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雲想衣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雲想衣裳
天高雲淡,日薄西山。
碼頭上喧鬧不斷,賣楸葉的跟旁邊賣瓜棗的唠着嗑,賣涼粉的和賣冷淘的門對門,一個比一個聲大,炸得人耳朵疼。霜離從他們中間穿過,徑直走向一家驿站。
驿站門口相比于其他店鋪冷清了不少,一個夥計翹着二郎腿坐在門口,不但懶得吆喝,還擺出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見霜離衣着簡樸還蒙着面紗,妥妥尋常江湖人,白眼翻得就差甩起抹布趕人了。
“看清楚了,這兒是天行門快馬驿站,出門右拐才是四海驿站。”
不就是仗着自己只幫權貴和仙門百家寄存貨物,嚣張什麽呢?霜離從儲物戒中翻出一把銀鑰匙,丢了過去:“取貨。”
銀鑰匙在空中翻了幾轉,那夥計眼尖,飛快接住,瞄了眼鑰匙上刻的數字,立馬捧出一張笑臉領霜離進門,将鑰匙遞給門內之人,又倒了盞茶,霜離也不接,只端着手等貨。
不過片刻,一只檀木盒子被捧到了霜離面前,那夥計明事理,讓人都退下了。盒子裏不過是一些信和乾花,時下最新的花箋上用娟秀小字寫滿了話,開頭稱呼皆是“阿離姐姐”,落款是“雲裳”。乾花并非常見的桃花梨花,而是杜蘅所開的紫色小花。
不用拆開霜離也能猜到,信上大多是雲裳記錄的生活趣事。接任掌門前,霜離下山歷練時曾在煙籠寒水閣幫過雲裳,而後與她也時常有書信往來,接任掌門後霜離無暇下山,大多數信只能暫存在天行門的快馬驿站裏,等她閑暇時差人來取。銀鑰匙也是雲裳給的,只說是一位經常光顧煙籠寒水閣的貴客所贈。
霜離收好信,把盒子還了回去,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驿站大門,才稍稍覺得輕松了些。天行門靠着快馬驿站籠絡天南海北的權貴,不少想要攀附其背後勢力的“聰明”人自然不會錯失良機,借着寄存金貴之物的緣由往裏送了不少好東西,而驿站內自然也有專門記錄來客的人,藏在暗處觀察來人的一舉一動。
不過就算如此,霜離還是更慶幸雲裳選了快馬驿站,而非隔壁四海樓開設的四海驿站,她與四海樓的關系算不上好,和樓主季孤籌更是常年針鋒相對。那人城府極深,什麽妖魔鬼怪的生意都做,手握四海之內大小情報,全身上下都是心眼子。開在他祈陽城地盤上的四海驿站,眼線絕不會少于快馬驿站。
祈陽城本就卧虎藏龍,碼頭上來來往往那麽多人,誰又猜得清呢?霜離不由得打起精神來,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小攤前忽然傳來争吵聲。
“是我們先看上的,先來後到懂不懂?”
“我們願意出更高的價,老板都同意了,不服就再加錢啊。”
“早就付好錢了!憑什麽你們說改價就改價?”
“我看是你們沒錢了吧,啧啧啧,長雲山就是窮啊。”
……
聽到“長雲”二字,霜離下意識看了過去,果然看見了幾名穿着簡樸的年輕弟子,衣服上繡着藍白兩色的“鶴鳴山月”圖。
霜離眸光微黯。鶴鳴山月,那是她繡過無數遍的,記憶裏最熟悉的圖紋。
争執聲接連不斷:“窮又怎樣,我們是沒錢,又不是沒骨氣,大不了打一架啊。”
幾名長雲弟子護着東西不讓人靠近,對面與他們起争執的弟子,皆穿着繡有“馬踏金楓”圖的華服,想必是祈陽城以東的虔山的弟子。虔山坐擁風水寶地,馴養出的靈獸個個都是上品,引得不少人高價求購,大部分仙門拉車所用的靈駒便是從虔山購得,就連如今大晟的軍隊大多也是以靈駒為騎,日行千裏。
兩派弟子正在争一顆洗靈珠,珠子可用來淨化魔教功法造成的瘴氣,觀其成色不過是一顆凡品。
一旁有人議論道:“虔山弟子家財萬貫,見過的天材地寶多了去,怎會稀罕這等東西?”
“只怕是故意刁難,想讓長雲弟子當衆出醜吧。”
“誰還不知道長雲的窮,怎麽老有人想看他們笑話?”
“就是好笑呗,窮就算了,還敢和天行門作對,真是不自量力……”
心像是突然被針紮了一下,輕微的刺痛讓霜離微微皺起眉頭。長雲式微多年,确實窮了些,不過還是能勉強維持門派生計,願意留在長雲的弟子大多也都是一心向道,滿懷冰雪,是真正為修煉劍法和道心而來,不求,也求不了錢財。但是看見弟子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窮,霜離還是覺得難過,甚至自責,如果她當年有辦法讓長雲富起來就好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雙方争執不下,霜離摸出錢袋,正尋思着要不要去替弟子解圍,人群外忽然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有閑心刁難同門,還不如多想想怎麽追捕魔教。”
沈初寒走了出來,攔在雙方中間,給長雲這邊為首的女弟子遞了個錢袋:“若霖姐,錢我幫你搶回來了。碼頭人多眼雜,那個……你們小心些。”
那女弟子有些遲疑,一旁的弟子勸道:“江師姐,我們确實快沒錢了,大師兄他們還在與掌門議事,過兩日才會來,要不……”
聽到“掌門”兩個字,沈初寒似乎有點着急,把錢袋和洗靈珠往江若霖手裏一塞,吆喝着讓衆人散了。虔山弟子本來有點不服氣,見九霄山大弟子親自出面,便也不好再追究了。
早在看清江若霖的那一刻,霜離就飛速溜到了角落,她不想當衆被認出來。仙魔大戰才過去三年,長雲年輕一輩的弟子大多都認識她,安全起見她們還是不見面為好。
不過怎麽幾大仙門的弟子都聚到祈陽城來了?霜離随口向路邊一位攤主打聽才知,祭秋節在即,四海樓拟大開門庭,對外展覽數件稀世珍寶,不料卻遭遇魔教之人偷襲,被盜走了兩件珍寶。各仙門弟子聽聞有魔教的消息,紛紛趕來追查。
霜離詫異:“被盜了什麽寶物,竟這麽多人追查?”
攤主道:“據說是兩塊石頭,也不知道有什麽稀奇的。”
石頭?霜離越聽越奇怪,索性抛之腦後,繼續趕路。
煙籠寒水閣位于祈陽城東,潋水河畔,兩岸高樓皆有飛橋欄檻,明暗相通。傍晚時分,珠簾繡額,燈燭晃耀,河道上人聲鼎沸,舟楫輕搖靠岸,部分小舟夜裏不再載客,只沿河販賣些花瓜和果食,霜離買了幾只兔子模樣的果食,抄小道輕車熟路地翻進了煙籠寒水閣後院。
見小樓二層亮着燈,霜離爬了上去,在窗沿上敲了一小段旋律。屋內傳來“咦”的一聲,有人走了過來,但只是靠在窗邊側耳細聽,霜離又敲了一遍。
窗開了。
霜離幾乎是被雲裳拽進去的,雲裳關好窗,一頭栽進她懷裏:“我就知道阿離姐姐還活着!怎麽瘦了這麽多,這些年你去哪兒了,為什麽不給我回信?”
她越說越委屈,霜離一時不知從何解釋起,抱着她哄了好一會,又掏出果食,雲裳一看見兔子模樣的果食,頓時破涕為笑:“我都及笄了,阿離姐姐怎麽還把我當小孩子?”
“吃食又不分年齡,長大了也可以喜歡這些。”
“還是阿離姐姐最懂我。”
雲裳吃完一只,擦了擦手,屋外忽然傳來敲門聲,她熟練地讓霜離藏到屏風後:“櫃子裏有些衣裙,姐姐最好換一件。”
衣櫃裏五顏六色,霜離挑了件相對素雅的藍白相間的襦裙,又绾了個雲髻,全身上下除了常年戴的葡萄色珠玉手串,再無別的裝飾。她端詳着銅鏡裏的自己,終于感覺身上的江湖氣少了些。
屏風外傳來關門聲,雲裳走了回來,看見霜離時眼睛一亮,又從梳妝臺上翻出只盒子,在她發間插上一根玉簪,更加滿意了,随口問道:“姐姐這次準備留多久?”
霜離道:“原本是想取了貨就走,既然正好趕上祭秋節,與你過完節再走吧。”
雲裳壓低了聲:“是那件東西嗎?”
霜離點了點頭。當年天行門來抓她審問前,她自知生死難料,便轉移了一些重要物件到雲裳這裏,說若十年之內她不來取,就讓雲裳把它們毀掉。
雲裳支起床榻,在床頭的地上敲了幾下,從地板下取出一個盒子,拿鎖打開,裏面是一只用靈咒封印的布袋子,拿起時隐約能聽見清脆的碰撞聲。
袋子上是霜離當年親自下的靈咒,除了她,誰也打不開。她深深嘆了口氣,小心打開一條縫,瞥見裏面一塊塊不規整的魚鱗紋碎瓷片。
這是爹娘留給她唯一的東西,她只知道它來自西戎,背後藏着一個天大的秘密。她曾想,若當年墜崖身死,這個秘密随她一同湮滅也好,但她活了下來,她必須去尋找答案。
她想起在千秋樓的幻境中,師尊問她“心中郁結可曾解開”,她眸光沉了沉,既然是心結,哪有那麽容易解開呢?當年她身為掌門,事務繁雜,有太多無暇分心顧及的事,如今沒有了身份的拘束,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她勢必要解開所有困擾她的事。
掌心忽地傳來刺痛,沒了靈咒的防護,碎片尖角隔着布袋紮到了手,霜離将其收入儲物戒,又取出一條銀子給雲裳,她卻不接:“舉手之勞,姐姐若真想謝我,幫我個忙吧。”
“好,只要我能辦到。”霜離不假思索。
“祭秋節閣中要舉辦歌舞會,為我伴樂的莞兒方才來找我說指甲傷到了,我沒記錯的話,姐姐也會彈琴,對吧?”雲裳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真誠地看着她。
霜離确實學過琴,除了從師尊那兒學的,她還特意請教過一位仙門琴師,但畢竟多年未碰琴弦,連指法都快忘了,她遲疑道:“是什麽曲子?”
雲裳小心翼翼道:“《六曲》裏的第一曲,《芙蕖淚》。”
“……”
霜離看向緊閉的窗戶,現在逃走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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