓋住光芒的小姑娘,不用再抱着算盤搖頭嘆氣,不用再穿着舊衣熬過一個又一個寒冬。




從今往後,她将是天行門頂天立地、驚才絕豔的掌門,是年輕一輩裏富有遠見與謀略的領袖,是江湖上又一段獨一無二的傳說。




從今往後,她的姓名不再和長雲有任何聯系,她只屬于她自己。




蕭簫,願你得償所願。




霜離在心裏深深祝福着,又問燕雨清道:“你手中那塊長雲佩,可否給我看看?”




她也從儲物戒中取出真長雲佩,比對了一番,又轉移了部分神力過去,才放心還給燕雨清:“抱歉,本該将這塊真的給你,但我受人之托要将它帶回故土看看,待一切塵埃落定,我定會還給你。”




燕雨清點點頭:“平日裏除了用來鎮場子,我也不常用,師尊帶去防身吧,一路順利。”




“嗯,你也要保護好自己。”




夜已深,燕雨清吹熄了火燭,回屋休息。




霜離獨坐在桌案旁,将手中幾塊碎片嚴絲合縫地拼在一起。




“咔。”




魚鱗紋瓷盤終于拼湊完整了。




而她要拼湊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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