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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她的男人 從始至終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5章 她的男人 從始至終都




聽到宇文千雪去世的消息, 是在天黑時,趙雪婉一醒來,就看見桌上的蜂蜜水, 想去找她。




李燼按住她的手, 跟她說宇文千雪死在金頂大殿裏。




風從西邊來,嗚嗚地響, 像有人在哭。




金頂大殿亮着很多燈, 密密麻麻, 挂滿了殿前的每一根柱子, 像一片慘白的樹林,在風裏輕輕地晃。




不止她。




這一日,在金頂大殿裏, 死了王族八十九人。




殿內的地毯被血浸透了,踩上去咕叽咕叽地響, 屍體從殿內一直排到殿外,白布蓋了一地。




國王死了, 皇子們死了, 皇妃們死了, 小世子、小郡主們死了, 親王們死了,活下來的有四皇子和他的親屬, 還有五皇子的小女兒宇文德音。




宇文德音是被宇文千雪喂了假死藥,才躲過一劫。





桌上的蜂蜜水已經冷了。




趙雪婉端起來, 仰起頭,一飲而盡。




李燼從背後抱她,溫柔地摸着她的頭。




她想起前日,她和宇文千雪一起去吃魚, 路上她們看見蜥蜴,默契地學蜥蜴站起來蹦噠的樣子。




死亡來的太突然,老天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把人帶走了。




忽然,銅鐘被敲響。




鐘聲沉悶悠遠。




一下,兩下,三下......




一直敲到八十九下。




每一下,都是在替一個亡靈送行。




敲鐘的人敲到最後,手已經擡不起來了,是被人扶着敲完的。




金頂大殿外,九堆聖火同時點燃,火焰沖天。




一條條素帛被系在殿前的柱子上,系滿了每一根柱子,風一吹,素帛飄飄揚揚,像是無數只白鳥在殿前飛舞。




族人們排成長隊,從金頂大殿一直排到宮門外,他們手裏捧着燈,燈是白色的,燭火在風裏搖晃。




國王的靈柩被擡在頂端,他是草原的主人,死也要死在最高的地方,其餘人的靈柩圍在四周,像生前一樣簇擁着他。




大祭司身着黑袍,手持金杖,繞着靈柩走了九圈,每走一圈便念一段祭文,點燃了聖火,用聖水灑在殿門上,每灑一下,白煙就冒一下,他跪下來,把空壺舉過頭頂,淚流滿面。




國王的戰馬被牽到火堆前,那是他生前最愛的馬,通體漆黑,只有四蹄雪白,馬似乎知道發生了什麽,昂着頭,對着天空長嘶了一聲,嘶聲凄厲。




趙雪婉坐在窗邊,看着金頂大殿那邊的火。




李燼走過來,檢查她的傷口,換上新藥粉,喂她吃藥,給她穿厚外衣,戴上一頂羊毛帽,将她裹得嚴實,确認她從頭到腳沒有一絲肌膚露在外面,帶她下樓,來到金頂大殿外。




宇文烈跪在地上,雙手撐着地,哭得喘不上氣,渾身都在抖。




他的旁邊坐着一個小女孩。




她是宇文德音,穿着一件素白的小喪服,頭發散着,不哭也不鬧,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火堆。




趙雪婉和李燼一起走到聖火前,從地上捧起一捧土,緩緩地灑在火堆前,又端起一碗馬奶酒,舉過頭頂,灑向空中。




酒落進火裏,“呲”的一聲,冒出一股白煙。




她被李燼牽着,走回人群中,站在後面,怕她站太久腿疼,李燼讓她靠在他的身上。




大祭司高聲誦念着祭詞,族人們舉着火把,繞着聖火緩緩行走,哼着同一支曲子,沒有歌詞,只有調子,哼得很輕。




火燒了一整晚。




第二日,清晨。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金頂大殿上,殿牆上全是煙熏的痕跡,黑一道黃一道的,像哭過的臉。




殿前的火堆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還在冒着煙。




宮女們排着隊,端着水盆和抹布走進殿裏,用帕子捂住口鼻,蹲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擦牆上的血印。




有的血印在牆縫裏,抹布塞不進去,她們就用簪子尖輕輕地摳,摳出來黑紅的血渣。




正午,四皇子的屍體被挂在金頂大殿。




烈日當頭,光線刺眼。




陽光照在屍體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後,頭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像是在低頭認罪。




現在,僅剩的王族皇子只剩宇文烈一人。




按王位傳男的規矩,宇文烈應坐上王位,但他沒當王,坐上王位的是宇文璇玑,她是北梁的七公主,前些年招了一個平民出身的男子入贅,生下唯一一個女兒宇文琳琅。




當時,衆臣在殿內逼迫宇文烈登基稱王,他不肯,說不想坐在死人堆成的王座上,他只會打戰,不會治國。




宇文璇玑走到他身邊,扶起他,拿起王冠,對宇文烈說:“你不坐,我坐。”




聞言,宇文烈猛地擡起頭,驚訝地看着宇文璇玑。




宇文璇玑走到王座邊上,轉過身,面對滿殿的大臣和族人,把王冠舉過頭頂,停了一下,雙手緩緩地放下來,把王冠戴在頭上,對宇文烈說:“你打戰,我治國。”




宇文烈沒說話,呆滞地坐在地上。




宇文璇玑在王座上坐下,對所有人說:“從今天起,北梁的王是我。”




大臣嘩然,紛紛跪下,說北梁從未有女人稱王,祖宗規矩不能破。




然而,宇文璇玑說得他們啞口無言,只能讓她稱王。




“北梁崇尚力量,王族講究血脈,強者為首,血脈為尊。”




“可諸位大人,你們可知,大皇子并非王族血脈,三十幾個皇子,究竟誰能确定哪個是真正的王族血脈?”




“只有女人生的孩子,才确定是王族的骨血。”




“你們連他們是不是王族的種都不知道。”




“只有我,只有我的女兒,才敢說流着王族的血。”




“我今天坐在這裏,是替北梁守住最後純正的血脈。




宇文烈讓位後,逐漸品出這一串事件的不對勁,首先是自己為何在王族互相屠殺當日,被下藥迷暈,昏睡了整整一天。




所有的皇子及其親屬都被四皇子請去宴席,也包括他,但那日侍女來送帖子時,他已經暈在床上,太醫來診治,開了藥,囑咐他身邊的人要節制。




于是,他被傳出去屠殺當日是因在屋裏和女人們厮混,縱欲過度,身體扛不住,外人傳他是太風流才躲過一劫。




宇文璇玑登基那天說大皇子非王族血脈,宇文烈派人去查,得知大皇子知道自己并非王族血脈,就連父皇也知道,但執意讓大皇子繼位。




大皇子的生母是父皇年少時的相好所生,生父是突厥叛逃到北梁的貴族,被突厥派秘兵刺殺而死。




四皇子将此事告知父皇,父皇非但不換繼位人,還要四皇子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永遠不能跟人說。




什麽王族血脈,什麽忠君愛國。




竟然将整個北梁交到突厥人手裏。




讓自己的親生兒子們去打戰送死,讓一個外族之子坐享其成。




把祖宗打下來的江山拱手送給仇人血脈,讓一個外族人坐在北梁的王座上,踩着北梁人的屍骨發號施令。




讓一個流着突厥血的冒牌貨坐在王位上,讓真正的王族血脈跪在他腳下,讓北梁的子孫後代給突厥人當牛做馬。




真是可笑。




難怪四皇子會發瘋。




逼瘋四皇子的不止這件事,父皇曾在四皇子外出打戰時,強占了他已有身孕的妻子,致使他的妻子一屍兩命。




新怨加舊仇,将四皇子推上玉石俱焚的末路。




大皇子得知四皇子的計劃,當日在殿內設了埋伏,但寡不敵衆,況且四皇子常年征戰,他和他的下屬都是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他們像切瓜砍菜一樣,一刀一個,殺得大皇子的人毫無還手之力。




德音說當日四皇子先殺了父皇,一刀割喉,問在座誰要俯首稱臣,王族不認弑父之人當王,他們不信四皇子會将這麽多王族都殺了。




要是他敢這麽做,即使他坐了王位,也不過是自掘墳墓。




但四皇子以“大皇子非王族血脈,北梁不能讓一個突厥人的種坐上王位”之名,殺了大皇子及其所有支持者,說他們勾結突厥,意圖竊取北梁江山,還說他殺的不是王族,是叛徒,是在替北梁清理門戶。




四皇子以為如此,自己能穩坐王位,但招到王族舊部之人刺殺。




至此,王族裏唯一一位還活着的皇子只剩下他宇文烈。




到這,宇文烈以為得知了全部真相,但只隔了一日,他又開始盤細枝末節。




四皇子初定刺殺的日子不在這個月,但得知大皇子已經察覺了他的計劃,在做部署,準備先下手為強,四皇子不得不提前動手。




整件事,最大的得益者是宇文璇玑。




倘若是宇文璇玑在暗中挑撥,給四皇子提供大皇子真身份的消息,讓四皇子覺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又給大皇子提供了四皇子謀反的“鐵證”,讓大皇子覺得自己是在自衛。




讓大皇子和四皇子自相殘殺,牽連王族其餘人,所有的罪都推到四皇子頭上,又派人殺了四皇子,她再出來收拾殘局,名正言順地坐上王位。




在葬禮後的第三日,宇文烈得知父皇并非北梁人。




三十年前,真正的國王早就被殺害,而坐上王位的是突厥人的後代。




而宇文璇玑并非是父皇所生,是她生母和有北梁血脈的親王所生,所以整個王宮唯一一個真正是北梁血脈的只有宇文璇玑。




對宇文璇玑的懷疑,更深了。




即使知道真相又如何,若把證據擺出來,等着宇文烈的會是什麽,他還能做北梁的皇子嗎,說不定隔日就被人刺殺了,反而讓宇文璇玑這個真正的王族血脈得到擁護。




宇文璇玑登基後,和李燼簽了八城互市盟約。




八城全開,鐵礦鹽湖全開,靖國的商隊可以在北梁自由通行,北梁的牛羊也可以自由進入靖國。




大臣們說她瘋了。




宇文璇玑說她不想讓北梁再窮下去了,現在北梁缺的是糧,不是面子,堵住了悠悠衆口。




宇文烈想起五哥曾說有密探發現李燼之前秘密進入北梁,是與宇文璇玑會面。




難道宇文璇玑的計劃,李燼也是知情的?




所以那日,三皇子那樣盛氣淩人、咄咄逼人,李燼并不在意。




一個将死之人,何須費心。




宇文烈那日躲在暗處,發現李燼并不急躁,而是淡定地喝茶,是心裏知道跟這些人談得再好也無用,對嗎?




但那時大局未定,李燼不能撕破臉面,只能靜待時機。




如今,李燼完成了作為使臣的任務,他在北梁的棋局上落下了最後一顆子,滿盤皆贏,收子離場。




宇文烈想起三哥,三哥得知李燼的妻子是趙雪婉,她是砍了突厥設首級的女中豪傑,當晚就命人送厚禮去客殿。




北梁人重恩義,知恩圖報。




三哥心裏記着這份情,說趙雪婉那年砍了突厥設,解了北梁西境的圍困,所以送去的禮比給任何使臣的都重。




那麽多皇子中,三哥是最上心國土,最在意将士的生死,最在意邊境百姓,他不搶王位,不争權奪利,一心只想着怎麽讓北梁的百姓過上好日子,但也死在金頂大殿。




生于王族之家,身不由己,死于非命。




倘若這些猜測都是真的,為何宇文璇玑會放過自己,宇文烈想了好久,想起小時候曾把她的親哥哥從鬼門關拉回來。




那時,她的親哥哥二皇子被人暗算,昏迷數月,太醫判定無救,所有人都準備放棄他了,給他做法。




是宇文烈爬到她哥哥的身上,抓他的手,摸他的臉,叫他起來,說他的母親在哭,說他的妹妹在哭,大家都不想他死。




結果,神奇的是,她哥哥真的醒了。




她哥哥醒來說他本來走在一條發白光的路上,忽然聽到宇文烈喊他的聲音,調轉了方向,一直跑,就醒過來了。




不過,她哥哥後來戰死沙場,死于突厥人手下。




可能,是看在救過她哥哥的情分上,又看在他宇文烈無能且無心搶王位的份上,放他一馬。




這一切,多半只是宇文烈的推測。




就算這些都是真的,宇文烈也不能怎麽樣。




那麽多親人一夜之間全死了,身邊至親只剩下五哥的女兒德音,孩子被吓傻了,每天做噩夢。




盟約簽了,趙雪婉要跟李燼回靖國。




宇文烈走到城牆上,看着他們遠行的馬車,很想大喊趙雪婉的名字,這些日子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還沒好好相識,還沒好好告別。




忽然,馬車的窗開了。




趙雪婉探頭出來看日落,她眯起眼睛,感受着風,感受着陽光,擡起一只手,輕輕地搖晃,手腕上的紫色繩格外耀眼。




侍女曾來禀告說趙雪婉讓人剪了宇文千雪的一縷發,編成繩,她戴在了手腕上。




中原人認為剪已故之人的發,編成繩結系在腕上,就是将那人的魂魄帶在身邊。




趙雪婉,帶着千雪的魂魄走,離開這片草原,不知為何,宇文烈覺得趙雪婉會帶他的妹妹去很多地方,完成他妹妹的心願。




也想去。




宇文烈也想跟着去。




他想得到這個女人的安慰,但他只是她相識不到一個月的過客而已。




只是二十多天,他見過趙雪婉救好幾次人,又得知她為了救宇文琳琅,差點被狼咬死,那幾天他擔心得睡不着,一直在客殿那棟樓徘徊。




趙雪婉,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認識她之後,他感覺命都硬了,有膽量許多。




荒唐的是,他想搶了她,帶她遠走高飛。




但是,她的男人是李燼,這個從始至終都在掌控一切的男人,趙雪婉心裏有他,趙雪婉心甘情願跟他走。




宇文烈知道自己争不過李燼,連讓趙雪婉多看一眼的本事都沒有。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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