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能不能 不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9章 能不能 不要
一年前。
蕉州城, 大雪,小雨。
宋清荷的生辰快到了。
趙雪婉一從江夏城趕到蕉州城,就把行李一放, 興高采烈地跑到街上逛。
她穿着一身藏藍武衣, 束腰窄袖,烏發高束, 看起來像個英氣秀美的江湖女俠客, 走起路來帶風, 逛着一間間精致小鋪, 給宋清荷買了很多生辰禮物。
太陽快下山了。
趙雪婉買完了,哼着歌兒走回去。
侍女和護衛們提着大包小包,跟在趙雪婉的身後。
她回到宋清荷住的大宅子裏, 一進門,仆人就躬身禀道:“郡主, 宋大人已經回來了,在西院。”
趙雪婉一聽, 就迫不及待地去西院找宋清荷, 可宋清荷不在西院, 這邊的仆人說宋清荷去後院湖邊見客。
這個大宅子是趙雪婉買的, 讓宋清荷住下。
先前來蕉州城看望宋清荷,趙雪婉見她為了省錢, 住在一間簡陋的小屋裏,那裏陰暗潮濕, 冬天漏風,夏天悶熱,連個像樣的書案都擺不下,于是買了一個大宅子, 說讓宋清荷幫忙照看屋子。
宅子很大,她之前最喜歡去湖邊玩,正好去看看湖邊的冬景。
穿過回廊,繞過假山,她跑到後院湖邊附近。
冬天的湖結了冰,冰面平滑如鏡,幾片枯葉被風吹落,飄飄搖搖地落在冰上。
湖邊立着一座小巧玲珑的青瓦亭子。
亭子裏,一男一女坐在石凳上,他們一邊說着話一邊笑。
雪後初晴。
風靜靜地吹。
夕陽落在他們的身上,像給他們打上一層溫柔的橘光。
一眼望去,他們容貌登對,氣質相融,身姿相襯,登對得如同天造地設,言笑晏晏的美好樣子,讓人不忍驚擾。
亭子的石桌上,擺着一個紅色的盒子。
趙雪婉停住腳步,站在遠處,手擡起,摸在拱門上,靜靜地看着亭子裏如畫般動人的一男一女。
他們的關系什麽時候這般好?
李燼為何在宋清荷面前笑得這麽好看?
李燼來蕉州做什麽?
也是來給宋清荷慶祝生辰的嗎?
他們在說什麽?
怎麽笑這麽久?這麽好笑嗎?
趙雪婉站在原地想了很多,遲遲不走,身後的侍女們不知她怎了,走上前,問她是不是身子不适。
她擺了擺手,說沒事。
可她還是不動,就這麽靜靜地看着遠處的他們。
李燼不是很忙嗎?
陛下說貪官的案子很多很棘手,李燼怎麽會有空來蕉州城,和宋清荷在亭子裏看夕陽,說笑話閑聊。
忽然,李燼似乎要往這邊看來。
趙雪婉吓得立即往拱門後面躲,她躲成功了,但是四個貼身侍女沒來得及躲,她們和李燼對上眼神,向李燼行禮。
她看見侍女們行禮,閉上眼,嘆氣。
“郡主,宋大人和三公子來了。”剪秋轉身,向她行禮禀道。
一聽這話,她心裏像壓下一個千斤重的石頭,悶悶的。
腳步聲漸近。
她的手越握越緊。
“雪婉。”宋清荷瞧見她的衣衫,欣喜地叫她。
她轉身,擡頭,按着肚子,皺眉,“啊”了一聲,對正在走來的宋清荷和李燼說:“我肚子疼,先走了。”
剛走到的宋清荷和李燼還沒來得及多說一句話,她就邁開腳,跑得老遠,一點不似肚子疼的樣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謊,就一直跑,跑到北院,跑回屋裏了,坐下就發呆,侍女問她要不要請郎中,只是擺擺手說不用,繼續發呆。
“郡主,三公子送來的。”茉莉拿着一個紅色盒子走來。
趙雪婉接過紅色盒子,打開,看見裏面的蜜餞果脯和甜糖。
這些是京城老字號 “沁芳齋” 的招牌點心,做工精巧,果香濃郁,甄選上好鮮果腌制,入口軟糯回甘,尋常地方可尋不到這般地道的滋味。
李燼送來的這個,和方才在亭子裏看見的紅色盒子,裝的東西,是一樣的嗎?
應該,或許,是一樣的。
從京城千裏迢迢地送點心來蕉州,李燼真是有心。
小的時候,就有人說李燼和宋清荷性格很好,安安靜靜的,說話輕聲細語,一個溫潤如玉,一個娴靜如水,都很讨長輩歡心。
不像她,經常闖禍,到外面玩一身髒回來,被長輩追着打追着罵。
“咚咚。”
有人敲門。
“雪婉,你還好嗎?要不要請郎中看看?”宋清荷在門外擔憂地問。
她讓剪秋出去應付,自己跑上床,躲進被子裏。
“宋大人,三公子,郡主趕路受了寒,此刻肚子疼得厲害,正躺着歇息,不便見客。”
剪秋的聲音傳進來。
不愧是伺候她多年的侍女,撒謊駕輕就熟。
“你問問雪婉今晚想吃什麽?我做給她吃。”宋清荷着急地說。
“不勞宋大人費心,郡主已經睡下了,想是沒什麽胃口,晚點我們會伺候郡主用些吃食,您不必挂心。”剪秋恭敬有禮地回道。
關門的聲音傳來。
趙雪婉躺在床上,看着床頂的帷幔,接着發呆。
究竟發什麽呆。
她想不明白,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日,她醒來,精神飽滿,洗漱完就要去找宋清荷。
宋清荷不在。
仆人說她有公務,出門了。
回房路上,她經過正堂,走到附近聽見李真卿和韓明遠說話的聲音。
韓明遠是宋清荷的義父,在宋清荷的親生父母去世之後,對宋清荷尤為照顧,宋清荷被朝廷調派到蕉州城,擔心韓明遠的身體,就帶着他來蕉州城一起住。
宋清荷曾在戶部任職,協助過李真卿,做事細致穩妥,條理分明,深得其信任與器重。
李真卿尤為看重宋清荷的才學與品性,平日多番提點照拂,每每在外人面前提起她,總是一臉欣慰的笑意。
李真卿:“老夫冒昧開口一問,清荷可曾有婚約?”
韓明遠:“清荷的父母在世時,未曾為她定下姻親,這幾年她一心撲在公務上,也沒顧得上考慮終身大事。”
李真卿:“不知韓老覺得犬子如何?”
韓明遠:“李相說的可是您的三公子,李燼?”
李真卿:“正是。”
聽到這的趙雪婉停住腳步,愣在原地,仿佛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韓明遠:“李三公子才貌雙全,沉穩可靠,将來必成大器,是世間少有的良人,只是我們清荷無顯赫家世,怕是配不上相府三公子。”
李真卿:“韓老不必多慮,我李家擇媳,重在人品才學,和孩子的彼此心意相通,我李真卿一生識人無數,清荷這般才德兼備、聰慧通透的女子,難得可貴,家世再高,也不及她一分,與我兒乃是絕配。”
韓明遠:“李相不計較家世門第,實在難得,老夫替清荷謝過相爺厚愛,只是婚姻是人生大事,請容老夫問一問孩子的心意。”
李真卿:“女子多含蓄羞怯,韓老若是問清荷,她未必肯直說,實不相瞞,老夫曾請人為他們算過姻緣,他們二人八字相合,命數相契,乃是天作之合。”
韓明遠:“當真?那可真是天賜良緣。”
李真卿:“卦象所言句句真切,老夫豈會拿這種事玩笑。清荷這孩子的品性才學,老夫看在眼裏,記在心裏。若她肯嫁入我李家,老夫定當視如己出,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韓明遠:“既是如此,老夫便放心了,只要孩子們情投意合,老夫絕無異議,全憑他們心意便是。”
李真卿:“燼兒這孩子公務多,但他常來蕉州,想必對清荷是真心喜歡,才會頻頻抽空前來探望。”
韓明遠:“是啊,李三公子來的次數确是多,老夫還以為三公子是忙公務才來蕉州,原來如此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不遠處偷聽的趙雪婉捏着手指,看着地上的青草發呆。
“三公子。”
忽然,侍女們躬身行禮。
趙雪婉一擡頭,就看見李燼朝正堂這邊走來,她立即轉身,小跑回屋裏,脫了外衣,又躺上床發呆。
是啊。
李燼和宋清荷。
兩個人都長得好,性格好,很登對,很般配。
可為何,為何,為何不開心。
他們都是她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好朋友和好朋友成親,不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嗎?
對啊。
不應該可喜可賀嗎?
怎麽胸口這般堵呢。
剛剛,見到李燼,為何要跑。
到底是為何!
忽然,有人敲門。
剪秋去開門,對門外的人行禮道:“見過三公子。”
“蕉州的燒餅。”
外面傳來李燼的聲音。
剪秋走進來,說:“郡主,三公子給您買了蕉州的燒餅,您要現在吃嗎?”
她往床的裏面挪,把被子拉上,悶悶地說:“不吃,我要睡了。”
大清早的要睡,明擺着說謊。
可她顧不上那麽多,腦裏一直想着方才李真卿和韓明遠的對話。
一直想到天黑。
宋清荷和李燼又來找她,她不見。
深夜,她穿上外衣,急急忙忙地跑去書房,在一堆書籍中翻找,找了好久,終于在書架中層的函冊之間找到一本地圖手簿。
這本地圖手簿是宋清荷親手謄繪批注的,她認為“治國先治邊,治邊先明地”,意思是要治理好國家,先要管好邊境,要管好邊境,先要把地形摸清楚。
宋清荷的地圖手簿,和李燼做的那本手簿別無二致,字跡、标注都極為相似,連标注的位置、措辭都幾乎一模一樣。
他們兩個人的字都清俊灑脫,落筆利落,筆鋒間的韻味如出一轍,好看得難分高下,連運筆走勢都驚人地相合。
當真是天生一對。
她不知道自己找這個乾什麽,對比這個又是做什麽,證明了他們默契,又如何。
證明了他們默契,為何不開心。
她的兩個好朋友這般默契,是老天爺都稱絕的天作之合,這樣的美事,這樣的良緣,為何讓她這般心口發悶,酸澀難擋。
心中的石頭更重了,她難受得很。
這一晚,她一直坐在書房裏,看地圖手簿發呆。
直到天亮,外面的人着急地喊她的名字,她才把地圖手簿放好,打開門走出去。
仆人看見她,皆是神色慌張,連忙躬身,詢問她是否安好。
她擺擺手,說沒事,慢慢地往自己的房間走,侍女們跟在她身後,着急地問她一夜去了哪裏,有沒有受涼。
“雪婉!你去哪兒了?剪秋她們說你不見了,可有哪裏受傷?”宋清荷着急地跑過來,握住她的手腕,關切地問。
李燼跟在宋清荷的身後,擔憂地看着她,似乎想說話。
她連忙移開眼神,擺擺手,說:“沒事,我就是半夜無聊,去書房看看書,讓你們擔心了,抱歉。”
回到屋裏,她躺下,好久才睡着。
當晚,她發了高熱,渾身酸軟無力,身體發燙,昏昏沉沉間,連身邊侍女的呼喚都聽不真切。
她喝了藥,睡了很久。
“你怎麽照看郡主的,讓她這麽冷的天一個人去書房,待一整夜,明知道她身體不好,偏不悉心照看,連她起身都未曾察覺,如今郡主高熱不退,你擔得起責嗎?”
床簾外傳來宋清荷數落剪秋的聲音。
“清荷,你別說剪秋。”趙雪婉掀起床簾,艱難地起身。
宋清荷連忙跑過來,扶起她坐好。
“是我自己要去書房,沒叫醒她們,此事不怪她,你別說她。”趙雪婉虛弱地靠在床邊,有氣無力地說,“我想喝水。”
剪秋急急忙忙地跑去倒水。
外邊傳來倒水聲和剪秋的聲音。
“多謝三公子。”
剪秋端着李燼倒的溫水進來,慢慢地喂郡主喝下。
忽然,趙雪婉喉間一哽,眼眶一熱,淚水無聲地滑落,順着臉頰滴在被子上。
“郡主,怎麽哭了?”
“可是哪裏不舒服?”
“是身子疼得厲害嗎?”
“郡主別哭,奴婢們在這兒呢。”
四個貼身侍女剪秋、茉莉、青禾和紫蘇見她哭了,都吓壞了,圍在床邊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
她想開口說沒事,但一轉頭看見屏風邊有一雙男人的腳。
男人在屏風外來回踱步,似乎很着急,但礙于禮教規矩、男女有別,不敢進來。
她知道是李燼。
在發熱昏睡中,她夢見李燼,夢見和他成親,他們一起玩雪,一起堆雪人,一起躺在床上,親密地接吻,做夫妻的情事。
可是醒來,她想起這幾天的事。
要和李燼成親的不是她,是她的好朋友宋清荷。
忽然,冷風吹過。
外面傳來下小雨的聲音。
她擡頭望向窗。
天色灰蒙蒙,雪落雨飄,寒意浸骨,天地間一片凄冷蒼茫。
她心口一緊,腦中竟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荒唐念頭。
神明在上。
饒她這一次私心。
她想對宋清荷說能不能不要嫁給李燼,她想沖出去對李燼說能不能不要娶宋清荷。
可是,她轉而一想,憑什麽呢。
趙雪婉啊趙雪婉。
你真是自私,真是無恥。
人家兩情相悅,你算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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