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64 / 93 章

正文

以身入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以身入局




穿永安城而過的河道共五條,自城西長楓渡入城,便是順着西南邊的一條。




時值黃昏,高聳的灰白城牆光影斑駁,西水門前,游玩歸來的馬車緩緩排隊入城,門兵看守嚴格,逐一檢查放行,城牆上下皆有巡捕,列隊整齊,戒律森嚴。




霜離手執仙籍玉簡,跟在入城人群中。仙門弟子常年出山游歷對付魔教,人間對仙門也敬畏有加,玉簡在手,幾乎暢通無阻。




剛入城門,滿街繁華氣便撲面而來。




入目第一眼,卻是皇城方向的一座通天高樓,街市花燈初上,高樓已然燈火通明,如一把貫穿天地的長刀,鑲滿各色寶石。霜離從前也有所耳聞,當今皇帝陸承煜極其寵愛皇後,特意為她修建了一座堪比觀星臺的“摘星樓”,此事在坊間廣為流傳,衆說紛纭。




街邊租賃車馬的地方,一輛鑲金綴玉的華貴馬車穩穩停着,形制氣派恢弘,車前兩匹雪白靈駒昂首挺立,引得路人紛紛側目觀望。若非車廂前的小塊匾額上刻着“四海”二字,衆人還以為是世家貴胄的馬車。




就連車夫穿着打扮也格外氣派,他盯着往來人群,一見到霜離,像是得救似的松了口氣,一路小跑到她跟前,大手一揮:“仙君,四海樓有請!”




……好華麗,好張揚,不喜歡,霜離眉頭微皺,那車夫眼尖,以為她不滿意,連忙取出兩條絨毯鋪在腳踏上。




“……有勞。”霜離一頭紮進車廂裏,險些被熏香嗆得咳嗽。





她卷起簾幔,清風拂過,車外的街市越發熱鬧起來。舉目皆雕梁畫棟,繡戶珠簾,香車争馳于禦街,半空花燈璀璨,飛橋欄檻橫跨樓間,明暗相通。




西市一入夜,反倒更加熱鬧,據說是當今皇後喜愛熱鬧,皇帝才允許大小店鋪攤販開在禦街上,宵禁延後至幾乎沒有,入夜滿城喧嚣,皇後才能滿意。




沿街店鋪門面寬敞,彩帛,字畫,精巧玩物,蜜餞果子,賣藥算卦理發剪紙,應有盡有,完全不輸全大晟最富庶的祈陽城。過順天橋時,橋下河道上船只無數,載貨的載人的沿河賣花的往來穿梭,吆喝聲招呼聲嘈雜一片,吵得霜離終于忍不住垂下簾幔。




車內小桌上,一只半開的木盒裏放着打發時間的玩物,霜離随手拿起一只二十四鎖,三兩下便拆開了,又拿起一張皮影,随意擺弄。




小時候在長雲山上,她不常玩這些,一來覺得幼稚,二來她一有空就去練劍,每日非得揮劍五萬下。如今閑下來玩一玩,她竟覺得也挺有趣的。




馬車在一條巷子邊緩緩停下。與沿途瓊樓相比,聚賢樓顯得格外樸實無華,樓內卻也人滿為患。




頂樓包廂內,霜離繞過屏風,一只雕工精巧的輪椅轉了過來。




季孤籌着一身靛藍色暗紋長袍,懷裏一只貍花貓憨态可掬,抓着他腰間玉墜垂落的流蘇。見她走來,季孤籌笑得像只狐貍:“仙君,久違。”




屋內只他一人,滿桌清淡小菜尚未被動過。他身後窗臺正對繁華街景,河道槳聲遠遠傳來,襯得屋內越發冷清。




霜離冷冷道:“找我何事?”




季孤籌靠在輪椅上,支着腦袋,答非所問:“貴人們吃慣了山珍海味,倒愛來這吃些家常小菜解解膩。”




貴人?看來今晚少不了熱鬧。霜離若有所思,開門見山:“是你幫蕭簫找到我的?”




“仙君客氣了,舉手之勞,算不上幫。”




“那也幫我個忙。”




“仙君請說。”




“你這還有沒有那個‘我替你殺一人,你替我護一人’的活動?”




季孤籌不用動腦都能猜到她說的是誰,笑道:“有,但,用不着,仙君的事,我自然都是放在心上的。”




“少套近乎,”霜離道,“其實她不需要人護着,只是她身邊勢力過于複雜,她一人面對,難免吃力。”




“若只殺一人,便允你護她面對千百人,我還做何生意?”季孤籌輕笑一聲,“仙君也清楚,這江湖上本沒有我四海樓不知的事,但,仙君打算去的地方,有些秘密,着實令我好奇。”




“成交。”霜離爽快答應,“但若我此去不回,你……”




“那我,只能日夜為仙君祈福,盼仙君活着回來了。”季孤籌打斷道,“這麽多年,四海樓做事,還不得你信任嗎?再過半年,雲裳就是煙籠寒水閣的閣主了。”




霜離微微一愣:“她理應如此。”




季孤籌冷不防道:“陸枕白死了,你可知,這罪名誰替你擔了?”




“說來聽聽?”




“你絕對想不到。”




“別賣關子。”霜離無奈一嘆,和這人說話真是費勁。




季孤籌故意頓了頓,才道:“當今衆人敬仰仙門,就連萬人之上的那位也是,四海樓将前因後果和陸枕白犯下種種大錯呈到他面前,他只責罰了教導陸枕白的老師和長老,別的,再沒提了。”




沉默片刻,霜離嘆道:“他确是個難得的明君。”




“是,在政事上格外賢明。可仙君你看,”季孤籌轉動輪椅,看向窗臺外,永安城之上,漫天燈火通明,“這樣太平盛景之下,又埋着多少屍骨。當今皇後喜愛蟹釀橙,要那東海的赤蟹,南州的柳橙,嚴城的黃酒,路上多少人力馬力,如今又為了營造徹夜繁盛之景,多少人不眠不休,也難怪坊間皆稱其為‘妖後’。明君配妖後,世人就愛看這樣的話本。”




霜離聽得眉頭一皺:“只是有所喜好,憑什麽說她是妖後?”




“就是!”




窗臺邊傳來一聲清亮的女聲,霜離側目望去,身着鵝黃圓領袍的陸重明從欄杆翻了上來,翹腿坐得散漫,追問季孤籌道:“皇後娘娘生性明媚,如日之升,妖族生性靈動,善惡分明,你這‘妖後’二字,什麽意思啊?”




季孤籌一愣,臉上依舊挂着笑意,“……你從哪兒來的?”




陸重明倚在欄杆邊,手中一條玉佩晃得用力,連連嘆氣:“看到你這輪椅我就來氣,今夜原有詩酒宴,那丞相之子坐着輪椅都非要來湊熱鬧,我實在懶得應付,想起你這還有飯吃,就以眼睛不适為由溜出來了。喲,山椒炒肉片,這麽新鮮!”




她大大咧咧入座,端着碗吃了起來。




季孤籌只得替她解釋道:“皇帝本想将她許給丞相之子,但西戎戰事吃緊,之前……陸枕白又答應了西戎部落要送她去和親,朝中大臣便想讓自家女兒代她去和親,以讨好皇帝和丞相。”




“要不是這些事,我現在還能在施河邊修橋呢,剛畫好的結構圖白白被人占了去,想想就生氣,”陸重明哀嘆道,“還有那丞相之子,我都不想提他,半月前他非要約我玩蹴鞠,揚言要考考我這個永安第一的實力,結果我一不小心,沒收住力氣,把他腿碰斷了。我也不知道他那麽脆啊,還害得我還被罰思過三日。”




“你哪是碰……”季孤籌忍不住拆穿她,“你踢的那腳全是個人恩怨吧?”




“不然呢?”陸重明大大方方道,“不過也好,我在這裏,永安城的世家貴女們就不用害怕了。”




“擔心她們做什麽?”季孤籌不明所以,“她們整日争吵,還不夠讓你頭疼?”




陸重明白了他一眼:“怎會頭疼?她們那麽年輕,活潑可愛,偶爾鬥嘴争搶,也不過是對書中觀點各執一詞,不過是想在宴席上大放光彩,不過是不甘居人之後,多好的心思啊,可自從聽說要被選去替我和親,她們整日茶飯不思,連集市上新了話本首飾也沒心思去搶。我可看不得她們難過。”




季孤籌只得笑道:“是是。你今日也有進步,帶的暗衛總算會藏身了。”




“霜離仙君還在這呢,給我留點臉!”陸重明不悅,“再拿陳年舊事取笑我,當心你四海樓的招牌。對了,仙君既然也在,不如一起來幫我出謀劃策。”




霜離從湯碗裏擡起頭:“你既信得過我,但說無妨。”




陸重明坦白道:“我不喜歡那丞相之子,但他喜歡我确實是真,當今丞相在宮中勢力頗大也是真,我在想,怎麽能既不與他聯姻,又能籠絡丞相。”




季孤籌卻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你這幅……胸有成竹的樣子,有想法了?先說來聽聽。”




“我只是不服氣!”陸重明放下碗,憤憤不平道:“那丞相之子就是個繡花枕頭,整日只知道吟詩作對,吹笛彈琴,肚子裏一點文韬武略都沒有!我自幼生在宮外,四處求學,早見過世間百态,人心萬象,我學琴棋書畫,學女紅打鐵,學農耕水利,學史書兵法,知春夏秋冬順天時而為,他會的我都會,我會的他卻不會。戰後百姓有難,我四處施粥救災,扛着比我還高的木頭重修房屋,自鑿榫卯,我沒有一點比不過他。我才不要做丞相之子的妻子,我要做丞相!”




最後幾個字,帶着些許被野心激起的顫音,卻沒有絲毫猶豫。




季孤籌不急不慢地倒了盞茶,推給她:“臨危不亂,有條不紊,口才這塊倒還不錯,不過眼界,還有待提升。”




陸重明遲疑道:“眼界?”




“依照你方才所說,你自認為你學的東西夠你做丞相?”




“難道還不夠嗎?這些東西,放在任何一個男子身上,都夠他做高官了。”




季孤籌卻笑道:“夠,自然夠,可反過來想,你想坐的位子,配得上你所學嗎?你再仔細想想,往大了想,再想想。”




陸重明秒懂,卻質疑道:“不可能。”




“宮中明裏暗裏支持你的人還少嗎,還有聞修儀那樣手段厲害的人,你到底在怕什麽?”季孤籌話鋒一轉:何況,“皇帝登基這麽多年來這麽久都沒有皇嗣,能說明什麽?”




“……皇叔身體安康,而且我是女子,不能繼位。”




“只規定女子不能繼位,沒規定女子不能篡位啊。”季孤籌眸光鋒利,“你想想,無論是和親,還是聯姻,在他們眼裏,你只是一件可以被利用來利用去的物件,空有一身才華抱負,臣子被貶谪尚可做個閑官游山玩水,賦詩呻吟,你呢,你連被貶谪的機會都沒有。公主,恕我直言,你的命運不在你手裏,這很可悲。”




陸重明瞪大了眼睛:“?季孤籌,你我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要是被定罪,一定會讓你的腦袋比我的先落地!是,我的命運或許很可悲,但我從不覺得自己可悲,我見過無數水火中煎熬的百姓,也知道想讓她們過得更好,就得往上走,擁有說話的權力,我生來就是要為國效力的,但不該是以聯姻的方式。”




“是是,四海樓內外,願為公主效勞,”季孤籌狡黠地看向一臉無奈的霜離,笑道,“不過,這條繩上的螞蚱可不少,這不,又多了個人。”




“可惜你不做官,不然,本公主定讓你做個名滿天下的寵臣。”陸重明又看向霜離,“仙君別緊張,我自幼在各大仙門學習,自是不缺人脈,但眼下西戎的戰事仙君也聽說了,若能順利查明,邊關穩定,便更是天意助我。”




原來是被騙進狼窩裏了,霜離淡淡道:“我不會插手戰事。”




陸重明眨了眨眼:“無妨無妨,我只是覺得,有仙君在,萬事都會多些底氣,有四海樓也是。”




季孤籌謙讓道:“公主擡愛了,在下不過四海一閑人,哪能和仙君相比?在下未及官職便能得公主賞識,此等殊榮,遠勝寵臣。”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別這麽客套,”陸重明想了想,“那丞相那邊如何籠絡?”




季孤籌輕笑道:“若事成,那算什麽?大不了日後你把他收作男寵,不僅能拉攏他的人,還能拉攏他的心。”




“好惡心,誰稀罕?日後我定要把他貶離永安城。”陸重明不屑道,吃了一會,又想起什麽,眨巴着眼睛看向霜離:“仙君大抵也知道了,從前我為了博取信任,出賣過仙君的行蹤。今日難得相見,我得給仙君賠個不是。”




說着,她舉起茶杯,變回了從前的天真模樣,好似她所做的,不過是偷吃了禦膳房的點心。




“不必,”霜離輕搖頭,“各憑本事罷了,我欣賞你的野心。”




“真的?”陸重明眼睛一亮,“能得到仙君欣賞的對手不多吧,我算不算最特別的那一個?”




霜離舉杯一笑:“當然。我也有話想送給公主。”




“仙君但說無妨。”




“在他們的棋盤上,你我永遠是棋子。若想改變這一切,創造你想要的世道,就不要俯首稱臣,重明,你不要做棋子,回去吧,去掀翻他們的棋盤,新開一局!”




“我明白,”陸重明堅定道,“那仙君你呢?”




“我?”霜離目光凜冽,“我且留在棋盤上,同他們把這一局殺完。”




陸重明像是預料到了一般,并不驚訝,只道:“真期待仙君也能出現在我的棋盤上,無論是敵是友。總之,好好活着。”




她們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雲山千疊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