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54 /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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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彼滄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涉彼滄海




“想起來了?”




陰雲四散,蒼梧山巅之上,霜離的意識漸漸回籠。她睜開眼,迎上錦霓的灼灼目光。




“你魂魄怎麽碎的?痛嗎?好不容易融進去的心尖血都沒了。”錦霓關切地摸了摸她的額頭,可她透明的手從她頭上穿了過去,什麽也摸不到。




她嘆了口氣,撕開自己的心口,撚起一縷鮮紅點在她的眉心:“世間最後一滴凰鳥的心尖血,留給你了。”




“阿霓……你為什麽會留一縷殘魂在這裏?”




鮮血融入眉心的剎那,霜離腦海中随之燃起一簇通明之火,湧向四肢百骸,竟将她骨髓裏的寒毒逼得消散。




霜離五髒灼燒,頭痛欲裂,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回憶裏再熟悉不過,對她而言卻又有些陌生的面容,突然很難過。她的靈魂記得她,記得璇翎,一直記得,從未忘卻,可她卻把回憶弄丢了。




錦霓道:“不算殘魂啦,是執念,這個幻境由我和随澈的執念鑄成,我們的魂魄早就去往逝川了,或許,早就和阿翎一樣,化作泾水裏的一尾游魚了吧。”




“随澈?”





好熟悉的名字。




霜離捂住腦袋,随着那滴心尖血融入她的眉心,斷斷續續的畫面從她眼前閃過。




她想起來了,他是錦霓在南海的一位神秘朋友,錦霓曾經,提起過他。




那年南海海水北傾,險些淹沒蒼梧。大荒之內地勢呈北高南低,東西高中部低,南海海水向北漫灌,實在是件怪事,錦霓見大祭司整日嘆氣,主動去往南海調查。




一查,果然查出點怪事。南海龍宮有位三太子,整日不學無術,攪得南海生靈苦不堪言。




定是他攪得南海動蕩不安!錦霓想着,只身躍入海底龍宮,替天行道,抽了那三太子一根龍骨。




沒想到,第二天就有人來蒼梧找她麻煩了。




“就是你抽了我弟弟一條龍骨?”




來者身高八尺,着一身水色長袍,玉面星眸,氣度溫和如朗月清風,開口卻咄咄逼人。




錦霓亦不甘示弱:“你誰啊?誰準你上蒼梧山的?”




“我乃南海龍族長子,清徽仙君随澈,特地來此,請德音仙君歸還家弟龍骨。”




連她名號都查清楚了?看來真是有備而來的,錦霓揚了揚手中的龍骨弓:“想搶回去?那就看你有沒有本事了!”




二人打了一場大架,打得蒼梧地動山搖,南海洶湧澎湃,卻只打了個平手。




随澈喘着大氣,“憑白讨回龍骨确實無理,可我乃家中長兄,必須盡職保護家人,可否用我的龍骨,換回家弟的龍骨?”




“一換一?”錦霓思索片刻,“行啊,你自己抽,還是我親自動手?”




“可有不痛的法子?家弟被抽了龍骨回來一直哭……”




錦霓認真想了想:“我們凰鳥的眼淚好像可以止痛療傷,這樣,我一邊哭一邊抽你龍骨,你就不會痛了。“




“……聽起來很奇怪。”




随澈還想再商量商量,就見錦霓“嗚”地一聲繞到他身後,緊接着他後背一涼,只聽“咔嚓”一聲,脊骨瞬間一空。




他反應過來時,錦霓已經拿着一根染血長骨耀武揚威地走到他面前了。




森森白骨還帶着餘溫,黏稠的鮮血順着她手腕滴滴答答往下淌,可随澈卻不覺得後背痛,因為此刻他的心更痛:“你們陸地上的人真是太,太野蠻了!”




錦霓難得面露疑惑:“什麽叫野蠻?”




“就是……民風尚未開化,舉止粗魯殘暴,若一個地方一直野蠻,遲早會被其他文明的地方打敗和占領。”




錦霓認真思考道:“那可不行,我生來就是要保護蒼梧,不能讓蒼梧被別人欺負,你能教我變得更文明更厲害嗎?教會了,我就把龍骨還給你。”




“那就說定了,願德音仙君說到做到。”




“那是自然,對了,你也別仙君仙君地叫來叫去了,我叫錦霓,交個朋友吧。”




她随手撿起一塊貝殼,刻上名字遞給他。




“我叫随澈。”




他也将名字刻給了她。




約定好見面的日子,道別後,錦霓就把名字挂了起來。那時候的文字大多刻在獸骨上,用紅繩串起來,像銅鐘一樣挂在高高的木架上,海風一吹,就能聽見文字的聲響,生生不息,聲聲回蕩。




那之後,她總是在海邊打磨貝殼,刻上随澈帶來的書卷,回去後挂在床榻前,認真背誦。以至于後來去學宮,她發現學宮教的知識她早早就背過了,才玩得肆無忌憚。




霜離從回憶裏回過神來,忽見君塵和龍神廟那縷殘魂一道走了過來。




“清徽仙君。”她脫口而出,“久仰大名。”




“久仰久仰,阿霓整日念叨你和璇翎,我耳朵都快聽起繭子了,”随澈略微拱手,話鋒一轉,“可你既然是阿霓的朋友,那千年前,鬼族攪得南海北傾,蒼梧山崩,她為救蒼生身死南海之時,你又在何處?為何不來見她……”




鬼族?霜離一愣,原來當年南海北傾,不單是因為火山噴發,背後還有鬼族在作怪?那麽遠,它們是怎麽從北冥到南海的?若連南海都有鬼族,那這世間……




“随澈!”錦霓不悅,“你還在醋我死前都在念她們的名字?”




“陪在你身邊的人明明是我。”




“幼稚……”




她們争執間,君塵走了過來,半跪在霜離身側:“你臉色不太好。”




“你要是腦子裏突然湧入一大堆記憶,也會臉色不好的。”霜離撐着他的手緩緩坐起,只覺一股接一股淳厚的靈力順着掌心湧向四肢百骸。




剎那間,又一段回憶浮出水面。




霜離死死撐着君塵的手,才沒讓自己倒下。




“我想起來了,阿霓,對不起……”




回憶裏,她被關在山洞,閉門思過。




說是閉關思過,實則和關禁閉沒什麽兩樣,而且這山洞內有股無形的壓力,把她靈力鎮壓得使不出半點力氣。




洞口黑影一片,長老們的聲音回蕩在她頭頂:“十年罰期未滿,不得出關!“




“蒼梧如今被南海海水淹沒,你去,也只會是兇多吉少,我們都是為了你好啊!真是不知好歹!”




“但若你決心要去,只要态度足夠誠懇,我們倒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聞言,她“撲通”一聲跪倒在他們面前,連連磕頭:“我錯了!求求各位長老,放我去見她一面吧!只剩二十二天了,雲霜求各位長老網開一面!”




“哦?當真知道悔改?”




“是,雲霜真的知錯了!”




她再度俯身磕地,五叩十拜,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




此禮不敬鬼神只敬天地,用以在祭祀大典上感念天地造化之恩,是四海八荒最最隆重的大禮。她上一次行此大禮,還是在化形之時,朝生她養她的雲仙湖行的。




事到如今,她什麽也顧不上了,只想趕往蒼梧:“雲霜自知罪孽深重,願以戴罪之身換南海生靈安寧無憂,如此,死亦無憾!”




長老們顯然被她荒謬的舉動吓了一跳,紛紛向後四散:“你真是瘋了!”




洞門緩緩合上,他們嘆着氣大步離去。




洞內,只剩她“砰砰”拍門的聲響。




“放我出去!求求你們,放我去救她!”




頭頂忽地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巨石砸落,她卻好似感覺不到疼痛,擡起鮮血淋漓的手,一拳一拳砸向洞門……




次日——又或許是同一天,洞中無日月,她辨不清時間。兩位心地善良、較好說話的長老悄悄來找她,她還以為她們是來放她出去的,滿心期待,卻只換來一句:




“不必去了,阿霜。她不在了。”




她們丢下一只玉盒,裏面赫然躺着一根尚未燒盡的羽毛,火焰一樣的顏色,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凰羽。




她握着羽毛,脫力似的倒向冰冷石地。胸口悶悶的,她哭不出,也嘔不出,就這樣躺了不知多久,再睜眼時,還躺在原地,頭發卻白了。




和當年她們偷喝了師尊的藥酒後,變出的白發一樣白。




會不會像那次一樣,只需等一天,頭發就會變回原來的顏色?她不知道,只呆呆躺着,萬念俱灰間,忽然覺得漆黑的山洞也沒什麽好怕的了。




她等了一天,兩天……一年,兩年。




這一次,再也沒變回去。




“阿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霜離捂着腦袋,喃喃道。




“你沒錯!”




錦霓的聲音打破回憶,清脆響亮:“不用怪自己,阿霜,別向他們低頭,回頭看看吧,錯的是那個世道,不是你。”




霜離回過頭,一個模糊的紅色身影浮現在青銅巨鼎旁,如風一般,轉瞬即逝。




錦霓道:“結成這個幻境的執念,不止我和随澈,還有阿鳶,只是,她的魂魄早已消散,不然你還能跟她說說話。我将她帶回蒼梧後,大祭司将她安葬在蒼梧喬木之下,大抵,已步入輪回了吧。”




阿鳶?




頭疼得厲害,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霜離跪倒在地,在回憶的潮水中死死掙紮。




“師尊在上,請受阿鳶一拜。”




“師尊師尊,阿鳶想吃冰糖糕,紅豆味的。”




“走不動了……師尊,阿鳶好累……”




這些,也是她的記憶?




再擡頭時,霜離眼裏莫名湧出兩行淚水。




“霜離?霜離!”




君塵見她眼神空洞,晃了晃她。




霜離卻好像什麽都聽不到,如偃偶般站起,舉起“火木”劍丢入巨鼎。




劍身漸漸被巨鼎吞沒,灼熱的火光如滔天巨浪,連空氣都被扭曲。




地動山搖間,鼎中飛出一把金光閃閃的劍,劍柄的刻字也煥然一新——




靈權!




劍中蘊藏的靈力帶着分外熟悉的氣息湧入霜離身體,滾燙的風将她包裹,越纏越緊,在一片幾乎窒息的壓迫中,她仰起頭,任由淚水滾落。




錦霓輕嘆道:“去見她吧,尋着箜篌的歌聲,沿着蒹葭搖曳的方向,就能見到她了。”




“就像,當年那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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