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枯骨生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枯骨生花
萬頃海水之下,日光早已被巨鯨的影子吞沒,水流濃稠緩慢,偶有暗流湧動,卷起砂礫,将海水攪得愈發渾濁。
盤根錯節的珊瑚礁深處,水母搖曳着一縷縷煙霞般的觸手穿行而過,碩大的扇貝靜卧在砂礫上,偶一開合,便露出內裏珠玉的明光,星子般閃爍,照亮四周的遺跡。
這裏曾是南海龍族統治的地方,歷經鬼族的侵襲,曾經的瓊樓玉宇早已傾頹崩塌,蒼梧喬木般粗大的殿柱似是深海冰玉雕琢而成,如今卻爬滿靈藻,靈藻吸食了冰玉的靈力,把自己養得毛茸茸且油光水滑。
龍宮正殿已辨不清輪廓,母貝般的穹頂四分五裂,長廊斷裂如節節龍骨,那時來不及逃跑的、或是決心誓死守護龍宮的,屍骨和鱗片都随遺跡永遠葬在了這片海底。
此刻,海水中泛着詭異的血紅,鬼火般搖曳着,像是珊瑚泣血,卻比血還要濃稠黏膩。
越靠近遺跡中心的祭臺,血紅越發濃郁,海水中隐約能聽見凄厲的哭嚎聲,回蕩在宮殿的梁柱間,久久不絕。
太渾濁了,僅憑手串上的避海明玉珠,霜離依舊難以判斷前方的狀況,海水的重壓加之冷香的侵襲,她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
一只溫暖的手牽住了她,淳厚的靈力随之而來,順着她的經脈湧向四肢百骸。她側過頭,清音鎮魂燈的幽光照耀下,血紅色的海水褪去了幾分,照得君塵的面容格外清冷,他提燈緊跟在她身側,傳音問道:“初次接觸鬼族的氣息,難受嗎?要不先上去?”
霜離搖搖頭:“我能适應,放心。”
君塵忽想起什麽:“我送你的那條劍穗,可有帶在身上?”
“自然。”霜離不明所以,從儲物戒中取出問心劍,只見劍穗上那顆銀白色的星屑飄了起來,光芒令她四周的血色瞬間褪去,不敢再靠近她半分。
君塵解釋道:“我曾将這顆星屑放于千秋樓頂樓煉化,其中承載的靈力可令鬼神暫退,日後你帶着它,無論去哪都不會輕易受到鬼族傷害。”
一陣暗流湧來,清音鎮魂燈忽而閃爍不定,祭臺之上,似有什麽龐然大物在血色中掙紮,扭動,在一明一滅的燈光中漸漸複蘇。
“先別靠近。”君塵眉頭一皺,擋在她身前。
他劃開指尖,以血寫就六張符紙,分別貼在祭臺四周的斷壁殘垣上,又催動靈力将清音鎮魂燈懸于祭臺之上,結印開陣:
“萬靈歸一,陣起!”
剎那間,血色海水紛紛湧向鎮魂燈,萬鬼凄厲的哭嚎聲穿透重重水流,驚心動魄,直刺向耳膜。霜離心頭一顫,下意識封住聽覺。
随着血水變淡,祭臺之上的巨大身影緩緩浮出。
幽光中,一只十餘丈高的紅色海百合拔地而起,它的莖乾如一截泡脹腐爛的巨肢,半死不活地紮根在祭臺中央,它艱難伸展着密密麻麻數百條羽狀腕枝,像是生鏽了般發出貝殼開合的“咔咔”聲。
它叫得凄慘,似是想要避開鎮魂燈的光芒,羽枝頓時如暴雨般飛向四周。
“當心!”
霜離話音未落,問心劍已掃向翻卷而來的羽枝,一一斬斷。
數百條羽枝交錯扭動,卷起暗流,枝上細細密密的血色花紋亦随之變幻,看得人頭暈目眩。
不對。
雖然羽枝斷了,鬼族的氣息還纏繞在它周身,氣息的來源在哪?
暗流洶湧,燈光明滅間,陣法似有一瞬黯淡,霜離轉頭看向君塵,只見條條血絲從他指尖湧出,牽引向鎮魂燈:“撐得住嗎?”
“放心,這點鬼族殘念,不費力氣,”君塵的目光凝聚在羽枝間,思索道:“它的莖乾裏有古怪,若能斬開羽枝,興許能看清。”
“交給我。”
霜離凝心聚神,催動靈力撫過劍身:
“長雲劍法第七式——萬仞游心!”
問心劍霎時分化出數千把利劍,斜斜懸在祭臺四周,劍鋒直指海百合。
她從前是最不擅長這式劍法的,此式講求心境明澈寬廣,需以天下之目視,以天下之耳聽,以天下之心慮,則無不見,無不聞,無不知。從前她心境千裏冰封,霜霧彌漫,如今,滿山積雪竟也緩緩化開了。
霜離睜眼的剎那,劍随心動,數千把利劍齊齊斬向羽枝。
只一瞬間,羽枝散落在地,如一截截長滿羽毛的斷肢,再無生息,而莖乾之中,一顆血色的珠子滾了出來,滾下祭臺。
海百合尖叫着想用殘存的羽枝勾回珠子,君塵眼疾手快,先一步搶了過來,捏爆的瞬間,鎮魂燈都被它的慘叫震得一顫。
珠子散開的碎片漂浮在海水之中,緩緩浮現出它曾經的記憶——
千萬年前,它還是一只小小的海百合,只有陸地上一朵彼岸花那麽小,它在海裏自由自在地游蕩着,餓了就順“手”過濾些浮游生物吃掉,累了就靠在珊瑚上睡覺。
它見過海底火山噴湧後的遺跡,見過五彩斑斓的魚群在海底刮起龍卷風的盛大畫面,聽過遠古巨鯨悠長的呼嘯,年複一年,和它同齡的水母都不記得它了,和它玩耍過的貝殼孕育出了一顆又一顆圓潤的明珠,它漫無目的地游蕩着,一晃便是千萬年。
突然有一天,它被貪玩好奇的龍族小孩撿到,送給了大祭司。
大祭司好美,它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住了。她漂亮的龍角上開滿了潔白的海菜花,在明淨的海底格外清新動人。落到她溫暖的手上,它便不再掙紮了,乖乖地跟着她。
自此,它被供奉在高臺上,被大祭司溫暖而充盈的靈力籠罩,漸漸有了意識,能聽懂龍族的語言了。
他們的願望真是千奇百怪,它想。每一天都有無數的願望湧入它的腦海,有人想用海底火山泥制成藥膏敷臉,求它祝福實驗成功,有人想要在海底沙礫上種出陸地才有的花,求它讓花朵順利長大,還有人想救生病的媽媽,求它保佑媽媽平安。
什麽是“媽媽”?它用靈識問大祭司,她說,那是龍族對偉大女性的稱呼,她有着最強大的靈力,會獵來新鮮的食物,保護所有龍族小孩健康平安地長大,所有小孩難過的時候,都可以依偎在她懷裏,聽她哼唱遠古流傳的歌謠。
它想,那真是很偉大的女性呀,它從小孤孤單單地游蕩在海裏,難過的時候,只能靠在冷冰冰的珊瑚上。
它不知道怎麽滿足他們的願望,只能努力地吸收靈力,每當它舒展羽枝,抖落零零碎碎的靈光時,人們便會開心地跪拜它,感謝它。它想,這樣就行了吧?
它不反感成為他們的“神”,能被這樣古靈精怪又可可愛愛的種族喜歡,它覺得挺有趣的。
偶爾也會不開心,那個想要種出花的龍族竟敢向它許願,想看到它開花的樣子。
真是無知!它不悅地想,它才不是會開花的植物!它明明和小魚一樣是動物。
它當即敲了敲那人的腦袋,結果羽枝一抖,又灑落碎碎的靈光,那人心滿意足地走了,獨留它氣鼓鼓地張開羽枝,在高臺上鼓成一團胖乎乎的球,直到大祭司撫摸了它,它才變回溫順的模樣。
後來呢?在它漫長到虛無的生命裏,它從未想過“後來”,它以為它會永遠守在高臺上,聆聽龍族的願望和祈禱,直到那一天。
海水裏彌漫起詭異的氣息,刺耳的尖叫由遠及近,龍族的人們像是被什麽俯身了,眼睛變得通紅,紛紛抄起兵器,對着最親密的人拔刀相向。
它不明白他們這是怎麽了,只覺得難受,海水似乎被污染了,它呼吸不過來。它掙紮着,蠕動着羽枝,忽見大祭司跑上了祭臺。
而她身後,烏泱泱一片龍族發了瘋似揮刀砍向她。
她撲了過來,用盡最後一絲靈力包裹住它。
明明是不同的種族,明明比它還要脆弱,她卻想用生命保護它。
它下意識用靈識呼喚道:
“媽媽!”
可大祭司被萬刃穿心,倒了下去,“咚”的一聲砸在它心上。她的龍角也應聲折斷,潔白的海菜花被鮮血浸染,轉瞬枯萎,凋零在了它面前。
“媽媽……不要死……”
沒了大祭司的靈力保護,詭異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朝它聚攏:
“你聽啊,所有人都在乞求,求你保護他們。你難道甘心就這樣死去?你想救活他們嗎?你想要堪比神明的力量嗎?求我啊,來求我們……”
“我要!”它哭喊道,“求你給我!給我力量!”
“吞下去,你就能得到你要的力量。”
一顆血紅色的、散發着詭異冷香的珠子被水流推到它的羽枝之上,它毫不猶豫将珠子卷向自己的莖乾,吞了進去。
“呃啊啊啊——!”
它慘叫着,充滿怨恨和邪念的意識幾乎将它吞沒,來自上古的呓語在它意識深處紮根,盤根錯節地湧向每一根羽枝,它好難受,只能無助地喊着“媽媽”。
地動山搖,龍宮驟然坍塌,海水洶湧澎湃,傾斜着向地面翻湧。
不知過了多久,又一群陌生的人來到了龍宮,它想向他們求助,可那個領頭的紅發身影提着一盞古怪的明燈,燈光照得它痛苦萬分。
它撕心裂肺地慘叫着,揮動羽枝掃向他們,掃開一片血霧。
它看見他們一個接一個倒下,身軀随海水飄蕩,領頭的紅發身影也倒了下去,她胸口的鮮血綻成海藻般的血花。不過片刻,祭臺四周就被血霧籠罩。
怎麽會……他們怎麽會死?它沒想過傷害他們呀,為什麽它會變成傷人的怪物?它明明只想要強大的力量喚醒媽媽呀,為什麽……
絕望漸漸如潮水般将它淹沒。
意識消散前,它想起的只有大祭司龍角上潔白的花,和她溫柔的歌謠。
她古老而悠長的歌聲總在夜裏穿透呓語,破開怨念,闖入它的夢裏,像媽媽呼喚揚帆遠去的孩子那樣,呼喚着它被侵蝕的意識。千年來,夜夜如此。
清音鎮魂燈的幽光柔和地籠罩在它漸漸朽爛的身軀上,将那些血紅色的紋路一一擦去,輕柔地安撫着它,恍惚間,它又想起了千年前撫摸過它羽枝的那雙溫暖的手。
在它嘶啞的嗚咽聲中,它轟然倒地,化作浮游生物般零零碎碎的靈光,散在祭臺上。
祭臺四分五裂的縫隙裏,一朵朵潔白的海菜花頑強地生長出來,就在它消散的地方,一朵接着一朵,怦然綻放。
血色散去,海水漸漸恢複澄澈,海菜花從祭臺爬向四周的龍宮遺跡,緩慢而堅韌,很快,遺跡之上便開滿了花,潔白的,溫柔的,如母親般擁抱着遺跡裏的亡魂。
沉默許久,霜離接住一朵随水流飄來的花,收入儲物戒中。
她緩了許久,都沒能從看見錦霓受傷的畫面中緩過來。那樣鮮活明豔的,翺翔在九天之上的凰鳥,卻為救蒼梧生靈葬身海底,而她當年,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
君塵收陣落地,手中鎮魂燈的光芒又恢複了明淨。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寬慰道:“鬼族的怨念已被淨化乾淨,它可以安息了。”
許久,霜離輕嘆道:“嗯,它終于可以回到大祭司的懷抱了。”
阿霓,她在心裏默默想道,你曾經拼命守護的大海,如今徹底恢複安寧了,千年前沒能來見你幫你的執念,我又何時才能放下?
無人回應,只有千裏外海鯨悠長的嗚鳴聲,遠遠地,遠遠地回蕩在遺跡之上。
長夜漸散。
東方,啓明星孤單地挂在将白的天幕間。
第一縷日光穿透雲霭照徹海面時,海岸邊,兩個身影浮出水面,濕漉漉的頭發被日光照得發光。
霜離長舒了口氣,呼吸着鹹濕的海風。
一旁,君塵濕透的衣領微微敞開,左側鎖骨上,一顆顯眼小痣随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在看什麽?”察覺到她的目光,君塵臉頰微紅。
霜離若有所思:“這是前世為你抵擋天譴時,那道紫電留下的?”
“……嗯,你還記得?”
“當然。”霜離釋然一笑,“當時好擔心你會死在長雲,九霄的人又要找上門來。還好,護住了你,所以後來你補全我的殘魂,也算是……呃,一命抵一命?”
“抵消嗎?”
君塵高大的身影靠了過來,幾乎擋住她面前所有日光,好近,太近了,她幾乎能聽見他急促的心跳。
“霜離,我所做的一切,不是因為你救了我,我要償還恩情,而是……”
海潮緩緩翻湧,她們的身體随之起伏,越靠越近,她的思緒亦随之起伏:“而是?”
君塵深深看向她的眼眸:“而是我一直仰慕着你,傾心于你,心悅于你,忍不住靠近你,想要和你并肩,想要陪在你身邊,想要親口對你說,我很喜歡你……原諒我的宣之于口,我只是怕,怕來日相隔萬水千山,再沒機會告訴你……”
凝視着他近在咫尺的臉頰,霜離的思緒終于被海潮淹沒,澎湃洶湧。她自然而然地湊了上去,蹭了蹭他濕潤的鼻尖,在他微涼的唇上落下一個吻。
君塵摩挲着她後頸碎發,将她往懷裏一帶,加深了這個吻。
澀澀的。
全是海水的苦澀味,她卻不想逃離。
晨曦籠罩在她們纏繞的濕發間,海面粼粼波光搖曳,細碎光點如過眼飛鳥,掠過心弦。
心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化開了。
冰淩垂落泠泠水滴,雲和霜雪相擁相融,白鶴抖了抖羽毛,飛過千山萬重執念,銜來松枝種下春天,長河漸落星垂平野,萬物都朝着複蘇的綠光振翅狂奔。
霜離睜開眼,感受着洶湧澎湃的心潮沖破心境裏沉郁的雜念,感受着靈力從她們相抵的額間湧向經脈,相契相融。
她忽地想起什麽,遲疑着開口:“其實,在船上時,我騙了你。”
君塵毫不在意道:“哪一句?”
“你問我那三年過得如何,我說我到處游山玩水,玩得很開心。”霜離垂下頭,輕靠在他肩上,“我是過得灑脫不錯,但養傷的日子很難捱,無數個長夜裏,躺在榻上不敢入睡,擔心睡過去就再也醒不來了,但也沒力氣起來打坐,只能數着房梁的蛛絲,默默背誦劍譜和古籍……當然我說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我是想說,我不習慣依靠別人,我可以一個人面對痛苦,但你也讓我明白了陪伴的意義,日後無論你在哪裏,只要想到你,我想,我都會更有勇氣面對任何苦難,就像想起我曾經的朋友那樣。”
“我還是希望,苦難皆遠離你。”君塵将她摟得更緊,手指輕攏着她散開的長發,一縷一縷,纏繞指尖,“我也騙了你,你不在的那些年,我曾孤身一人對抗鬼族殘念,曾陷入絕境無人相助,還險些堕入魔教……霜離,你一直都是我心上的依靠,每想到你,就想更加努力地修行,好配得上你,就覺得我這千年來經歷的苦難都可以被原諒,因為我已經用盡了運氣遇見你。我……想要你的依靠,就像現在這樣。”
說着,霜離忽覺頭頂一沉,他的腦袋也靠了上來。
“你靠着我的時候,我也有依靠了。”
霜離一愣,旋即一笑:“嗯。”
思緒随海潮翻湧間,她想起了仙魔大戰前她們見的第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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