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且共從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且共從容
翌日,雲臺上。
霜離好端端地坐着,隐約覺得後背發涼。她不經意地回頭,迎上天行門掌門幽暗的目光。
……霜離若無其事地轉過頭,看向遠處的山峰。今日是第一場比武,仙器場有長雲弟子出戰,對戰茫山弟子,兩家弟子所修仙器都是劍,倒像是在看劍術表演了。
一旁的掌門嗑着瓜子,閑聊道:“聽說了嗎,昨晚有位仙君,丢下道侶獨自快活去了,玩到大半夜才回來,在道侶房前敲了一宿的門都沒敲開。”
霜離:……?
怎麽聽着這麽耳熟?
另一位掌門跟着唠道:“現在這些年輕人真是不懂規矩,都有道侶了哪還能到處沾花惹草呢?要是對道侶不忠,雙修必會走火入魔,遭天譴啊!”
“是啊,據說此前還有仙君想把流浪在外的私生子接回家,結果被天雷劈了個半死,簡直活該!要我說,那種肮髒東西就不該存在!”
他們如遇知音,義憤填膺越聊越起勁,旁邊的臺上忽地響起一陣歡呼,霜離看去,原來是禦獸場有位虔山弟子馴服了一頭烈性金鬃靈獅,此刻正騎在獅身上炫耀呢,虔山掌門喜笑顏開,風應惜見機大手一揮:“金鬃開路,好彩頭啊!禦獸場後山獵場今夜限時開放,風某預祝諸位玩得盡興!”
獵獸?霜離頓時來了興致。仙門素來有獵獸的習俗,千百年前人族就與妖族簽定好了誓約,發誓只用未能開智的妖獸草木作為食物或坐騎,妖族也能在人族地盤上生存活動,互惠互利。
西嶺群山常年負雪,連兔子都藏在雪被下的洞xue裏不出來,小蒼很久都沒盡興地捕過獵了。
于是入夜後,一衆掌門齊聚後山獵場。霜離帶着小蒼踏入草叢時,靈獸的嘶吼聲已此起彼伏。
小蒼環顧四周,玩似的張開雙翼沖上雲霄,又打着轉俯沖直下,一爪撈起只肥大的碩鼠,撕碎後抛入口中。
霜離獨身漫步在山林間,不時有靈鹿躍過,輕盈如風。直到越來越多的靈獸從她身側跑過,紛紛去往同一個方向,她才驚覺林間似乎一直有一陣隐約的弦樂聲。
她跟随靈獸穿過樹林,眼前出現了一條清澈的小溪,水底游曳着的靈魚通體泛着清瑩的光。她放眼看去,溪流自高聳的山石間簌簌流下,滴落在碧苔上,瞬間散作碎玉。弦樂聲便是從山石上傳來的。
聞聲而來的靈獸皆跪于山石之下,靜靜聆聽樂聲。霜離擡起頭,又看見了昨日遇見的那位花九十九銅錢解簽的女子。
她身着仙袂飄飖的彩衣,衣上繡着意境超然的“平沙落雁”圖。她獨坐于山石之上,皎月之下,随手撩撥着琴弦,弦音如泉水般流淌在群山之間,如鳴佩環,久久不絕。
自師尊離開後,霜離再沒聽過這般仙樂,她幾乎聽得呆住了。
察覺到她的目光,女子微笑道:“在下浮玉山掌門,洛其惟。”
霜離拱手道:“在下長雲山掌門霜離,久仰其惟仙君大名,今日親眼一見,更覺……”
不料洛其惟莞爾一笑,打斷道:“仙君不必與我客套,仙門這些禮數,聽多了實在無趣。上來聊吧。”
霜離輕身躍上山石,在洛其惟身側盤腿而坐,随口問道:“其惟仙君,昨日你所說的我細細揣摩了一番,有一處不明白。”
“請講。”
“為何命數安樂無憂之人無心求取長生?自古帝王渴求長生,仙門長老渴求長生,不都是因為貪戀人世間的美好,想再多活幾年?”
“大多數人都以為,只有活得幸福安寧的人才想求長生,活得痛苦的人只想一死了之。可這世間千人千面,并非全都如此,刻板印象只會蒙蔽觀世之心。譬如我見過的人裏,有的執念過重,歷經千辛萬苦仍不甘心向宿命低頭,又怎願一死了之?”
“執念嗎?”
“是呀,世上的執念千千萬萬,有好亦有壞,皆看執其念者如何動念。話已至此,霜離仙君恕我直言,你的掌門佩劍承載的執念氣息很重,還摻雜着邪念,若能破除魔障,修為必定有所突破。仙君應是聰慧之人,若有心明悟,我願助仙君一臂之力。”
霜離若有所思:“長雲劍法最終式,我練了許多年,卻仍練不到入化之境,或許真的是我執念過重,難以突破。”
“最終式——長歌問雲?”洛其惟若有所思,“仙君應當知道此式劍法背後的故事,我浮玉山古籍裏亦有記載,傳聞,此劍法創立者在血海之上、九天雷鳴的渡劫途中,聽見四海之內有仙人彈奏《六曲》中的最後一曲《長歌嘆》,才有所頓悟,創此劍法直擊蒼穹,于紫電祥雲的瑞氣中勘破大劫。”
“正是,”霜離點頭道,“長雲弟子學習此劍法時,都有弟子在旁側彈琴,但不知為何,效果不佳。”
洛其惟搖搖頭:“此曲不好彈,最難的是情感。按照記載的背景,《長歌嘆》一曲,嘆的是曲終人散,萬事東流,然此曲整體旋律氣勢磅礴,唯獨在滑音回轉間流露細膩哀情,磅礴在何處,哀嘆在何處,又如何将二者自然銜接,實在考驗演奏者的理解與功底。”
霜離起身拱手道:“不知今夜是否有幸聽其惟仙君彈奏此曲?”
“若能欣賞霜離仙君的劍法,亦是件幸事呢。”洛其惟不再言語,靜坐調息。
霜離凝心聚神,彈劍出鞘,點地而起直擊蒼穹。
劍式與琴曲在流水聲中和鳴共震,引得路過的飛鳥“啁啾”高歌。鳥雀們盤旋在劍氣四周,随劍鋒劃破雲霄,竟将夜空斬開一道慘白的裂痕!
霜離收招落地,鳥雀們不知何時已然散去,只餘片片絨羽飄散在空中。
洛其惟緩緩道:“見了仙君的劍法,我似乎有些明白了。磅礴的是無畏天雷的氣魄,哀嘆的是擊碎天雷後将要面對的,面對的……曲終人散。”
“明明已經擊碎天雷渡過大劫,為何還會人散?”
“我能解讀出的,只有這麽多。”洛其惟嘆了口氣,“今夜我也乏了,可這月照山溪的美景,浪費了實在可惜。仙君若想精進琴技,其惟可指點一二。”
“榮幸至極。”霜離盤腿而坐,接過琴,又猶豫道:“今夜仙君幫了我許多,也教了我許多,而我……”
洛其惟看穿了她的心思,淡然笑道:“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師尊念冰也曾教過我劍法呢。等下次比武大會,說不定你見到的就是我的徒弟了,到那時,你也可以對她說‘你師尊指點過我的琴技’,仙門一代代都是這樣過來的,只有傳承,才能延續。”
“傳承……”霜離若有所思。
“可惜,有些人偏要煞這好光景。數日前天行門遣人來訪,被我拒之門外,我知以霜離仙君的心性,亦不會與他們往來,才敢與你交心,可我也聽聞,長雲避世已久,不知……”
霜離心領神會:“避得了一時,避不過一世。”
洛其惟垂眸一笑:“當今時局變化萬千,能得仙君此言,足矣。真不知,仙君劍法練至入化之境那日,仙門又當是如何局勢。”
“無論如何,惟願天下太平。”
皓月當空,霜離沉下心來悠然撫琴,洛其惟立于她身側,吹奏玉笛,山石之下,靈鹿也跟着呦呦共鳴。偶有狩獵的掌門路過,都忍不住駐足聆聽。
風應惜同一群好友聊得火熱,路過時也不禁停了下來,靜靜欣賞;君塵騎着一只高大的白鹿路過,白鹿聞聲而停,豎耳傾聽;又有一行手持長刀的蒙面黑衣人路過,也忍不住駐足傾聽……
霜離餘光一瞥,猛然擡頭,和這行黑衣人面面相觑。
圍觀衆人尚未反應過來,“蕉葉”劍已然飛了出去,以迅雷之勢挑落黑衣人的蒙面。
“何人!”風應惜猛然驚覺,帶人将他們團團圍住,五花大綁起來,“膽敢掃諸位仙君夜獵的雅興!來人,拖回去好生審問!”
好在這點小小的插曲不足以掃興,各位掌門說說笑笑地散去了。洛其惟卻有些惱,怪他們壞了意境,抱琴拂袖而去,風應惜大步追去,連聲抱歉。
只剩下君塵還站在原地。霜離剛翻身躍下山石,就聽他贊嘆道:“你的劍法越發快了,仙門之中,我也不再是你的對手。”
霜離“謙虛”道:“說笑了,長雲劍法本就是仙門第一,你們九霄的陣法在仙門中亦是無人能敵。”
“呦——”君塵身側的白鹿發出一聲空明悠長的叫聲,似是在贊同。霜離好奇道:“這是你的獵物?真漂亮。”
白鹿頓時不樂意地抽了抽鼻子,君塵安撫道:“不是獵物,算是……親戚吧。”
“你喝多了?”霜離險些笑出來,又想起什麽,從儲物戒中取出兩壇長雲自釀的浮雲端:“還能喝嗎?”
“喝。”
二人席地而坐,霜離借溪水洗了兩只白玉酒盞,倒滿酒遞給君塵。
獵場離山下不遠,坐于溪畔,能看見山下燈火通明的街景。不時有天燈緩緩飄上來,一盞一盞,照得夜空明如白晝。
“古來聖賢皆死盡,惟有飲者留其名!”霜離仰頭飲盡,又倒了一盞,漸漸有了些許醉意,“我忽然好奇,你名字裏的‘塵’字何意?”
這個問題不算禮貌,她本以為君塵不會回答,卻聽見他道: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同悲……她又問道:“為何要悲?”
君塵将盞中月光一飲而盡,眼底也泛起些許醉意,緩緩道:“滄瀾山曾有位掌門,名曰付流年,我與他,是千古難逢的知己。那些年世道動蕩,我二人行遍大荒五湖四海,一路扶正道,除邪魔,鏟奸惡,救難民于乾旱洪災,效明君以開盛世太平,事了拂衣而去,仍做游俠闖蕩天地,白日縱馬,月下放歌,好生痛快。然而魔教再度興起,我們又回到各自門派,只剩書信往來……後來,他年歲漸長,變得和我一樣白發蒼蒼,再後來,他年逾古稀,修成大道,一生圓滿。他仙逝後,我依照他的遺願将他與他妻子合葬……終是,一抔黃土,生死兩隔。”
他聲音越發落寞,自嘲般笑了笑,望向遼闊夜空:“百代千秋,多少王朝更疊,多少興衰枯榮,如浮光掠影,彈指一瞬,多少志同道合者與我擦肩而過,轉眼便化作天地塵埃,無跡可尋。星移鬥轉,天道恒常,只剩這輪月亮,千百年來不減清輝。”
月華如霜,冷冷地罩着他,霜離微微愣住了,她從前聽傳聞說,君塵活了很久,修為深厚,放眼整個江湖也難尋對手,而這樣的長命之人,往往最容易忘記舊事,生性涼薄,殺人都不眨眼。
今夜聽了他這番肺腑之言,她才知,原來他也如常人一樣,是鮮活的,有人情味的。
“萬物此消彼長,死生輪轉終有盡時,總會再見的,”霜離拍了拍他的肩,舉杯寬慰,“時光飛逝,恰似指尖流沙,誰都抓不住,何不放眼當下。無需嘆隙中駒,石中火,有今夜這一壺酒,一溪雲,足矣!”
君塵轉而看向她真摯的目光,良久,緩緩嘆道:“是啊。”
霜離又好奇道:“千百年前的月亮,也如今夜一樣嗎?”
君塵道:“千百年後亦是如此,在你我都看不到的地方,陰晴圓缺更疊如常。”
霜離望着夜空,沉思許久,輕聲笑道:“真好。”
君塵撿起快要空掉的酒壇,倒了滿盞:“好在何處?”
霜離舉杯對月:“寰宇之大,你我竟能同飲一壺酒,共賞一輪月,何其有緣,何不美哉?我還能看見千百年前你眼裏的月亮,能在短短數十載人生中窺見這方寸之外的永恒與不朽,我雖生如蜉蝣,卻能如你一樣肩負延續仙門道義的職責,讓千百年後的弟子仍能看見月光皎皎,雲山迢迢,何其有幸,何不樂哉?”
君塵注視着她的側顏,釋然一笑,與她共飲:“是,仙門代有才人出,縱然百代千秋後,你我皆灰飛煙滅,但只要仙門還在,還有人執炬前行,我們窮盡一生守護的仙門道義就仍将萬古長存。”
“到那時,江湖又是另一番盛景吧。” 霜離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期許,她醉笑道:“人生難得一知己,今日與君對飲暢談,甚是痛快!”
她眯眼笑着,沉醉在酒裏,全然沒看到君塵眼中轉瞬即逝的驚詫,也沒聽清他低聲的呢喃:“何其有幸,得一知己……”
天燈點燃了半邊夜空,山間明如白晝,霜離轉頭尋找酒壇,卻愣住了。
“君塵,我是不是……醉了?我怎麽看見你頭上長角了?好長好高。”霜離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議,“你和那只鹿真是親戚?”
那一雙鹿角似的長角皎白如雪,比君塵的頭發還白,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他頭上,實在奇怪,卻又格外好看,仿佛它天生就該長在那裏。
“哪兒來的大妖,看招!”
霜離笑着丢掉酒盞,撿起樹枝佯裝要敲他,起身時卻被一陣頭暈帶倒。
“當心!”君塵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扶她緩緩坐下。
她被風吹亂的發絲近在咫尺,君塵心下一動,擡手輕撩起一縷,別到她耳後。他冰涼的指尖觸碰到她發熱的臉頰,像是蘸了朱砂的墨筆,在宣紙上輕輕一點,便暈開一片薄紅。
她就這樣紅着臉,笑着看他,如一尾游魚,順着他眼底的漣漪,游向他冰消雪融的心河。
“咦?”霜離揉了揉眼睛,他頭上的角不知何時消失了,“我看錯了?”
君塵收回手,輕笑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看來真喝多了,居然看見你笑得這麽溫柔,”霜離連連擺手,“不必了,有‘人’來接我。”
說罷,她吹了聲口哨,就見小蒼張着一雙遮天蔽日的白羽遠遠飛來,她追了上去,只丢下一句:“先走一步,你也早點回吧。”
“好。”
君塵緩緩放下酒盞,揚起的嘴角也随之落下。
身側,一盞燃燒的天燈掉了下來,他拾起一看,上面只寫着四個小字:死生同往。
火苗燎到了他手指,他一彈指,拂去烈焰。
天燈再度飛起,為這無邊無際的長夜,綴上一點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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