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祈願:“所以,你們能陪我們很久很久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0章 祈願:“所以,你們能陪我們很久很久嗎?”
庭院安靜了。
大抵所有人都在消化這短短兩字化成的清晰數字,四人保持各自的姿勢,睜顫眼瞳,不約而同地僵在原位。
反複清點、确認着這串無論是信用點、還是巡镝,一年下來都能積攢到可怕的零用錢。
十萬。
能在賬戶顯示上有五個零的那種十萬。
想捋清了這一點,發起話題的白珩尾巴僵成了棍,嘴角抽了又抽,如聽聞天方夜譚。呆若木雞許久,狐人僵硬地直起身來。
她似乎是試圖給這番對話一個合适的坐姿,于是顫巍巍地把嘴唇舔了又舔,向沉浸內疚的青年确認貨幣:“是……信用點?”
丹楓已被同伴們投以看財神本神的灼灼目光,而他本人卻沒有在意,仿佛有更為重要的事在思考。
俊美的面容低凝了些許,猶如感到對發覺之事的難以啓齒,透徹的蒼青眸子難得懊惱垂下,他抿唇答:“巡镝。”
這是自華胥初來時就保持至今的數目,近十年來戰事繁忙,又加上拔除族內部分龍師,竟讓他現下都忘了這事。
“是我疏忽。”
丹楓低聲自惱,蒼青雙眼醒目浮露出真切的自責,愧疚地向妹妹望過去:“按理說确是不夠,只是阿胥不常買些什麽,也未向我提過此事。”
被兄長真心以‘太過懂事’而心疼的華胥脊椎僵直,呼吸都慢了好幾拍,心底也開始彌漫一股濃郁的負罪感。
她發誓,她已經從日積月累的零花錢裏攢下大筆金庫,已經足夠在仙舟買房了,雖然這個‘房’和丹楓所理解的不是一個。
但她真的做不到再接着和自家哥哥站在一邊了。
“不,沒有這回事的,哥哥。”試圖打斷青年蠢蠢欲動要塞錢的手,華胥極力解釋,“我出門都是記賬,月底去持明一次結清。”
“就算是平時和大家出去,也都沒讓我付過錢,那些零花錢根本沒處用的,都讓我攢下來了。”
她說得誠懇,字字不作假,力圖以各種現實證據來作證,希望能夠改變丹楓的主意。
說來是日子過得極好,哪怕是跟與她年紀相仿的景元出去玩,華胥也少有能搶過他去付錢的機會,更別提其他幾人。
所以就算是不記賬的小花費,掏的錢也不來源她口袋裏,時間長久下來,華胥的零花錢已經攢了好幾個零,目前也毫無減少趨勢。
“那也不能少了。”
丹楓伸手撫撫她發尾,順便替她将後背長發順了順:“且既是零花錢,自然不算在這些食樓錦莊的應有消費裏。”
“該記賬的便記賬,記不了賬的零散,你拿着這些随心用就是。”
作為生來便确立未來龍尊地位的真龍,所有前世積累的財富都被悉數留給了丹楓,因而他從小便不缺罕物質。
他從小棘手的東西與這些沒有關系,因而希望能無論精神還是物質方面的,都不虧待唯一的妹妹,所以會在能想到的範圍裏給華胥最好的。
是最開始将少女帶在身邊教導,避開與龍師的接觸也好、或是吃穿用度都是價值不菲的精細也好,都只是他半生半熟的照料。
但少女平日出門,基本就是買仙人快樂茶、吃些零嘴,再去書肆逛逛各處來的閑書雜本而已。
她只是很普通、很平常地在那些并不奢侈的長街走過,慢慢從觀察到融入,在攤鋪間花些很零碎的錢,所以丹楓就每月給她些這方面的零用。
但是顯然,龍尊眼裏的零碎和普通人并不一樣。
庭院再度陷入了深沉的安靜,頭頂月光清寂,像把一切泡進了水裏,分外适配眼下這宛如置身無氣之地的凝結裏。
表面看起來最為最鎮定的鏡流沉默許久,而後輕輕拍了拍弟子的肩頭,愧疚低嘆:“……這些年苦了你了,景元。”
“師父言重了。”
記得巡镝與信用點彙率的景元強顏歡笑,冷汗忽從額頭滴下,低聲道:“這等財力水平,羅浮上起碼有十之七八的人夠不到。”
到底是持明,多金一說半個筆畫都不做假。
“所以你眼裏的零花錢。”
應星如鲠在喉,本就難以置信的語聲更加艱難,喉嚨仿佛卡了障礙的滑輪機關:“就是在普通店面裏,不用記賬的花費?”
“……不若是什麽?”丹楓向他疑惑擡眼,眼裏是真情實意的困疑。
青年端擡杯盞的手止在嘴唇邊,耳下猩紅的流蘇輕微搖曳幾蕩,仿佛在附和主人并不含其他情緒的,純粹不解。
仙舟多得是記不了賬的平常生意,并且這些無法待年月底報賬單給族內結清的花費,都是最多幾百巡镝的小零頭。
這樣的微末消費若不算進零錢,那要他在賬本裏算到何處?分明打理財務的淨音就是如此告訴他的,也是如此算族賬的。
“當然是刨開生活費的所有花費啊。”
音色悲痛地虛弱哽咽,這下白珩算是明白了,為何人與人之間的悲歡不相通,因為連他們花費分類都不相通。
狐人幾乎涕淚橫流,要掏手帕擦淚了:“我就沒聽過這種零花錢解釋,這寰宇多我一個有錢人會怎麽樣呢,會爆炸嗎?”
“丹楓,我真的在懷疑你說的不是仙舟話。”應星深深吸了口氣,神情裏只剩被颠覆認知的荒謬,“我突然就聽不懂了。”
十萬巡镝和零花錢搭配在一起,要被綴個‘疏忽’的詞就算了,并且還得被歸類到不能記賬的零碎花銷專用裏。
真是長見識了。
但丹楓并不如面對其他人的感嘆般面對應星。青年眉尖壓低,懷疑地向工匠投去審視目光,仿佛在看最不該如此發言的人那樣,眼神奇怪。
“你亦是如此,不知曉嗎?”
工匠被問愣了,不明所以的神情映入蒼青碧玺眼底,流劃過怪異又略微有些不出意料的微妙情緒。
丹楓收斂了然暗光,放下杯盞,餘光适時朝臉色已變的幾人掃過,明智地将視線錯開,繼續說:“你來羅浮時,灼律給過你一張通用儲蓄卡。”
“他這些年陸續往其中轉過錢,次數不頻繁,但大抵也有千來萬了。”
“多少?!”
白珩觸電般猛竄跳起身,尾音尖銳得徹底走調。平底再起一道炸雷,炸得她仿佛遭到了嚴重背叛,轉身便高聲向工匠尖叫:
“應星!”
悲憤得連常用昵稱都不用了,狐人炸着不可置信的毛,仿佛刺激大的快要挂上吸氧機:“你、你就是這麽背叛我們平民組織的嗎!”
“我發誓我不知道!”
應星同樣不受控制地大了聲音,驚愕難定地道:“自來到羅浮後我都是用自己的工資卡!沒動過那張卡,更沒看過!”
“那也無法否認你有張存款千萬的卡的事實啊!”跟他對吼的白珩幾乎撕心裂肺,痛徹心扉。
她捂着胸口,傷心欲絕地搖着頭,搖搖欲墜地朝丹楓側過腦袋,半哭不哭地癟嘴問:“是信用點,對吧?”
以不止一次面臨這問題的丹楓看她,眼神平靜而淡然,像種轉瞬即逝的無聲反問,但還是給面子地回:“不清楚,你可以叫應星看看。”
雖然這麽說,但白珩總是控制不住地覺得,那個向她幽幽飄來的眼神,已有種最溫和、但也最無奈的‘你好像看不太起我們’意味。
于是她脫力般掉在凳子上趴了桌,幾乎要口吐魂魄。狐人心如死灰地閉上雙眼,崩潰道:“夠了、真的夠了。”
“我當初為花光工資省吃儉用、還硬撐着不來找你們的那幾個月算什麽啊!算我是只沒見識的傻狐貍嗎!”
她說得快要哭出聲來,一頭貼在桌面上捂住臉,悔不當初:“我明明可以投奔你們的!我饞的就差把盆栽挖出來吃了!”
“我真是太傻了,想着小景元年紀還小,薪水領了才沒幾年。小應星也是剛剛長成,平時自己也要花銷。都負擔不起我這個饞嘴!”
深深抽噎一大口,她繼續嗷嗷哭叫:“鏡流又是忙得不着家的樣子。丹楓那裏我也不好意思過來,小阿胥也是年紀小錢不多,結果呢!”
被點名的鏡流頓了頓,意識到自己也被歸類于沒錢的範疇,欲言又止地猶豫半秒左右,還是選擇打斷狐人的哀怨。
劍士看着乾打雷不下雨、只是捂臉嗚嗚的白珩,冷豔眉尾垂下,像在為這只傻狐貍發出無奈哀嘆,坦白道:
“我确常忙于公務,但經年薪資累計下來,積蓄多少有些。幫你解決幾年的衣食住行,并不成問題。”
“?”
白珩這下裝不下去哭泣了,屬于狐人的敏銳讓她警惕又麻木地豎起耳朵,用一種平僵的問詢眼神看向唯一‘幸存者’景元。
少年後背霎時汗毛倒豎,清晰從狐人眼裏讀出‘你不會也有錢吧’的枯灰質問。
那雙晴藍裏往日的活力亮色全無,而是壓力加身。景元齒尖斟酌地抵了又抵,最後只得低眉順眼地讪讪笑開,擡手作投降安撫的姿态:
“我……也多少有一些,算算這些年長輩給的壓歲錢,大抵能夠我出去浪跡個幾十年時間。”
白珩什麽情緒都沒有了,安詳而空白地仰起臉,語聲飄忽:“所以,咱們當中就我現在一點積蓄沒有嗎?”
她目光徑直跳過超次元消費水平的龍尊,真誠而悲涼地向同伴們一一看過,着重強調般卡住某些詞句:“就只有我。”
“一分錢也沒攢下來不說,還花完了積蓄嗎!”
沒人敢回她的話,更不敢回應她的目光。五人皆是故作鎮定地漂移開視線,看天看地看杯中月影,唯獨不看怨氣滿身的白珩。
華胥略微無措地收收放放幾次指節,而後在衆望所歸的眼神裏起身,端起青梅飲,給幾乎将黑氣凝成實質的狐人斟上。
“啊,我年末大抵也要積蓄清空。”她謹慎組織語言,試圖将語氣放得輕快一些開解白珩,“到時候咱們一起賴着哥哥,總不會缺衣少食的。”
白珩已然有些超脫模樣了,說話都帶着叫人瞳孔地震的回聲,幽幽蕩蕩:“你打算買什麽東西,花空千來萬來的錢陪我?”
“我……”
華胥下意識漂移眼神,緊迫向周遭幾人求助,但沒等四人提供什麽靠譜答案,她拖延時間的尾音就被白珩擡頭的動作打斷。
警鈴大作之下,少女下意識脫口道:“想買璇霄京的宅子。”
四人不約而同地閉上雙目,眉眼間流露出攢團揉皺的慘不忍睹,其中還良心尚存地夾雜着愧疚,似是為自己的遲鈍而感到抱歉。
但已經沒有用了。
在這種時候,說出去的話無異于潑出去的水,哪怕說話的是最讓白珩沒出息的華胥,也毫不例外。
因購買新建成、且有望成為繁華賽過長樂天的民居洞天宅邸,而花空積蓄。和因平時只是吃吃喝喝買零碎而花空積蓄,完全是兩碼事。
并且,是能夠把後者壓垮的那種兩碼事。
“咳。”
輕咳聲起,丹楓若無其事地阻斷了這番話題,徑直道:“綏序最近寄了些方壺特産的衣料來,說成品僅有幾千匹,她特意替我們多留了些。”
“此物禦寒力最好,出口富饒文明時是最緊俏的款料。正好一人一件、裁成鬥篷,你們幾時有空量體?”
白珩的精神霎時振奮,毛絨絨的耳朵也跟着打雞血般支棱起,重湧活力:“随時!”
不缺錢財的人大多不買成衣,而是挑最好的料子來量裁最合身的衣裳,這比購買同款衣料的成衣,要付出更多倍的價格。
而能被冱淵君挑中特意留下的面料,無疑是最好的那種。
狐人本就是略微蔫巴一下,作為經常報廢星槎的旅行家,她早習慣了時不時錢包大瘦身的日子,沒理由在這話之後還萎靡不振。
縱然她發覺和幾位生死之交的朋友財産差距很大,但這也告訴她,想財富一步登天,只需要抱緊身邊大腿。
“正好我有幾張永狩原馳風獵場的活動門票,還有璇霄京的體驗券!都在明年開春!到時候就穿着那身鬥篷去!”
她又變得興沖沖起來,重點變成了想炫耀自己那些,只要有好東西就絕不忘記她的朋友們:“我們一起去!”
袖下玉環在桌邊清脆碰撞,丹楓停滞了幾秒,回憶失敗地結束了思索,發問道:“什麽活動?”
“我記得是興趣賽,拿到門票就能入場玩。擅長騎射的可以進模拟獵場參賽,不擅長的就任選地區自己玩。”
白珩開始掏玉兆,憑借着最後印象絮絮叨叨地給他們解釋:“四種排名,都有不同的獎品,不參賽也有小紀念品拿呢!”
望着狐人玉兆屏幕的顯示,丹楓輕鎖住眉思忖須臾,無意識地了然點頭,又平聲問:“那璇霄京便是流虹街那處?”
“對啊!丹楓你知道啊!”毫無發覺的狐人興致勃勃,“聽說修繕得特別漂亮!有專門給游客體驗的仙舟傳統文化,還有手工藝成品賣呢!”
青年嗯了一聲,眼眸思量地挪轉了可以忽略不計的角度,簡單答:“那處有我的投資,我多少有些消息。”
景元精準捕捉到話中的關鍵詞,思維靈活地聯絡上與他財力相符的信息,小心将身體歪向華胥,極力目不斜視地低聲道:
“除了投資,丹楓哥應該還有其他什麽吧。”
華胥借着斟飲子的動作,也向他湊近過去,壓低聲音回了兩個簡短又龐大的字:“甯園。”
少年端杯的手差點沒壓住,自如的呼吸直接停在喉嚨裏,錯愕得繃緊了一剎脊椎:“……是那個包攬了整座園林的住宅?”
“是。”華胥不動聲色地嘆應,“哥哥說常在宅邸宮閣裏難免會膩,夏日想泛舟摘蓮蓬,換處更新鮮,便買下來了。”
“龍女剛剛要花空積蓄的,也是這個?”雖說是問,但景元其實沒有多少疑慮,反倒帶着點有意逗樂的心去附耳低語。
說完,他略有期盼地擡起眸子,鎏金虹膜上閃爍着熠熠光彩,不偏不倚地望向少女雙眼,格外想瞧對方反應。
如願以償地,華胥先是叫這尾音揚翹的話給怔住,沒反應過來般驚愕了幾秒,旋即多出些惱羞成怒的意味。
清豔面目短促對他皺了皺眉眼,因顧忌着被發現,表達出轉瞬即逝被招惹的欲惱又止後,便乾脆清清靜靜地不理他了。
哎呀,玩大了。
少年悄悄在心裏吐舌頭作完蛋狀,又輕手輕腳端起飲子瓶,熟門熟路插進了少女應星之間,笑眯眯地往她周邊纏人讨饒去了。
不料還沒拉扯過幾個來回,就聽白珩振臂說:“我懂了!待會就寫‘富成丹楓’這個願望!其他都不寫!”
“作為補償,我也給丹楓想好了願望!”狐人格外不見外地揮手作大方模樣,以格外豪邁的姿态随話音點着虛空,“就寫公務清零!清閑無事!”
知曉自己是被與公務揮手告別的同伴們微妙同情,丹楓輕阖目:“自那群逆黨被扣押拔除後,族內已清閑許多了。”
“所以之前還比現在厚顏無恥還難纏嗎?!”
當真與老迂腐們相互言語開火過,白珩回憶起那搬出百年積蓄來激烈罵仗的經歷,大驚失色:“我以為他們現在才是破罐破摔!之前比現在還過分嗎!”
“畢竟現下理虧,不像最初那麽有恃無恐。”
華胥适時接話補充,短暫陷入了當時的回憶:“已經要到拿鱗淵境龍影和我的來歷攻擊的地步,說明當真窮途末路了。”
處理族內叛黨龍師時,作為少主,少女在潛鱗宮大殿前屬于自己的那一側坐着,與兄長共享象征尊主的丹陛與王座。
而後左右各加兩張精巧檀木座,圍着剩下的四人。
就這樣,剛從丹鼎司出院回來的六人高居丹陛,俯視着被扯出來的逆臣,一批批地拖出來審責,一批批地拖下去施刑問斬。
直到鱗淵境那來歷不明的龍影被終于歇斯底裏的龍師扯出來,公然于大殿上撕開華胥外族人的身份,撕開她名不正言不順的事實。
“一提這事我就來氣!”
最優先向龍師動手的白珩憤憤不平,狠狠跺了跺腳:“一群吃白飯的老幫菜也配罵小阿胥!她做的事這幫老東西幾萬年都做不到!”
“而且丹楓都說了,不是被驚動的龍魂、就是蜃氣造成的幻象。這幫老壞種還死咬小阿胥不放!”
與白珩的義憤填膺不同,華胥對此情緒穩定,像只是普通經歷了什麽習以為常的情景,并不挂心那些唾罵:
“畢竟我與持明無關是事實,而這足夠牽動重視傳承祖訓的中立派。他們要的就是在倒臺前拼命添堵,極力拉我們同歸于盡。”
少女輕笑一下,語聲猶如慨嘆:“且他們拿捏得不錯,如若此事流傳出去,至少有一半人會罵我欺世盜名。”
這本是該成功的,但怪她所學的歷史教材實在太厚、而她前不久才擊敗的星神子嗣敵手,又太過聲勢浩大。
在這個君權神授的持明,她就是不朽臨終前,賜予持明的最後真龍。
真龍在傳不必讓龍師認可,因為這群不被先祖注視的人、還不配去評價與始祖有最直接血緣的後裔,更沒資格不認可。
因而以龍祖欽定的理由,龍師們恭恭敬敬為她砌了座‘龍祖任命’的臺階。即便外族身份被撕開、傳得沸沸揚揚,都沒人再有資格質疑她。
當然,這都建立在她是龍裔的基礎上。
在拿到龍祖傳承的那一刻,華胥就不是龍女也得是了,而世俗對她身份最大的讓步,即為‘并非持明’這一點。
但華胥并不在乎這些。
她知道,自己那些不知何處而來、又無處不在的葳蕤哀然與身份無關。雖然如影随形地與她共生,但卻只是附屬的影子。
不會欣喜抛卻,也不會糾結排斥,她只為不能對交心之人完全坦誠而愧疚,并對此深感抱歉。
這樣想着,她兀自銜接上與腦中所想并不一樣的話題,将應星制作的翻毛月餅捏起:“不過,鱗淵境下的龍魂當真有思維意識。”
“它當真會回應我。”有恃無恐地莞然彎了彎眸,華胥語音輕松,“這點毋庸置疑,但其他人就說不準了。”
“不愧是我們的小龍女!”
白珩歡呼着親昵攬抱住她,使勁蹭着臉頰誇贊:“讓那些老幫菜生氣去吧!不朽星神一定要是最喜歡最喜歡你的!祂的龍魂喜歡你但不管老幫菜們!”
“我當初還以為那是小阿胥你的真身龍靈呢。”白珩軟和下聲音,像在和孩提交談那樣柔和耐心着可愛語氣,“但後來想想,你也是小蒼龍的呀。”
這大抵是最無辜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了。
華胥在這句話裏驟然定住身形。那些所謂龍女真身之說,已然成為了在時間裏滴下松脂的軟繭,但卻并未凝固成琥珀,封存緘默。
在不知不覺便輕易成為共識的認知裏,這則話題會隐秘地鑽出疑點,敲打在神經上緊追不放地追問:
既然不是持明,那為什麽會是蒼龍呢?
問聲盤旋,在數道目光對她忽而僵硬的關切注目下,少女認命似的猝然失笑幾聲,感到一陣快如龍卷風的誓言應驗。
空明庭院仿佛察覺到了不簡單的即将,逐漸收斂了聲音,奇異不定地相互投遞眼神,向同樣一無所知的彼此試探問詢。
真實身份。
這個她到底屬星海間哪支族裔的事,其實也是個不可告人的秘密。無論是隐瞞還是坦白,都讓華胥難辦了許久。
她或許已經錯失了坦白的最好機會,現下說出來,結合她之前和倏忽同歸于盡的那些舉動,又将招致他們更深的愧疚與擔心。
可如果繼續隐瞞,更是不合适。因此華胥選擇聽天由命,若有問起,那就坦誠。若沒有,那就繼續把這個秘密保守下去。
縱然僅有丹楓知曉,确實不公平,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是天外來客,這下就又公平了。
——可華胥心裏清楚,公平根本就不是這麽算的。
“我,是也不是吧。”
最終,在丹楓難得猶疑的目光折轉來回裏,華胥垂下眼,輕聲嘆息:“這事拖延得太久了,真的有些叫我不知怎麽開口。”
當初坦白并非持明似乎只是一個臺階,是場對有恃無恐的晉升,在得到“你是什麽身份并不重要,只要你是你”就好的答案後,她放心了。
觸動、感激,那些讓她慶幸到能對天三叩九拜、又讓她更加如擰扭肺腑內髒的慚愧的情緒瘋狂滋生。并非此消彼長,而是同生共死。
懷揣着随波逐流的心情,她慢慢道出那個好似沒有恰當時機、又好似什麽都可以是恰當時機的真相:
“準确來說,我和任何龍裔都沒有血脈關系,是和應星哥一樣被‘不朽化’的普通短生種。”
肩頭被圈環住的力道失去骨頭般松懈開,是狐人震愣到極端,已然不會操縱四肢的表現。
華胥不再看任何人,閉上眼感知着震愕落在身上的眼神,心頭冷悸,蓬鑽出無數如預防針般、對自己的指責與失望演示,內疚卻并不後悔。
“這就是我從當初馳援玉闕開始、至倒懸海歸來,在到如今,都始終藏掖的事。”
萬籁無聲,岑寂如無人。
她感到有一種格外生動沉重的疲乏從胃裏卷上來,像條懶惰的巨蟒伸着尾巴從器官末端卷上來,又慢又重,直到猶如不情願地卷住她的心髒。
巨蟒打了個哈欠,牽引全身抻拉,蟒身的冰冷與重量墜着骨骼髒器,讓她起了種萬念俱灰的木倦感。
華胥還想再說點什麽,但這時無論說什麽都有開脫的嫌疑。
無論是講明這個秘密不保守将會為龍裔們帶來滅頂之災,還是說無論他們怎樣決定她都接受,都是無形但有用的開脫。
可被蒙蔽的人沒理由接受開脫,因為被蒙在鼓裏的受害者不是她,她該學着像當初那樣,等待“審判”落下。
閉眼不看是,精神層面對她自己最後的寬容。
或許她早該面對了,那些自以為的不讓人擔心、也不增多他人愧疚的決定,就是該在這個悲劇銷聲匿跡的平常時候,陳述出來。
畢竟壽命終有盡頭,拖延到最後,或許只能造成因更久時間成倍積累出的自責,那不如早些打開天窗,哪怕只是早一天。
所以她開始無話可說地等,等周遭的聲音,神色在晦暗裏被揉抹得不可窺探,不知是心緒平靜、還是釋然空冷。
少女閉了閉眼,不知曉月光此刻剔透如凝,黑夜的屋脊線已經越過一點明黃,穩穩飛過錯落的樓閣,浮向僅有一輪明圓的天空。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等着,從肺腑裏卷回了微疲澀的嘆息,如釋重負地無聲舒然,以一種近乎沒有期待的心情沉底。
庭中還是悄無聲息。
白珩被飛起的明燈短暫吸引了餘光,腦袋裏還有如漩渦風暴的混亂,颠三倒四地攪壞了本就不多的機靈,讓她茫茫然。
不是持明好說,但不是龍裔……要怎麽說?
當初的‘并非持明’是一重不大也不必特別挂心的錯愕,那‘并非龍裔’便該是巨大驚吓了。
但很奇怪。
他們似乎并不那麽驚訝,起碼不如想象裏理所應當的驚愕,仿佛的潛意識早已隐秘地有此猜測,将真相從龍裔上潛移默化地逐漸撥開。
不該驚訝的。有道聲音在他們心裏這樣說,悠遠而輕渺,似是洞過不知以何具體命名的距離,嘆息着告誡。
沒有怨怼與失落地,白珩将手慢慢從少女肩頭收回,轉撐上自己的膝蓋,彎身下去靠近她,嘗試着呼喚:“小阿胥?”
華胥眼睫顫了顫,像睜開了眼但保持低垂,沒作聲,大抵是在等待後續的聲音。
于是狐人更靠近了些,輕聲問:“你是不是以為,我們生氣了啊?”
縱問詢是這樣,但其實白珩自己都在震驚自己的寬容。
她分明該像在丹鼎司那樣悲怒交加,問怎麽連這麽重要的事都不說;問分明連修複能力都是普通人程度,怎麽還敢和大敵相互用命算計。
該沒出息地抹着眼淚、哭得像個被人騙了糖的小孩子,抽泣不斷地開始數落這個每接近一點、就會發現有秘密藏掖的少女。
但她沒有,白珩沒哭也沒自責地鬧,只感到有團噴薄的塵霾灌入了胸口,蕩開無力又如釋重負的郁落。
似哭似笑,但兩種情緒對撞着消磨,最後什麽也不剩了。
只有名為‘終于’的輕微戰栗,讓狐人慢慢把手掌又放回少女肩上,小聲說:“我們不是那麽斤斤計較的壞蛋,不會怪你的。”
她音量微小,卻代表了所有人,被默許着講出這些肺腑之言。
“人就是會有不能說的事,這沒什麽。”白珩碎碎念似的低聲,“當初生氣,是因為你一個人承擔冒險,但現在不一樣的。”
“你必須瞞着這件事,因為瞞不好會牽連很多人,我們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怪你。因為瞞着這些生活,你才是最累的人。”
頂着長生種的身份活,稍有差錯就是口誅筆伐,壽數及身體細胞等都是需要遮掩的不可示人,只能說好在有着力量作為遮掩。
所以誰也不覺得氣憤,就好像從未被隐瞞那樣,只覺這場坦白似乎是什麽太平樂的前奏,甚至有點劫後餘生。
所以白珩收尾的不是其他的什麽話,而是一句令所有人都極關心的小心翼翼:“所以,你還能陪我們很久很久嗎?”
這是比起隐瞞來說、于四人而言更重要也更強烈的顧慮。
鏡流不禁開始細細數起自己那眨眼過去的千年時光,算着自己還有多久,算着自己還會這樣生活多久。一百年、還是兩百年?
“我還有兩百多年呢。”白珩坐在凳子上,坐姿有些乖巧,“再加上不朽化的影響,怎麽也能湊出三百年來。”
晴藍眸眼裏飄游着逐漸增加的燈火,明亮如燃燒的黃金,燙在積敷薄亮的虹膜角落,音如輕絮:“小景元更年輕,他還一百歲都還不到呢。”
“你和應星,都會陪我們很久很久的,對嗎?”
狐人說話很少停頓,像現在這般一句話裏猶豫數次,如怕觸犯命運的小心鄭重,是極度少見的。這也證明,這句問詢才是她的重要。
華胥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無法确定自己的壽命盡頭,可能和普通持明一樣僅僅只是百來年,也有可能只比短生種長一些。
沒有人能篤定答案,哪怕是丹楓,也只能得出大概會更偏向青春長壽的結論,因為在沒有衰老和魔陰身的情況下,她似乎真的能活很久很久。
但也只是理論上的‘似乎’。
于是在她開口前,她唯一的同類說話了。
“怎麽說我和龍女也還年輕啊。”應星半是無奈半是好笑,“你們這個眼神,完全不把百年放在眼裏啊,這些時間我們怎麽都是有的吧。”
“那可不行。”
景元輕笑着,唇角眉眼弧度較平素淡了不少,但還是盈盈歪下頭:“怎麽也得不負‘不朽’之名,胸有成竹地打五百年包票吧。”
“保持原體質不變‘不朽化’細胞。”應星驀地樂出聲,樂觀道,“說不定我和龍女能活到天荒地老,突破壽命極限呢。”
這本是句算得了玩笑安慰的戲言,但景元卻當即伸出手去,孩子氣地彎起尾指,眼神認真地着重示意道:“那可要說到做到啊?”
“……說到做到。”
白皙如瓷的尾指自意想不到的另一旁勾過,将少年作勢要拉鈎的尾指牽纏住,貼上暖熱皮膚,是與回應的音色極呼應溫涼。
順着那根尾指循聲而望,是不知何時起身的華胥。
“行啊,說到做到。”應星旋即也欣然和他立約,“你最好也能活個千來年的,否則你的陣刀我就拿去送人了。”
“你們三個也是。”
手握幾人命脈的工匠很快反客為主,挨個興致盎然地數過:“支離劍、破不周、擊雲槍,三柄名動聯盟的神武,你們不要可有的是人要啊?”
“這個太過分了吧小應星!”
“想不過分就好好拿着,別讓我有機會取回來不就好了。”
“送人了就不許拿回去!這是寰宇通用規則啊!鏡流丹楓你們快譴責他吶!這是出爾反爾!”
急得在空氣裏亂踢一陣的白珩尖銳呼救,被點名的兩人只是垂眸笑笑。劍士縱容地任她繼續和應星胡攪蠻纏,生疏地勾住少女小指。
彼時燈火浮游,流淌入石榴色的眸眼,将清冷虹膜映成一幕溫和的火。鏡流神色柔軟,唇弧揚起:“那就一言為定,龍女。”
一言為定、要盡可能久地陪着我們這些形壽無盡的長生種。
往後是疆場戰火也好、人間煙火也好,都請不朽龍祖慈悲、宿命高擡貴手寬宥,別讓飛星轉眼擦過便逝去了。
孔明萬盞,暖黃橘紅暈開柔光方寸,飛上濃沉夜幕,倒映在最合适包攬這一切的漆黑圓潤裏。
熱鬧而熟稔的叫嚷從耳邊遠去,鏡流定定望着少女,視線一個跌宕便從她眉眼裏滑進瞳中,聽她篤聲應道:“一言為定。”
……
天燈繁密,染遍濃黯天幕,被蒼穹籠罩的地面都被燒去了昏聩。
無數人架着梯子爬上屋頂觀燈,被風聲将笑談混進“珰”的碰杯清脆裏,混在夜晚裏變成道道剪影,清晰地被模糊了。
就在此下,誰也分不清自己身邊的是何人。也許是闊別已久的朋友、也許是看不過眼的對頭。
人們只是各自打開窗、坐上陽臺、爬上屋頂,目送着帶有自己心願的筆墨随焰火飄遠。奔赴到不知哪裏去,而後于未來實現時隔世再見。
“我還是第一次放這個天燈呢。”搖晃着蓬松尾巴的身影嚼着什麽,“一般來說,這燈會飄到哪裏去呀?”
回話的是位明朗少年,犯難地沉吟:“我未曾關注過,這都是由地衡司負責的。大抵與星槎一般,散入宇宙裏吧。”
狐影立即坐起來,興致勃勃地大幅度晃動起尾巴,高興地說:“那說不準,哪日我們出門還能找到幾盞呢!”
“飄去哪無所謂,我在燈上做了點改動。”挽發的身影口吻淡定而欣傲,笑說,“無論飄去哪裏,它們也不會分散的。”
狐人的剪影停頓了,沒有那麽濃烈的激動心情,而是如安穩幸福般說:“那我們可一定要和那些天燈一樣,一直在一起。”
“會的。”這是另一名少女,“天燈祈願素來靈驗。”
聞言,少女身側的青年動了。他側過頭,被黑色手套包裹住的修長指掌伸過來,收着四指,微微将尾指勾住,溫和噙笑說:
“不可食言?”
華胥對上那雙燒熔碧玺般流淌的蒼青眸眼,仿佛看見了清幽山林裏無意收攬人間煙火的碧湖,沒從其中瞧見任何孤寂旁觀,反而是置身欣賞的安然。
她忽而想起自己立志接任的承諾、想起自己期盼無比的目送遠行,要長長久久活下來的念頭,剎那便因此更堅定了。
低下頭去,少女将小指輕輕勾過去,與兄長做出了最後空缺的稚氣約定,輕聲回答:“決不食言。”
她不會讓任何人空歡喜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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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雖然定風波裏就坦誠了不是持明。
順便扒一扒,游戲裏兩千信用點值十巡镝,換算就是阿胥每個月單零花錢就有兩千萬信用點【呆滞】真是不論在哪,只要跟着楓哥,過不了一點委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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