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長歌問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長歌問雲
風雨中,高高瘦瘦的宮牆搖搖欲墜。
像是料到了她會來,一路上沒有侍衛阻攔。
昏暗的大殿內沒有燭火宮燈,常鳶隐于屏風後,随意撥弄着箜篌,雲霜依稀辨認出是《六曲》裏的最後一曲《長歌嘆》。
長歌一曲,嘆露來霜往,彩雲離散,奔星飛逝,嘆白晝苦短,世事無常,恩怨難休。
常鳶的聲音藏在零零碎碎的樂聲之中,分外缥缈:“師尊,好久不見。”
她又該喚她什麽,阿鳶,禦風,還是,世人口中的妖邪?
“城中‘化羽’教信徒飛揚跋扈,想必是你的‘功勞’,”雲霜踩着滿地散落的鳥羽,步步逼近,“留給你的鶴骨哨,以我仙力鑄造的‘靈權’劍,還有你及笄那年贈予你的鶴羽,足以幫你‘化羽’重生三次,一次是衡州,一次是與聞氏交鋒,還有一次,是昨夜梁氏密謀的宮變刺殺。”
雲霜揮劍挑開屏風,只見常鳶穿着的紅袍上也落滿了鳥羽,她神色如常,若無其事般彈着箜篌,雲霜嘆了口氣:“我記得,你從前最怕妖邪的傳說。”
從前每逢打雷,年幼的常鳶都會抱着被褥來枕雪居找她,說打雷是因為有妖怪潛伏在山裏,要出來吃小孩了。雲霜便陪她一起縮在被子裏,安慰她說打雷是一種正常的天氣現象,是九重天的風雷仙君和雨霖仙君見大地乾旱,要降下甘霖讓莊稼好好生長。
被褥裏探出個小小的腦袋,常鳶轉着眼珠,似信非信,問她長雲山有沒有妖怪,妖怪喝了雨水,會不會變得更厲害,雲霜搖頭說不會,長雲所處的西嶺群山有“昀”庇佑,不會有妖怪,即便有,師尊也能趕走它們。
“那月亮呢,師尊也能趕走嗎?”常鳶問,“血淋淋一只眼睛粘在天上,總盯着阿鳶看。”
雷雨天哪來月亮?雲霜望向窗外,只覺得小孩的想象力真豐富,安慰道:“當然,等你睡着,師尊就去和月亮打架,等你醒來,月亮就被師尊打跑了,太陽就出來了。”
聽見她篤定的話語,常鳶才放心地睡去。
常鳶擡眸看向她,輕笑道:“見識過人心的險惡,也就沒那麽害怕妖邪了。果然,什麽都瞞不住師尊,阿鳶還以為,師尊不會來見我這孽徒了。”
雲霜嘆道:“你以為師尊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你從拜師之日起就在為誅滅叛賊、替常氏複仇做準備,不知道你熬夜練劍,挑燈讀兵書,不知道你一步步走到這個位子有多不容易。師尊全都知道,阿鳶,你是我此生第一個徒弟,從小到大,無論你做錯什麽,只要不違背仙門道義,師尊都替你兜着……”
“仙門道義?還存在嗎?師尊騙騙別人就夠了,別把自己也騙進去了,”常鳶莞爾一笑,“那依照仙門道義,師尊見了阿鳶如今這副模樣,要清理門戶嗎?”
雲霜最後試探道:“跟師尊回家吧。”
“呵呵,”常鳶不禁譏笑,“家?我哪兒還有什麽家,即便有,我也不會回去。師尊你親口說過的呀,我是鳶,遠走高飛才是我的宿命,阿鳶寧可客死他鄉,也絕不要落葉歸根!”
雲霜愣住了,是啊,她怎能忘記呢,她是高飛于天的鳶,不是任人收放的紙鳶。當年她放任她出山闖蕩,就該料到會發生今日這樣無法控制的局面。
“轟隆——”
一道紫電打落在殿門外,傾盆大雨随之砸來,一如常鳶出生那日。
不對勁,這般來勢洶洶的紫電,絕非凡間氣象可為,北邑城外仙山無數,必定有仙門尊者聯手,想要鎮壓妖邪。這氣勢,分明是要阿鳶魂飛魄散,永世不入輪回。
箜篌聲幾乎被雨聲淹沒,污濁的血從常鳶指尖溢出,順着絲弦滴落在地,妖冶生花。
“走到這裏,實在走不動了……師尊,阿鳶好累……臨別前,可否再問師尊三個問題?”
雲霜眼前不禁浮現出當年在長雲山上,小小的常鳶抱着古籍來問她什麽叫“群曲化直”,明明睫毛上的冰霜壓得眼皮都快擡不起來了,眼睛卻還是炯炯有神,像是要把人看穿。
雲霜點了點頭,聽她問道:
“第一問,問的是天下。阿鳶好奇,這天下日後歸誰所有?”
雲霜回道:“黎民百姓,天下蒼生。”
沒有聽見想要的答案,常鳶似有些意外,輕笑一聲便作罷了。
“第二問,問的是私心。阿鳶想問師尊,可曾恨過我?”
恨?雲霜一愣,恨什麽呢?恨你背叛長雲打傷長老,攜兵書兵器出逃,我還要對外稱是你學成出師保你名聲,恨你不顧衆人勸阻一意孤行,害得榆都百姓和兵馬全部葬送火海,只留個爛攤子等我收拾,還是恨你設局騙我出山救援,實則是怕我知道你加入了“化羽”邪教,想先行滅口?
又或是,恨我自己當年沒聽常氏長老之言殺掉你,執意收你為徒,為了私心,和所謂的“天命”推你入局,才造就了如今的一切?
這些情感,是恨嗎?
雲霜搖了搖頭:“若重來一次,我所有的選擇都不會改變。”
重來一次,仍會收你為徒,帶你練劍,讀兵書,任由你闖蕩天下。
這些年仙門靈力不知為何越發衰弱,仙門禮義漸漸分崩瓦解,各大仙門與氏族勾結,也跟随氏族争鬥不休,誰家氏族能平定亂世一統天下,誰就是未來的帝王之師,仙門之尊,就能瓜分到更多的靈力。
因此,各大仙門明面上還艱難地維持着體面的聯系,背地裏早已各自籌劃,貌合神離,就這樣一步步分崩離析。
為保護上古隐秘,長雲歷來避世而居,在長老們的管束下,雲霜從不敢想在亂世中争權奪利,他們總說:“追名逐利從來不是長雲考慮的東西,更不是你一個女娃該想的,你就該安安分分地做好掌門,安安穩穩地守好長雲,我們花了那麽長時間那麽多精力培養你,你怎能如此自私,罔顧禮義道法?”
她也曾覺得他們言之有理,也曾乖巧而固執地恪守仙門道義,直到戰火終于波及長雲,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她和弟子們還妄圖用禮教感化那些殺紅了眼的士兵,只換得鮮血淋漓屍骨遍野,存放上古隐秘的書閣也險些被大火燒盡,她才終于明白,一昧的安分守己根本守不住長雲,聽話和忍讓只會被世道吃乾抹淨,亂世中,根本沒有人能守着桃源幻夢獨善其身,更遑論在仙門中舉足輕重的長雲,她不能再“安分”下去了!
而常鳶的出現,最終喚醒了她藏匿已久的野心,她明明算出她是長雲的劫數,是她的劫數,卻還是親手将她推入亂世,又借師徒的名義在暗中護着她,拿自己的命數替她、替自己、替長雲争取一絲希望。
不就是靈力嗎,不就是權勢嗎,亂世中人人都在争,她憑什麽不能争?
她不僅要争,還要搶,還要推翻這颠倒黑白的亂世,還天地一個安寧!
能為長雲争搶到一絲機會,能走到這一步,她一點都不後悔,就算最後輸得徹底,錯得徹底,就算被仙門禮義罵得狗血淋頭,她也不在乎了。
但唯獨有兩絲愧疚。
對天下蒼生的愧疚,對常鳶的愧疚。
比起發現常鳶加入“化羽”邪教、背棄仙門道義而産生的那一點點恨鐵不成鋼的恨,她對常鳶,有的更多是愧疚。
愧疚于推她入局,常鳶變成如今這樣,她這個做師尊的脫不了半分乾系;也愧疚于沒能給她最鋒利的佩劍,最精銳的兵馬,最堅固的戰船,沒能在她孤立無援時趕來救她,沒能在她加入“化羽”教時及時阻止她……
常鳶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徒弟,她想把天底下最好的都拿去配她,卻終究能力有限,沒能保護好她。
這些年來,她實在虧欠她太多。
“最後一問,”殿外驚雷炸落,震斷箜篌弦,常鳶仰頭看向她,“問的是遺憾,長雲劍法最終式,阿鳶始終未學會,可否請師尊再教阿鳶一遍?”
雲霜的目光移向殿外,毫不猶豫:“好。”
紫電如虬龍盤旋,震碎玉磚,一道白影禦劍氣騰空而起,若仙鶴扶搖直上,劍光直逼蒼穹。
地面上,常鳶抱着箜篌坐到了殿外,弦樂聲越發激昂,如玉碎凰鳴,石破天驚。
“轟——!”
無數道劍光同時劃開天幕,将驚雷碾得粉碎,轟鳴聲撼天動地,回蕩在山河間,久久不息。
周身的雨滴也被劍氣割裂,裂痕處擦過臉頰,留下一道道血痕,雲霜以劍氣護體,向更高處飛去。
蒼穹之上,傳來一衆仙門長老的聲音:“身為仙門掌門,目無禮義法紀,為維護妖邪違逆天道,無論輪回多少次,這天譴,都會降臨在你身上!”
“那便降臨于我!”
“鶴影”劍倒映出雲霜淩厲的目光,下一秒,她執劍生生擊碎迎面而來的紫電。
長雲劍法最終式一出,剎那間,天地萬籁俱寂。
殘存的黑雲漸漸散去,大雨仍稀裏嘩啦下個不停,雲霜緩了緩手臂被電麻的痛感,才禦劍落地。風雨飄搖中,她的目光随着劍鋒,指向了常鳶。
箜篌絲弦皆被震斷,常鳶抱着它,毫無畏懼地朝她一笑。
死于天譴,魂魄必定會灰飛煙滅,若由她親手來殺,常鳶的魂魄尚能步入輪回……她親手造成的罪孽,便由她親手來斷吧……
一念之間,劍身已沒入常鳶的心髒。
同時,她的心髒也傳來劇痛。
那時為了幫常鳶渡過死劫,她用自己的命數去續她的命,殺死常鳶,就像在殺死另一個自己。
她緊緊抱住跌倒的常鳶,終是忍不住問:“那你,恨師尊嗎?”
常鳶倚在她懷裏,輕聲苦笑:“恨啊,不過……這一生恨的事太多,對師尊,也就沒那麽恨了……一路上,遇到過不少仙門的人,他們說,我是師尊你這一生最大的污點,真是榮幸啊,竟能玷污師尊這樣清風朗月的仙君……”
她緩緩仰起頭,那雙倒映着雲霜的眼睛裏滾出兩行淚:“罷了,都是氣話……這世道把所有人都變成了鬼,我卻還能遇見師尊你這樣的仙君,真是,真是……謝謝你,那個時候,力排衆議,收我為徒……”
披在她身上的紅袍忽地燃燒起來,火光中,常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永遠閉上了眼睛,她的血肉也随着衣袍漸漸消散,同紛亂的鳥羽一起化作灰燼。
“阿鳶……”
滿懷灰燼随風四散,一塊沉重的東西落到了雲霜手裏——
大祈皇室的玉玺。
殿門外傳來馬蹄聲,千軍萬馬踏破城門,各大氏族的旗幟在狂風中招展,獵獵作響。雲霜看向殿外黑壓壓一片兵馬,提起劍緩緩走了出去。
“傳國玉玺在此!誰能從我手中奪走它,誰就是大祈名正言順的帝王!”她高舉玉玺,笑得凄涼。
“殺——!”
黑暗中,不知是誰高吼了一句,各家兵馬迎面沖來,厮殺聲響徹天際。
……
血雨鋪天蓋地地砸落,熄滅的火把又被重新點燃,将血腥味燒得更濃。屍山之上,雲霜身中數箭,拄着劍半跪在地,眼睜睜看着玉玺被一雙玉手抽走,交到了身旁之人手中。
梁映周。
雲霜忽然想起來了,這雙眼睛,她曾見過的。
某年仙門比武大會上,梁映周放水輸給他兄長的時候,也露出過這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什麽都不在乎,誰曾想竟是将野心全都藏了起來。
罷了,總歸是仙門弟子。雲霜松了口氣,心口卻突然一涼。
一把利劍幾乎将她貫穿。
“九霄與長雲歷來交好,我不殺你。”
“……哼。”
她冷眼看向梁映周,嘔出一口鮮血。明明再偏幾分就能殺了她,他刻意演這一出,給誰看呢。
錦霓等人趕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梁映周一手捧着玉玺,一手挽着聞清越走向宮殿,任由身後的騎兵肆意踐踏滿地屍骨。她趁亂将雲霜帶走,逃出皇宮。
“醒醒!”錦霓喂了顆護魂丹給她,勉強保住她性命。
“阿鳶,就拜托你了。”雲霜趴在她背上,将一團冰霧包裹的殘魂塞入她的衣襟。
“嘶!好冰!小沒良心的,我千裏迢迢趕來撈你,你念叨的第一句話卻是別人,真是叫人心寒啊。”
“謝謝你阿霓,下次見面,我給你帶全天下最最……最好的酒。”
“哼,別又拿浮雲端糊弄我。”
錦霓走得很穩,被她背着,雲霜昏昏欲睡。
“醒醒!”衣背幾乎被她的熱血浸透,錦霓察覺到她的倦意,呼喚道:“傷成這樣,就算是神仙,睡過去也醒不來的!喂,你記不記得,在長雲那會,我也這樣背過你?”
雲霜努力打起精神,同她說話:“嗯,記得的。那會我剛回長雲,長老們帶我去飛暮崖授劍,你和阿翎也來了,我死要面子,硬生生扛了九道天雷……儀式結束後,長老們丢下我就走了……他們啊,要的只是‘長雲掌門’這個人物,具體是誰,根本不重要,哈哈……我被丢在大雪裏,渾身是血,找不到路,然後你出現了。”
“哼哼,英姿飒爽氣宇軒昂所向披靡的德音仙君錦霓來救你了!哈哈哈……”錦霓刻意模仿那時的語氣,啞然失笑,“诶你輕點笑,別滑下去了。”
“然後呀,你背着我走下飛暮崖,一路上雪深得沒過了你的膝蓋,那時候,覺得路好長好長啊,望不到頭……阿翎在枕雪居的小院子裏等我們,煮了熱茶,加了蜂蜜,結果被長老們指責‘奢靡放縱’。那年,長雲特別,特別冷……”眼皮重得睜不開,雲霜垂着頭,聲音越來越小,“帶我走吧,去哪兒都行……”
“帶你走?依長雲那群長老的脾氣,豈不是要将我千刀萬剮?”
“阿霓……”
“撒嬌也沒用。”
“我真的,不想回去……”
“……真的嗎?那,我帶你去阿翎那兒,她在泾水邊修了個小院子,你還沒去過吧?那兒可漂亮了,院子裏種了桃花樹,樹下埋着三壇好酒,咱們仨誰先退休,就先喝誰的。泾水裏有好多魚,青銅鬼面的青花魚,會吐彩色泡泡的啵啵魚,留着銀白長須的烏婆婆魚,論營養和口感嘛……還得是啵啵魚!阿翎超會煲湯,這次去,一定要讓她多煲幾鍋,給你好好補補!”
騙人的,吃了啵啵魚只會一直吐泡泡,五顏六色的泡泡。錦霓忍住笑意,一本正經。
一道黑影忽然攔在了她們面前:“咳,九霄請長雲掌門十日後前去做客。”
“你沒長眼睛嗎?她受傷了,去不了!”錦霓的臉色頓時相當難看。
“九霄此番邀請,是為幫長雲開脫罪責,畢竟,近來禍害人間的妖邪,師出長雲呢。若不去,就是長雲包庇妖邪,公然反抗仙門百家,還請三思。同為仙門之首,念及舊日情誼,九霄必定不會為難。”
“都說了不……”肩膀忽然被人戳了戳,錦霓咬牙切齒地閉上了嘴。
雲霜艱難睜開眼,答複道:“長雲,應邀。”
黑影這才讓開路,錦霓黑着臉,背着她踏出北邑城門。
“真是的,明明我是個極愛争搶的人,想要什麽就會主動去搶,唯獨你,阿霜,我一直在把你推出去,可我希望我把你推向的是自由,而不是深淵,你能明白嗎?”
“嗯……我明白。”
“笨蛋。還去泾水嗎?”
衣領被一滴滴溫熱的液體浸濕,錦霓嘆了口氣,過了許久,才聽見雲霜哽咽的聲音:“以後,有機會的……”
日子那麽長,總有機會的,對吧?
……
“化羽之亂”後,梁映周手握玉玺稱帝,尊崇九霄仙門。又因九霄掌門寬宏大度,功德無量,仙門百家并未深追長雲造成的妖邪之禍,只罰掌門雲霜閉關思過十年。
十年後,南海北傾,海底火山噴湧,蒼梧山崩地裂。
十年後,鬼族重現,西王母宮陷落,泾水生靈塗炭。
十年後,禁閉期滿,石門大開。
雲霜走了出去。
走過錦霓死後的二十二天。
走過三人天各一方的十年。
再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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