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昨夜星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昨夜星辰
“賀雲霜!”
司逍月彎下腰一把撈起她,将她帶上馬背,護在臂彎裏:“抓緊!”
他拍掉她身上的火苗,單手扯着缰繩,策馬直向雁行山南狂奔,身後的火光幾乎将黑夜吞噬殆盡,急促的馬蹄聲追趕不休,只聽“嗖”的一聲,一支利箭擦着他的衣袖飛了過去。
“咳咳……”賀雲霜猛然驚醒,手臂上的燒傷隐隐作痛,她轉過頭仰看向司逍月:“我阿娘呢?我阿爹和阿娘呢?!”
“……有人來牧區找他們,看起來不懷好意。”司逍月死死盯着前方的路,眉頭緊皺。
“回去!我們回去!我要見阿爹阿娘!”
“回去只有死路一條!他們想盡辦法護送你出來,就是希望你活下去!”
“那我爹娘呢?他們怎麽辦啊?!我不要活了,”賀雲霜哭喊道,“我不要活在沒有他們的世界裏!”
“雲霜,我知道你很難過,但眼下沒法回去,後面還有人在追我們,我們先活下去行嗎……呃!”
又一支利箭襲來,幾乎穿透他的肩膀,司逍月手一松,缰繩落到了賀雲霜手裏。她下意識抓緊缰繩,粗繩蹭到掌心的燒傷,她卻已然痛得麻木。
她終于如願以償騎上了大馬,馬兒撒腿狂奔,穿山越嶺,狂風迎面灌入口鼻,她只想哭。
原來騎在高頭大馬上,也不快活。
“嗖嗖——!”
又幾支利箭飛來,司逍月身形一顫,腦袋緩緩垂了下來,整個人幾乎靠在她背上,卻依舊死死将她護在臂彎裏。
“司逍月!”賀雲霜心下一慌,險些控不住缰繩,在黑夜裏失了方向。
“教你的箭術……還記得嗎……”他聲音越發虛弱,摘下背上的弓箭遞給她,接過了缰繩。
賀雲霜滿腔悲憤,一把拉滿長弓,扭過身對準後方馬背上的黑影,目光淩厲,放手一搏——
一箭穿心。
“……死了?”見那黑影怦然倒地,她愣愣道。
這是她第一次殺人。
“死了就好。”司逍月似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将缰繩交到她手中,徹底靠在了她身上,“往前跑,別停……”
“你是不是受傷了?”賀雲霜慌張道,“你別死!我帶你去找大夫!”
“別去……我身強體壯的,死不了……村鎮也別去,別去有人的地方,也別暴露身份……他們,可能還在抓你。”
“為什麽要抓我?為什麽要抓我爹娘?我們做錯了什麽?!”
“我不知道啊,你們中原人,真是……古怪得很。”
“我也不知道啊……”賀雲霜鼻尖一酸,眼淚又止不住地滾落,她仰天長嘯,揚鞭策馬直向南去。
司逍月說得對,沿途村鎮都有中原來的兵馬駐守,似在盤問什麽,賀雲霜只敢走山路,向着西嶺群山的方向疾馳數日,眼見司逍月快撐不住了,她正要找個靠近村舍的地方過夜歇腳,卻不慎驚動了四處巡邏的官兵。
“哪來的小賊?!”
“別跑!”
村舍裏的狗也被吓了大跳,狂吠聲此起彼伏,慌亂中,馬駒将她們甩下了背,恰巧前方有一塊菱塘,賀雲霜撐着爬起,拖着司逍月就要跳進去:“會凫水嗎?”
“還行。”
“閉氣!”
滿塘菱葉鋪在水上,如一頂氈帳遮擋着她們,岸上的官兵掃了一眼,忽聽見空中傳來隼唳聲,一擡頭,一黑一白兩只海東青追着失控的馬駒飛去,領頭官兵一聲令下,随即追去。
确認再沒人追來,賀雲霜才浮出水面,長長舒了口氣,司逍月緊随其後,似是被水嗆了,連連咳嗽。
“剛剛我看見那邊山上有個破屋,你還能走嗎?”賀雲霜見他臉色蒼白,擔憂道。
司逍月借着她的手爬上岸,勉強道:“嗯。”
她半扛着他往山林裏去,山溝裏,一座搖搖欲墜的茅草屋在夜色下顯得格外荒涼恐怖。她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氣推開木門。
“吱呀——”
一個圓咕隆咚的東西滾了出來,賀雲霜定睛一看,竟是人的頭骨!她吓得手一顫,木門險些被風吹得撞回來。
“別怕。”司逍月一腳踢開頭骨,擡手支着門,“我可能……快不行了……”
“不許說這樣的話!”賀雲霜掃了掃床榻,扶他趴下,只見他背上的箭已然折斷,箭尖斷在骨肉裏,方才又泡了水,傷口四周潰爛得不成樣子,他燒得似有些神志不清。
他拉着她的手,迷迷糊糊道:“從前,我做奴隸的時候,經常被打成這樣,習慣了……好在,哥哥會給我煮草藥粥……我哥哥他,也不在了吧……”
賀雲霜眉頭一皺,眼淚“唰”地掉了下來:“我不知道,我希望他們都還在,在離我們很遠的地方好好活着。司逍月你別死,我現在只有你一個朋友了,你不許像他們那樣丢下我,留我一個人,我去給你找藥草,你不許死!”
沒人回答她,只有呼嘯的風聲在屋頂的茅草間穿梭,她脫力似的跌坐在地,縮成一團,緊緊抱着自己嚎啕大哭,又怕哭聲再引來追兵,只好死死咬着手臂,不讓聲音洩出去。
半夢半醒間,她又夢見了爹娘,他們在草原上并肩策馬飛馳,向着落日餘晖的盡頭,迎着千軍萬馬的兵戈聲,任憑她如何大喊哭嚎,他們都不曾回頭。
驚醒時,天光已然大亮,她撐着坐起,才發覺身上的燒傷也有些潰爛了。她探了探司逍月的鼻息,還好還活着,但已經很微弱了。她小心翼翼推開門,決心去尋找藥草。
可她從未學過醫術,也不認得什麽藥草,只能見到什麽稀奇的就拔起來用衣擺兜着,山林裏花樹凋敗,滿地殘花枯葉,能找到的“藥草”也是寥寥無幾。就這樣找了大半日,衣擺裏早些時候采的草都蔫了,她才發現自己竟爬到了山頂上,遠處山崖邊矗立着一座破敗的小亭子,亭子裏端端正正坐着個人,一身素白,長發飄飄,正背對着她悠然撫琴。
琴聲婉轉,如泣如訴,賀雲霜卻心下一慌,轉頭撒腿就跑,衣擺裏的草險些撒了滿地。
“嗖——!”
一柄長劍橫空掃來,攔在她面前,與此同時,身後傳來清冷的女聲:“何人鬼祟?”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吓得不敢動彈,卻見那人走到她面前,收了劍,輕聲一笑:“小孩啊,幾歲了?來這做什麽?”
她這才看清,那人穿的并非一身白色,衣擺上還用藍白色絲線繡了一幅畫,畫中一只仙鶴仰起頭對着月亮鳴叫,那人模樣年輕,眉目修長,英氣中透着幾分溫婉,身姿如竹,膚光勝雪,恍若畫中仙子。
賀雲霜只覺得她好看,頓時沒那麽害怕了:“我今年五歲,來山上采藥。”
“采藥?”那人打量着她衣擺裏的草,“你要殺人?”
“啊?”賀雲霜低下頭,看着雜亂的草,不知所措,“我想救人,我朋友受傷了。”
那人道:“這五毒藤連毒蛇見了都要繞道走,你想用它救人?”
賀雲霜慌忙抖了抖衣擺,将草抖掉:“我……我不知道,你是何人?你認得藥草嗎?我,我可以拜你為師請你教教我嗎?”
那人從手指上的指環中憑空掏出一塊玉簡:“我乃西嶺長雲山掌門——奚念冰,來此地清剿魔教餘孽。”
西嶺……長雲?賀雲霜驚訝道:“您就是話本裏說的,仙君?”
“嗯,”奚念冰又掏出一只小藥瓶遞給她,“拜入仙門可沒你想的那麽簡單,你先回去救你的朋友罷,我給你一日時間考慮,若明日你還願拜我為師,來這亭子找我。”
賀雲霜當即跪在地上,叩謝道:“多謝仙君!”
再擡頭時,奚念冰已經不見了。賀雲霜緊緊攥着藥瓶,一路狂奔下山。
“吱呀——!”
日光透過門縫和殘破的斷牆照進屋內,床榻上,一片空蕩蕩。賀雲霜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似的環顧四周,翻箱倒櫃,卻都不見司逍月的人影。
“司逍月?”她愣愣道,“司逍月?!”
他也丢下她了嗎?他也不說清緣由就走了嗎?不是生死相依的家人嗎,不是患難與共的朋友嗎?他們憑什麽什麽都不告訴她,就丢下她一個人?!
她癱坐在地,再也忍不住地放聲大哭,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不知過了多久,她眼前驟然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再睜眼,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顆閃爍着幽光的天青色碎玉,那個熟悉的身影坐在床榻邊,見她醒來,摸了摸她的額頭:“還好嗎?我一回來就見你倒在地上。”
“司逍月?!”賀雲霜簡直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她“騰”地彈坐起,摸了摸他的臉,衣服和手,才敢确信他是活人,“你去哪兒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司逍月猶豫道,“我遇見了一個游醫,他救了我,我随他去村裏買了些東西,還遇見了小蒼和阿茫,它們飛來了。”
賀雲霜随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果真看見兩只小海東青并肩栖息在花樹上,她驚訝之餘,松了口氣,又問道:“那你的傷好了嗎,還痛嗎?”
司逍月搖搖頭:“不痛了。”
她們相視片刻,同時開口道:“我有事想和你說。”
司逍月下意識道:“你先說。”
賀雲霜毫不客氣:“我去給你采藥的時候,遇見了一位仙門的仙君,我想跟她去仙山修行。”
“仙門?”司逍月一愣,垂眸笑道:“是啊,仙門更适合你,去吧。”
“你呢,你要說什麽?”
“我也找到去處了,我記得你喜歡吃糕餅,特意買了些,嘗嘗?”
賀雲霜失望地看着他:“你不想和我一起去仙門嗎?”
司逍月搖搖頭:“我不想。”
“好吧。”
他拆開一包棗泥酥,遞到她嘴邊。甜膩的香味飄入鼻中,賀雲霜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夜碎落的桂花糕。
她想讓阿娘嘗嘗的桂花糕。
她扭過頭:“我長大了,我不喜歡糕餅了。”
司逍月的手懸停在半空,僵了片刻,轉而把那塊棗泥酥塞進了自己的嘴裏,“你手臂上的傷,我簡單處理了一下,還痛嗎?”
“不痛了。”賀雲霜撒謊道。
“抱歉……是我沒保護好你,我明明說過,會永遠護着你……”
“說好了的,是相互保護,等我以後拜入仙門,變得更厲害,就能更好保護你了。”
“好好,相互……”司逍月忽然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臉視死如歸地問她:“你願意與我立下血誓嗎?這是我們草原上的一種誓約,立誓雙方無論在哪,無論相隔多遠,都能相互保護。但血誓一旦立下,若有違背,非死即傷。”
賀雲霜懵懂但堅定地點頭:“願意。”
司逍月不知從哪兒抽出一把長刀,在手心割開一道血痕,又拉起她的手,在同一位置也割了一道,與她十指緊扣道:“跟我一起念吧,天神在上……”
“天神在上。”賀雲霜跟着道。
“司逍月與賀雲霜發誓永遠相互保護,生死與共,若有違約……”
賀雲霜搶答道:“就變成小羊,被狼吃掉。”
“好!”
血紅色的光芒從兩人掌心飛出,化作一顆紅寶石般的星星,飛向遙遠的夜空。賀雲霜身上的燒傷漸漸愈合,與此同時,司逍月身上同樣的位置,卻出現了和她一樣的傷。
他默念着靈咒,咬牙忍着傷痛,朝漸漸恢複精神的她露出欣慰一笑。他騙了她,只有發起血誓之人才能真正“保護”對方,借由靈咒将對方的部分傷痛轉移到自己身上。
這本是魔教用來轉移傷痕、殺人于無形的招式,他卻将其逆轉,用來保護她。
從今往後,無論過多久,無論相隔多遠,都會有一顆星星見證他們的誓言,無論身處何地,無論是敵是友,他都将護着她,死生不棄,至死不渝。
即便許多年後,他們才意識到,那顆星星不是庇佑,是詛咒。
賀雲霜這才想起來問:“你這把刀哪兒來的?好漂亮!”
司逍月道:“還沒刻名字呢,撿來的,你幫我想個名字?”
“……一時半會想不到。我明日就要走了,你呢?”
“我也是,明日一早。”
“那再陪我說說話吧,司逍月,我其實,我不想和你分開。”
“我也是,”司逍月擡手摸了摸她的頭,“但是我也想變得更強,我想要保護你,想要為哥哥,還有你爹娘報仇。”
“我也要!等我學成出師,查清原因,我也要為我爹娘和你哥哥,還有草原上無辜的人、小馬小羊還有小草報仇!”賀雲霜堅定道。
“所以,分開是為了我們各自變得更好,不用難過,雲霜,我會想辦法給你寫信的。”
“我也會的。”
他将她攬入懷中,目光晦澀,嘆了口氣。
“飛光。”賀雲霜聲音悶悶道。
司逍月不明所以:“嗯?”
“你的新刀,叫‘飛光’吧,飛光逐水向東流,物換星移幾度秋。”[1]
“……好。”
翌日,破屋門前。
司逍月目送她:“去吧。”
賀雲霜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過頭:
“司逍月,我們還會再見的,對嗎?”
少年站在破屋的陰影裏,在漫天凋敗的飛花中,對她一笑:“嗯,一定會的。”
兩只小海東青盤旋在半空,見她們背道而行,不知所措地叫喚着,随後,它們分赴南北,誰都沒有回頭。
風起,霜離回過神,冷冷的月光淌在山脊上,一片蒼涼。
她仰起頭,漫天星辰閃爍,她找不到想要找的那顆星星。
似此星辰非昨夜。
長恨人間有離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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