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于彼朝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于彼朝陽
蒼梧有凰,誕于洪荒;一朝降世,乾坤朗朗。
羽裳丹霞,澤被八方;德音在耳,明目呈祥。
翙翙朝陽,灼灼華芳;熠熠出塵,煌煌而往。
承雲逐浪,流眄飛光;扶搖攬月,倦睨蒼茫。
三千碧血,萬世永昌;魂開滄海,魄鑄玄黃。
——《蒼梧遺音·鳴凰》[1]
傳說的最初,是數千年前過于蠻荒的蒼梧。
上古流傳下來的舊俗還未改進,牲祭,人祭,遺棄的青銅鼎裏随處可見尚未煮爛的獸爪或人頭,祭壇上白骨累累,血流成河。
這些在後世看來不可理喻的東西,卻是錦霓自幼最熟悉的,甚至,她就降生在祭壇之上。
記憶的起點,是一團熊熊烈火,滾燙的朝陽炙烤着大地,屍骨和香料混作奇異的味道,伴随着骨裂般的“咔嚓”破殼聲,一個嶄新的生命降臨世間。
錦霓睜開眼,擡頭是青天,低頭是翻湧着血肉的巨鼎。
鼎內充斥着刺耳尖叫,不時有鮮血噴濺到百尺高空之上,滴落在她額間,暈開一簇鮮妍火羽。
她沖破黏膩的蛋殼,發出了自上古以來,世間數千萬年都不曾聽到的一聲凰鳴。
驚天動地的鳴叫響徹蒼梧,青銅巨鼎都為之震顫,南海海水都為之洶湧,山野被朝陽燒成灼灼灰燼,灰燼落地化作山靈,山靈睜開桐木色的眼睛,俯首朝祭壇五叩十拜。
“它們都是你的子民。”
面對剛化成人形的凰鳥,大祭司如是說道。
“錦霓,它們說,這個名字配得上你。”
她生得珠圓玉潤,明媚張揚,額間一抹火羽流轉着熾烈的光彩,大祭祀以蒼梧喬木的汁液哺育她,以萬物的血肉喂養她,以霓虹為布她織成錦衣,以赤水為線為她編成披帛,把她打扮成整個大荒最耀眼的小凰鳥,養得天不怕地不怕,赤手空拳打遍整個南海都難尋敵手。
就這樣打打玩玩過了八百年。
九重天之上的仙界學宮忽廣開大門,招納學子。
大祭司說起這事時,錦霓剛教訓了一只在南海橫行霸道的虎鯊,正坐在海邊敲貝殼,聽到通過初試就能進,她就抱着玩的心态跑去一試,沒想到輕輕松松就通過了。
大祭司一邊替她收拾包裹,一邊細細囑咐:“當今通往九重天的天階只剩中原的滄瀾山和西邊的西王母宮兩條,此去滄瀾,路上或許還會遇到未來的仙友,你年輕氣盛,又是頭一回出遠門,大家不求你光山耀海,只願你玩得開心,若是闖了禍,趕緊回來躲着。”
“知道啦知道啦,我會收斂一點的!”錦霓看她往包裹裏塞了好多蒼梧茶餅,滿臉開心。
“你也知道收斂?何時學來的新詞?”
“嘻嘻,不告訴你。”
她眨眼一笑,接過包裹,抱了抱大祭司便出發了。蒼梧到滄瀾,一路上風景絕佳,她早上還在巨木林裏打獵烤肉,站在巨狼背上翻山越嶺,中午就逛到集市裏買了一堆鮮豔漂亮的衣裙,下午穿着新衣裳招搖過河,乘着五彩飛魚逆着瀑布直上山巅,夜裏借宿客棧,大口吃肉喝酒,或與人拌嘴吵架,怎樣都不覺得累。
就這樣一路風風火火到了滄瀾山下,一進山腳客棧,錦霓便見識到了許多氣度不凡的人,大廳內滿座皆無虛席,她一手捧着只烤山雞,一手端着壇酒,嘴裏還叼着根解饞的酸草,大聲問道:“誰要拼桌?我這有烤雞和好酒!”
聞聲,不少人看向她,有人拿烤羊腿換了她一只雞腿,有人用烤魚片換了她半根雞翅,然而她們的座位也滿了,實在沒法跟她拼桌。
錦霓掃視一圈,忽而眼睛一亮——角落裏還剩半張空桌!桌邊那人模樣出衆,烏黑長發用玉冠高高束着,大氣從容的遠山眉下,一雙明眸凜冽深邃,不怒自威,加之她一身月白,氣質冷清,周圍竟無一人敢靠近。
錦霓自然而然湊了過去:“這兒沒人吧?”
“沒有,仙友請坐。”那人禮貌地把自己的面碗往桌邊挪了挪,舉止相當優雅。
“謝啦哈哈哈,你這人看起來也太正經了吧。”
她這話不算禮貌,事後想來,那人沒把自己罵一頓就算不錯了,可那人卻說:
“抱歉。”
錦霓一愣,又笑道:“道什麽歉啊,來來來一起喝酒吃肉。”
她倒了滿滿一碗酒推過去,那人猶疑着,過手時用靈力探查了一番。
錦霓看在眼裏,和她碰了一碗,仰頭飲盡:“我叫錦霓,‘錦弦憑虛斬虹霓’的錦霓,家在南海蒼梧,你呢?”
那人只飲了一口,險些被嗆得咳起來,談吐卻沉穩如常:“在下雲霜,‘雲騰致雨,露結為霜’的雲霜,來自西嶺長雲。”
見她喝得勉強,錦霓道:“你是不是不會喝啊?沒事兒啊,不會就不喝,咱不勉強。”
“不是,”雲霜擺擺手,故作從容,“長雲的‘浮雲端’沒這麽辣,入口醇香,是天下最好喝的酒,喝過一次,就再沒有別的酒能入眼了。”
“真的?”錦霓眼睛一亮,“以後我去長雲找你玩,你帶我喝,好不好?”
“好。”
雲霜話音剛落,大廳的窗戶忽被破開,狂風吹熄燭火,一片漆黑中,四周的仙友卻無一人慌亂,反而有些……興奮?
“聽說了嗎?這客棧周邊的荒山中有吃人心的山魈,狡猾異常,還會摘下人的腦袋做成風鈴呢!”
“真的嗎?什麽樣的風鈴?哦不是,什麽樣的山魈,長得夠奇怪嗎?”
錦霓也拉長了耳朵傾聽,好奇道:“山魈?我還沒見過,我們一起抓一只玩玩吧?”
卻見雲霜縮在角落,竭力抑制聲音的顫抖:“我……我就不去了。”
“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哎呀你早說喝過好酒,我就不讓你喝這劣質玩意兒了。”
“不,不是……”一雙溫暖的手抱住了她,雲霜身體一僵,猛然睜開眼,迎上了錦霓那雙灼灼似火的眼睛,心中的恐懼頓時退去不少,她咽了咽口水:“不是酒,是我……生來怕黑。”
“這樣啊,那不抓山魈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不必……”
不聽雲霜反駁,錦霓就拉起她的手,帶她穿過嘈雜的人群徑直往樓上走。
“你的頭發,生來就是紅色嗎?”身後,雲霜問道。
錦霓想了想:“是呀,從沒變過呢。”
“……很好看,像黑夜裏的火。”
“嘿嘿,你也好看。”
錦霓點了一支蠟燭,放在雲霜的床頭:“我們凰鳥的火焰是不會熄滅的,放心睡吧。”
“凰鳥?”雲霜似有些驚訝,“原來你也是鳥族,我的原身是仙鶴。”
“诶?太好啦!”錦霓激動地蹦跶了起來,“交個朋友吧,明天一起登天階吧!”
雲霜難得擠出微笑:“好,一起。”
翌日清晨,滄瀾山巅。
奔騰如江海的霧霭之上,萬裏朝霞生出祥瑞之氣,擡眼望去,通往九重天的水玉天階自雲海中拔地而起,扶搖直上,望不見盡頭。階石皆以西山水玉鑄成,每一級都有十丈之寬,清瑩如冰,映得漫天朝霞熠熠生輝。
山巅罡風浩蕩,吹得錦霓紅發飄揚,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諸位仙友瞧一瞧,看一看,來抽個花木簽吧!”
她湊在滄瀾山弟子臨時支起的小攤前,見來往仙友都抽了簽,心生好奇。
“抽一個玩玩?”她扯了扯身旁雲霜的衣袖。
“好。”
錦霓剛要伸向簽筒,就見一只白淨如玉的手伸了過來,搶先抽了一簽。她也不惱,反倒打量起這人來。
這人身着樸素青衣,卻蓋不住她驕傲的氣質,頭绾垂髫分肖髻,鑲嵌着翡翠寶石的簪子點綴其間,眉間一抹青羽錦上添花,身形氣度皆是不凡。錦霓看了看自己随意披散的及腰紅發,又看了看雲霜毫無修飾的高馬尾,若有所思。
一旁的仙友見了她,趕緊讓開路:“呀,是昨夜收服了山魈的璇翎仙友!快請快請!”
“聽說了嗎,這位璇翎仙友是西王母宮的人,日後要做王母身前的首席仙官呢。”
“呀!原來是西王母跟前的紅人!交個朋友嗎仙友?”
“那她怎麽不走西王母宮那條天階?背靠西王母宮,不用費力氣就能登上去吧。”
聞言,璇翎回過頭,眼睛迎着日光,炯炯有神:“我出來游歷,和西王母宮沒有半點關系,明白嗎?聽說滄瀾天階更有挑戰性,我偏要來試試,你管我?”
“诶明白明白……”四周的仙友連忙閉上了嘴。
璇翎攤開手,錦霓湊了上去,只見簽子上刻着:祝餘草——天地常青長安寧。
“無聊。”璇翎嘴上說着,手上卻仔仔細細地用手絹包好簽子,收進衣袖裏。
“這位仙友也要抽嗎?”滄瀾弟子抱着簽筒遞到錦霓面前,笑意盈盈,“抽簽免費哦,但要想解簽,還需花九十九銅板。”
“還要花錢?抽了再看吧。”錦霓敷衍道,一把抽出根簽子:
赤羽牡丹——灼盡風華笑千紅。
“牡丹啊,我喜歡!”她喜笑顏開,轉頭看向雲霜手中的簽子,上面刻的是:
建木——俯仰春秋與天齊。
“建木?傳說中連通天地人神的橋梁?聽起來好厲害!”
“嗯。”雲霜淡淡道,看向她的簽,“牡丹乃花中王者,國色天香,寓意極好,襯你。”
“嘿嘿,你聲音好聽,說話也好漂亮,教教我好不好?”
水玉天階上,錦霓腳步清脆,拉着雲霜的手晃來晃去,像是在撒嬌。雲霜招架不住,剛要答應,卻見她的目光又被天邊的雲霞吸引了去,只得無奈嘆了口氣。
越往高處走,氣壓越發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腿上也像是被綁了鉛錘,沉得幾乎邁不動腳步,高處天階上不時有人滾落,爬不起來的,就會被天階陣法護送到山下,無緣再登上九重天。
錦霓眉間的火羽亮得通明,光芒似能驅散四周的氣壓,但腿上依舊沉重,一步一喘氣。她緊緊拉着雲霜,故作輕松道:“對了,你想選哪位師尊啊?昨晚我打聽了一圈,有的說選年長的,輩分高資歷好跟着他們定能學有所成,有的說選年輕的,好說話好相處還愛惜弟子……”
九重天的學宮,講求一個“緣”字,弟子與師尊雙向選擇才能結為師徒,若非雙方都互相選擇,便只能服從學宮的安排。
雲霜拄着劍,待呼吸平緩後,才道:“我家長老讓我選紀陽仙君。”
“啊?”錦霓瞪大了眼睛,“我打聽了一圈,就屬這個紀陽仙君名聲最差了!據說他雖然厲害,但根本不會帶徒弟,事兒也多,收徒眼光偏還最挑,你家長老乾嘛想不開讓你選他?別聽他們的,跟我選曦武仙君吧!我打聽過了,她是金烏一族的族長,名聲極好,又同咱們一樣是鳥族,和其他那些什麽草木走獸族的仙君比起來,肯定親切多了。”
“是嗎?”雲霜思索道,“我……我考慮一下。”
“再說了,是你要選師尊,又不是你家長老要選,乾嘛非得聽他們的?這樣說的話……聽我的也不對,哎呀你還是自己去打聽一圈再考慮吧,你只用聽你自己的。”
雲霜莞爾道:“好,聽我自己的。”
天階盡頭,氣壓四散,穿過最後一層雲霞,漫天宮闕映入眼簾。
天宮巍峨千尺,一磚一瓦皆以水玉砌成,剔透通明,飛檐廊橋層層疊疊,交錯縱橫,時有清泉瀑布自期間傾瀉而下,濺開一道道絢爛的彩虹。來往仙君皆身着彩衣,橘紅朱砂恍若雲霞流光,碧綠黛藍勝似山川河海。
踏過重重祥雲,繞過層層宮闕,恢弘氣派的學宮大門前已是人聲鼎沸,藏書樓矗立其後,一眼望不到頂,時有仙君從閣樓中飛出,手中書卷厚重古舊,灑落的塵灰化作雨露,滋潤沿途草木。
學子們排着長隊,等待學宮的接引仙君發放學籍玉簡,登記意象師尊。雲霜鼓起勇氣打聽了一圈,心裏漸漸有了答案。
她篤定地回過身,人群中,一頭飄逸的火紅長發格外顯眼。隊伍如潮水般向前湧動,只有錦霓還站在原地,歪着頭打量她,笑得比身後的朝陽還要明媚。
長雲山總是下雪,陰郁寒冷,雲霜想,她竟從未見過這樣明媚的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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