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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探視:“華胥,你能确定自己還活着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5章 探視:“華胥,你能确定自己還活着嗎?”




于羅浮民衆而言,風平浪靜,就是每日的生活寫照。




他們在坤輿臺迎接了出征兩年後凱旋的軍士們,參觀了移栽新盟友所贈迢遙花的移栽儀式,後一切又歸于平靜,持續着按部就班的普通與平凡。




在市井巷陌的煙火氣裏,羅浮仍舊是個沒有風波詭谲和危機四伏的安寧避風港。偶爾聊聊那場移花儀式,津津樂道英傑們耀眼的戰績。




最高處的水波大抵确是并不平靜的,但這影響不了生活在雲翳之下的尋常人家。




茶樓裏,持明琴師抱着五弦坐于臺上專心演奏,臺下喝茶閑坐的民衆們聽着,時不時論上幾句。




應和着樂聲,手中折扇悠悠然在掌中敲打,男子閉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樣:“曲風高雅,泛音悠遠,好一曲《望潮生》!”




“确實悠揚如天籁。”持明女性端着茶盞,點頭附和,“樂聲廣闊若波瀾起伏,海潮翻湧,自是一派闊遠磅礴。”




“但比起前日在儀式上的《飲月垂虹》曲,便少了許多壯麗氣勢。”




二人私底下的讨論鑽進了隔桌的游客耳中,讓對方探過身來,小聲驚嘆說:“好高雅的評價,你們仙舟人都這麽有文化嗎?”





他眼裏閃着欽佩而豔羨的光芒,仙舟男性咳了兩聲,顯然十分受用,雖然笑弧都快咧到後腦了,但還是矜持地用扇子遮了遮:




“過獎過獎。學宮記憶裏殘留下來的窮詞殘句,能為仙舟人增光添彩真是讓鄙人不勝榮幸啊,哈哈哈!”




“得瑟。”




同桌剝花生的狐人女性翻了個白眼,繼而友善對那游客道:“你是第一次來羅浮吧,需不需要為你找個向導?”




“啊,謝謝你的好意。”受寵若驚地連聲道謝,游客推了推鼻梁上的厚框眼睛,補充說,“但我是來這裏找筆友的,她就是羅浮人。”




“不過,仙舟類似的表演還能在哪裏看?我很喜歡這樣的音樂,還向多聽些,尤其那個你們說的……飲月垂虹?”




極力思索着還原方才聽到的曲名,顯然仙舟悠雅的字詞組合令外來游客分外不适應,遲疑地發出問聲。




不料幾位本地人聽後都面面相觑,神情有些猶豫。最為外向的狐人剝花生的動作都停了,緩慢嗯聲,吸了口氣說:




“……這可能就不太巧了。”




“《飲月垂虹》乃是持明樂師機緣巧合下,觀見龍尊丹楓引古海潮動,特為龍尊所作之曲,在英雄歸來移栽迢遙信物時演奏過,往後嘛……”




她視線在周遭的本地居民裏轉過一圈,皆露出不能确定的棘手惋惜,嘆道:“就得看那位樂師打不打算将此曲流傳,交由他人演奏了。”




“唉,那是真真正正的天籁之音。”持明女性啧啧搖頭,“我觀禮時聽到此曲,仿佛都看見龍尊大人喚海撥潮的奇景了。”




看周遭長生種都是一副恨不能日日聆聽的哀盼模樣,游客頓了頓,又試探着趴在桌面上往前挪了些許,問:




“那,這個場景要怎麽看?”




話音落下,他成功得到了滿場本地人匪夷所思的表情,一堂賞曲客,此時靜默得格外默契。




“朋友。”




“你剛來,不知道能理解。”最開始被他搭話的仙舟男子長嘆一聲,“但龍尊和鱗淵境都不是想見就能見的,更何況同時看見龍尊在鱗淵撥動古海。”




“這事別說我們仙舟人,就連在古海轉生的持明也沒幾個見過的。”




折扇随話音晃蕩兩下,引得周遭人悉數深以為然地點頭,三三兩兩地附和:“龍尊開海非同小可,我們這些閑雜人等,看不到才正常。”




“就算能看也擠不進去。”仙舟男子哀怨垂頭,低聲發了句幽怨的牢騷,“我連給龍尊送花都擠不進去,何況如此盛景。”




“不過說起這個開海。”




忽而,有名聽曲的年輕人用指根抵拍了下圓桌的桌角,來了精神:“我有個當雲騎的親戚,他曾經遠遠見過龍女施展傳承,呼令古海!”




“?”




視線飄移定格,狐人女性與持明女子當即端起面前的乾果,迅速竄到那年輕人跟前,雙目炯炯地重聲說:“仁兄!請!”




“來,再上五盤瓜子!一壺鱗淵雪!”仙舟男子豪邁一卷袖口,也坐了過去,“今天聽不到這場面,我絕不罷休!”




“來!”




“帶我一個帶我一個!”




“你不是想聽曲嗎,曲沒有,聽個故事打發打發,跟上來!”




人群移動重心就在一瞬間,見此,等待茶樓将糕點打包的白珩将眼一眨,不動聲色地從倚靠的欄杆前傾,做出預備偷聽的動作。




她側着腦袋抖抖耳朵,細聽起人群談說的輪回庇護場景,神色裏期盼難掩,眉頭都跟着揚起,緊接着又忽然想到什麽,很快垂頹下去:




說來悲催,雖然身為巡獵六鋒之一,但白珩本人極其悲催地沒見過龍尊龍女任何一人施展傳承,波喚古海的震撼場景。




分明是上和龍尊喝過酒、下和龍女睡過覺的傳奇飛行士,但她就是淪落到偷聽民衆對此壯觀行徑的頭口講述,簡直悲催。




憐惜自己遭遇,狐人忍不住心中悲憤呼號,苦兮兮地皺臉,假裝啜泣地抽動了鼻子:帝弓司命在上,不朽星神慈悲,她想做個這樣的夢,不然來個幻境也行!




腦中的念頭冒出,猝然便勾動奇思,令白珩驀然開悟:




聽聞華胥眼下正在做的實驗裏,就有研究如何用蜃氣構建幻境,理論已然寫了一大堆,就缺個實驗的機會,這怎麽不算她圓滿願望的突破點呢?




思及此,躍躍欲試的光彩點亮了澄澈天穹般的晴藍眸子,白珩雙眼微微睜大,嘴角止不住地上揚,露出計上心來的喜悅表情。




飛快舔去嘴角碎屑,她把手心的瓜子殼全部倒進腳邊的垃圾桶裏,利落拍去掌中殘渣,轉身便拎起糕點,快速踩着臺階離開茶樓。




一溜煙從茶樓門口晃着尾巴跑出去,溫暖燦爛的琥珀色輝光落了滿臉。五月中旬的太陽不冷也不熱,就算自建築物中的陰涼裏脫離,也不會刺眼得讓人原地停步。




狐人舒服地眯了眯眼,睜開眸子左右探看一番,确認路徑後就輕快跳下臺階。




她樂颠颠地走上長街,悠閑哼着無名小曲,發尾因近乎蹦跶的步子而快活晃蕩,自在得猶如枝頭雀鳥。




“今天是什麽好日子。”




身後驀然傳來一聲淺淡的笑,嗓音裏與生俱來的清冷被笑意浸軟,帶出一陣不緊不慢的鞋跟叩地聲:“步伐比平常歡脫許多,是遇上什麽好事了,白珩?”




被點到名的狐人立即站定,本就優越的耳力讓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認出來人,驚喜地睜大眼,猛然回頭:




“鏡流?!”




青金石色衣裙的劍士立在她五步之外的街角,頭頂檐角垂投而下的陰影淋了她半身,只有半面鬓發暴露在陽光下,乾淨得發亮。




她保持着步調走過來,白珩也立馬歡天喜地迎過去,一把抱上她胳膊,雀躍道:“你來的正好!我正打算去長樂天,咱們一起過去呀!”




“也好。”




略微思索自己餘下時間的安排,确認沒有公務,鏡流便欣然同意了提議:“我已然空閑,景元應星也不會太晚,便一起過去。”




“好哎好哎,我可有段日子沒見着小阿胥了。”




狐人尾巴期待地搖了好幾下,依着她胳膊哀嘆:“聽說她天天丹鼎司龍尊宅邸太蔔司三頭跑,研究完這個就研究那個,腳不沾地的。”




“最近大事頻發,我基本也未再碰見過龍女。”稍有忙碌耳聞的鏡流低瞥目光,聲音輕低,“複生種研究後,工造司丹鼎司便日日燈火通明,雲騎訓練也加強了許多。”




“而建木應對之策還未商議出眉目,龍師便不安分起來,且龍女此時還向六禦申請了些實驗,定是忙壞了的。”




“?”




聽到素來疼愛的少女在百忙之際被搗亂本就惱火,何況此時局勢危急,更使白珩勃然大怒。




狐人瞪圓了眼,難以置信地深吸口氣,憤憤道:“那群東西也太壞了吧!”




氣憤呼罵難以避免地吸引了路人回頭來望,內心警鈴大作,鏡流眼疾手快捂她嘴,撤步閃身就拉着狐人躲進無人的暗巷中。




反應過來處地的白珩也緊急閉嘴,縮頭裝鹌鹑任由劍士将她提起,等周遭轉入無人的昏暗,這才伸出脖子,頭挨頭地磨着牙,哈氣般低聲不滿道:




“這種時候故意搗亂添忙,本來丹楓他們就很累了,我們能幫上什麽忙嗎?打他們一頓也好啊!”




“丹楓到底執掌持明多年,且還有龍女輔佐,麾下龍師不在少數,不必我們擔心,改日找個機會,悄悄揍一頓就是了。”




“乾得漂亮!我就知道鏡流流你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狐人小聲歡呼,高興得前仰後合,但喜悅過後,又是小心翼翼的猶豫:




“不過……”




“不過什麽?”鏡流不解地側過臉,石榴紅的雙眸裏透出疑惑,試圖從好友口中得到這個轉折話語的答案。




“不過,”吐字緩慢,白珩試探着向劍士偏過腦袋,小聲問,“你連對丹楓的稱呼都改掉了,怎麽還是管小阿胥叫龍女啊?”




聞言,鏡流原地愣怔住,怎麽也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疑問,眸子裏的情緒短暫變得茫然。




白珩看她神色,也從中分辨出意料不到,搖着尾巴湊過去,計數般将五指張開,掰着指頭開始算:




“你看昂,将軍啊懷炎将軍還有幾位太蔔,大家都管小阿胥叫龍女,對吧?”




得到劍士的點頭肯定後,狐人接着利落一拍手,攤掌就加重了語氣,循循善誘道:“但小阿胥也用尊稱叫他們呀,你看其他龍尊就不這麽叫!是不是!”




“确實。”




“那你也改一改嘛。”




抛出自己的目的,白珩湊近她故意拉長稱謂道:“小星小元都是不好意思叫太親昵的稱謂,怎麽你也跟着他們學啦,鏡流姐姐?”




狐人嗓音本就歡朗甜美,任誰聽都知是個熱烈可愛的性子,就算此下故作不滿地壓低音調喊姐姐,也幾乎沒有威懾力,更像搞怪。




“……那我當改稱龍女作什麽?”




“小阿胥呀!你聽丹楓不也這麽叫!”




她不假思索,豎起食指說得頭頭是道:“單叫名姓太生疏,龍女二字念起來又太鄭重,這麽叫就很好呀!多顯關系親近呀!”




親近。




話音落入耳中墜近心湖,鏡流旋即借眨眼的垂了下眸子,細細将這兩個字思索了一遍。




白珩不是很能理解千回百轉的心腸,在她看來,情感就是該直率又熱烈地表明出來,讓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她心中愛誰又厭誰。




大大方方地喜歡,街頭巷尾傳遍才合她心意,全世界都該知道哪個人是她白珩的心頭最好、最偏愛。




因此被她喜愛的人就像被毯子裹住、被溫暖包圍一樣,無論如何也不會忽視否認,更不會懷疑自己在她心裏的地位。




可鏡流不是這樣的。




力量的屬性都已經說明,她是較白珩而言的另一個極端。雖沒有不可觸碰到極點,但也沒法把喜歡和愛挂在嘴邊,就連“我擔心你”也沒說過一次。




一如景元當初受傷,因傷口處理不當罕見發了低燒,她徹夜守在丹鼎司裏不眠不休地照顧,卻未說出什麽格外軟和的好聽話。




與她相似的是龍尊丹楓,但二人也不盡然相似,起碼丹楓還有對妹妹的親近稱呼,可她沒有。




對徒兒的親近、對白珩的特殊稱呼,鏡流都沒有,就連對華胥這個同性的姑娘都改不過口,連她自己也分辨不清是否另有打算。




龍女這個稱呼叫的人很多,幾乎滿聯盟都這麽喊。但如白珩所說,稱呼全名過于生疏冰冷,改叫昵稱又親近太過。




似乎是鏡流已經習慣了這樣稱呼,改變無聲在唇齒間試驗過一遍,關乎名姓的發音卻總是生澀如牙牙學語,帶着種說不出口的卡頓。




仿佛這就是不願後退、但也不能寸進的結局,只能得出就該取這二字的結論。




在她生來不善親人的個性裏裁橫測量,算她生澀笨拙幾尺、少女溫禮謙和幾丈,而後根據她們之間從初見到目下的滴滴點點,分厘删減着間隔。




此中進退思索數次,最後定下這個可望亦可及的距離,因而不謂阿胥謂龍女。




這只是除她以外無人知曉的特殊稱呼,如果有誰析讀得透字音卷動氣流出口的暗語,大抵能夠感知出,這其實已是世上最近的距離。




所以劍士最後欲言又止,不知是躊躇還是試探的氣息從喉嚨裏湧進口腔,仍舊只是打過轉就消散,沒能換去哪怕半個字眼。




“……目下如此稱呼也不賴。”從善如流選擇了放棄,鏡流小幅度地搖了搖頭,輕笑道,“龍女自然能夠聽懂的,走吧,白珩。”




狐人鼓鼓臉頰,也沒說什麽,換了只手拎糕點,又愉快抱上她胳膊,熟門熟路地往長樂天走。而等走到常常聚會的宅邸前,只有一名眼熟的女性龍師在等候。




白珩挽着鏡流的輕快腳步瞬間頓住。




在已知龍師與龍尊關系不算好,甚至方才還聽到龍師有意作亂的消息後,十幾步路被狐人猶豫得恨不能走上幾十年。




“怎麽說誰誰到啊……”低聲憤懑吐槽,白珩用力抱住鏡流手臂,絞盡腦汁地試圖回憶對方的身份,“這是誰,救命啊鏡流流!”




“龍女派領頭龍師,素渺。”




鏡流目視着原地靜待,留足試探空間的龍師,神色裏生湧的防備散去大半:“當是龍女叫她再此等待的。”




“啊,就是那個……”白珩嘶聲,不确定地蹙着眉,使勁回憶,“和丹楓手下的碧流?聯手下臺好多龍師的那個?”




劍士冷豔的面容裏添上些微笑意:“是她,龍女一直以來都很器重的龍師。”




她從丹楓處聽聞,這位自仙舟家庭長大的龍師素渺勢頭格外強勁,幾年便提拔了不少同黨,擴大龍師華胥身後勢力,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既然能同時贏得丹楓華胥兩人的信任,那麽她也不會懷疑。




而身着錦披的年輕女性耐心靜候着二人,待她們走近,便笑着見禮問候,告知了華胥的忽然變動的去向:




“呼雷一炷香前要求面見龍女,少主應允,由弓汋護衛動身前往幽囚獄了。二位大人先入府中稍待,龍尊很快便到。”




……




羅浮幽囚獄,建于鱗淵境下,冰寒死寂如無人極地。




滿目青綠如銅,幽暗昏晦,周遭無處不被這種銅綠包裹籠罩,仿佛全數被浸沒在海底,苔藻色浸入建築表面,洗也洗不乾淨。




烽火臺染着青桔色的詭谲豔火,猶如志異傳說中自精怪口眼中飄曳的妖焰,更加環境襯托得壓抑而森冷,連無形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起來。




與太蔔司同款的換境畫屏亮着幽瑩獸首,猙獰而威嚴,華胥只看了一眼,又接着前行。




腳步聲回蕩在空寂的環境裏,每一步都能夠引起空洞的回聲,加重了獄中無處不在的毛骨悚然,幽森詭寂。




抵達最底層的永世絕獄後,上幾層僅存的暗淡幽光徹底消失,濃厚的墨綠淤堵在空間之中,将視野裏的一切都悉數糊抹成格外厚重的不可見。




循着湧動的濃郁血腥味,華胥精準無誤地找到了呼雷所在的囚室。




她聽見無間劍樹之刑施行的聲音,那是穿破血肉肌理,牽連出血液濺流的耳熟聲響,刺入又扭轉拔出。




這令她很不舒服,幾乎是聽了就遍體生寒,但屬于步離頭狼的尖嘯抵消了這一切。




“請。”




淺灰藍發的判官打開了牢門,沒有神采的空洞雙眼對上她,短暫起了些聚焦,又放下去。略啞的語調平直飄忽,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情緒起伏。




華胥颔首致謝過,便将弓汋與其餘人悉數留在囚牢之外。




她聽說最近呼雷情況不太對勁,一開始狼人的表現格外符合惱羞成怒,但到了後面,他便不再憤怒,轉而靜默思索着什麽。




開啓的牢門後只有一層光簾般的屏障,屬于步離戰首的呼號忽而高昂起來,幾乎穿透耳膜,形成格外洶湧的氣浪,向外猛烈震蕩。




攜着腥味的卷湧塵風滾滾鋪面,瘋狂吹揚發絲,鼓動起衣袖裙擺。




金縷在袖下的指尖環繞,擋住潮濕的腥風,華胥擡手示意箭步上前護衛的弓汋退回,不受影響地獨身穿過幽暗光簾,踏入其中。




震懾罪犯的銜索獸雕分守四方,青銅古綠透徹滿室,泛着更加古老冷峻的氣息,冷而肅穆。




身材巨大的步離被束縛在正中,刑具加身。殘破的盔甲穿戴在臂膀,看得出被劍鋒揮斷後的金屬尖銳,血流汨汨。




“你來了。”




雙眼睜開,呼雷目光裏的兇銳分毫不減,獠牙翕合,話音慢而粗粝,帶着不出意料的情緒,态度穩定得叫人訝異:“龍裔。”




“你還很有精神,呼雷。”




站定在他面前,華胥擡眼将狼人傷口掃過,接着才轉向那張猙獰的面盔,語氣平和:“向十王司提出要求見我,你有什麽事?”




森寒的劍刃每次刺出鋒芒都嶄新鋒利,避免因使用而磨鈍。豐饒的修複能力對抗着劍樹刑法,在裂開又逐步愈合的皮肉裏鑽捅。




狼人眯了眯眼,不知是否是因刑法痛苦,但聲調與戰場時一般無二,森然冰冷:“你已然死過一次了吧。”




“或許如此。”華胥不争他口舌之快,以為他是想挽尊,便平靜解釋,“但無論有沒有我,你都會成為羅浮劍首鏡流的手下敗将。”




呼雷顯然對鏡流抱有對力量的欣賞,嘴角咧了咧,弧度有些惡劣,再度展露出那份熟悉的殘忍:“她是毋庸置疑的強者,可你呢。”




華胥頓住了。




她聽得出來這問話一語雙關,素來狡詐的狼人為什麽會疏忽确認她與白珩的情況,又為什麽近乎狂歡地戰鬥。




可這些分明都是步離人自己導致的。




呼雷在陣前大放厥詞自己這個活體克星死去,加之白珩高崖墜落,全然就是落進虎口的死人和半死人,不甚在意很正常。




況且躲避步離人的日夜搜尋,她們也廢了不少功夫,怎麽看都一切正常,她不理解為什麽呼雷會問出這種話。




于是少女不為所動地對上狼人蠻銳雙目,喉中字詞重組,同樣回了句雙層意味的話:“你很傲慢,呼雷。”




“但我并沒有你所想象的那麽愚蠢弱小,華胥。”




字音在名氏裏低沉,戰首猝然接上話,龐然身軀在幽晦中如同一團吞噬無盡生命的鬼影,屬于劍刃的寒光反射一剎,濺出泉流般的血液。




回憶着戰場上狂歡的戰鬥方式,呼雷兇戾地呲了呲牙,拽動鎖鏈發出一連串搖蕩的金屬聲響,透露出些許躁動:




“你的幻象,讓我與部下連收斂屍骨、确認死活的想法都被忽略,直至戰鬥結束,我才開始審視這個疑點。”




“我最初忏悔輕敵于你,犯下大錯致使狼群慘敗,”他目光深戾,似乎要把少女盯出一個洞,“但我輕敵與否,你的性命能給出答案。”




“華胥,你能确定自己還活着嗎?”




第一次念出這個怎麽聽都屬于仙舟的名字,少女沉默着,毫無遮掩攪亂的讓狼耳捕捉到她跳動的心髒泵聲,清晰、正常。




那襲清雅的竊藍宛如天邊窈窕的天光,與環境格格不入。華胥打量着他,對判官口中的傳聞有了些許認知,一言難盡地蹙了下眉:




“你确實有些變化,呼雷。”




分明是他自己說的話,如今又來問她這個當場喪失意識的人,這跟事後諸葛亮有什麽區別。




“看到了些有意思的畫面而已。”




呼雷低嗤,忽略了她話音中的譏意,并不意外她的态度,活物獨有的呼吸與心跳極富節奏,逐漸和他胸腔中的頻率重疊,讓他嘲笑道:




“你跟随仙舟星海征伐,殊不知寰宇之中的第二個不死者,世間最該囚壓的怪物,就是你。”




微微偏頭,完全不能理解他是從何得出如此結論,華胥抿着唇頓了又頓,如聽天方夜譚般忍不住發笑:




“我若是值得如此大動乾戈的不死怪物,那首要任務便是吞并倏忽,給你們這些孽物一點顏色看看了。”




大概和幻術相關的倒懸海出征也牽連着精神病的預示,和那場戰鬥相關的許多人,都在很多時候表現莫名得近乎讓人覺得神經質。




這無法令她理智地去思考,人理解不了沒有前因後果的話,這種東西連支撐的來源在哪都無從得知,更何況邏輯。




而呼雷卻沒表露出被玩笑的惱怒,反而看了她一眼,吻部張開,揚起格外顯眼的笑弧,戲谑似的慢聲道:




“你分明有很好的想法,龍裔。”




烏黑眼眸裏倒映出狼人格外譏諷的臉,分明晦暗,卻格外清晰。聞言,華胥腦中閃過電流般的靈光,猝然凝固了神情。




轉瞬即逝的愕然在眉眼間蕩開,少女周身與嘆息摻雜的風輕雲淡消湮去,俨然是被這戲言點通了不解之謎後的隐秘連接。




吞并。




“……”




安靜凝視着狼人,華胥面容裏的所有情緒都被抹消收斂,末了,她抿直的唇線驀然翹了一下:“看來這就是祂的打算了。”




呼雷噴出一道粗粝鼻息,眯着眼打量她并不見慌張驚愕的神情,戲谑反問道:“你敢如此斷定?”




“畢竟你當初告訴過我,有朝一日會從倏忽身上奪取些什麽,但我猜測不光如此,你也曾想過獨占我的力量吧。”




“或者說,不朽的力量。”




吞并力量,将存在些許聯系的星神力量相互融合,而後納為己用。好巧不巧的是,她申請的實驗也和這個有關系。




目光逐漸褪去思量,少女好整以暇,仰着臉迎上狼人目光,微微偏了些角度,又補充道:“你們的目的都是這個,絕對會因此分崩離析,不擔心嗎。”




聞言,呼雷嗬嗬粗笑起來,眼底利光如昔:“我們之所以跟随神使聽命于祂,是因祂是長生福主的唯一使者,更是我們最為欣賞的那類存在。”




“勝者才配享有一切,我們不計掠奪欺詐的任何手段,孱弱、愚笨和遲鈍的下場,活該是死路一條。”




“可你也正是因此而輸。”聽狼人語氣又恢複了當初的激昂,華胥眸子定格在對方的臉上,打斷了他的信條宣告:




“倏忽想要不朽的力量,你也想要,尤其是在和我交過手之後,你就不打算讓我落到蛇王和倏忽的手裏。所以你輸的不冤枉,讓我反思是因為你想挽尊。”




語聲淡淡,華胥後退半步:“真相還是你的傲慢。繼續在這為曾奴役的狐人、曾殺害的仙舟戰士、與其他星球的無辜之人付出代價吧。”




“看來,你确實還未醒來。”呼雷不以為意她的話,甚至能笑得格外明顯,“如果不是有更合适的人選,我想,我會把那樣東西給你。”




“不過你也沒必要知道太多,有沒有它,你的下場都是一樣,我着期待你在仙舟被衆叛親離的那天。”




少女保持着半步後退離開的準備動作,同樣也不生氣,微微偏頭疑問的神色很刻板,像不想發自內心地為此浪費什麽心情:




“還沒學會好好說話嗎?”




“如果你是指那五個人。”呼雷咧出笑,說話聲因刑罰而卡頓了須臾,旋即又很快愉快地接上,“沒必要,龍裔。”




“你确實讓他們變得更為強大,那骁衛都能和我戰個平手,這都是你的功勞。但若豐饒落敗,你就會是仙舟下一個狩獵的目标。”




“你對他們的幫助,都會反過來加害于你,那些和你共同指向我的兵器,最後都會對準你。”呼雷凝視着她,講述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惋惜:




“被摯友與兄長圍殺,由尊重的師長宣讀罪業,而後落入牢獄中永生困囚,不因過去功績赦免分毫,這就是你的結局。”




華胥并不理會狼人口中的猙獰未來,心中毫無波瀾,反問道:“你既能看到未來,為什麽預知不了你的失策和失智呢?”




她不是很想在乎呼雷說的話,這是重犯常用的手段,借助心理擾亂來惡心人。何況這狼人方才那麽多莫名其妙的話,更讓華胥無法拿他當正常人。




而呼雷此時分外有耐心,沒有任何被激怒的跡象。他深深呼吸着,血液順着刀刃拔出而流淌,蜿蜒攀附在粗重的鎖鏈。




狼人凝視着她,屬于野獸的瞳孔裏流露出奇怪的情緒,格外意味深長:“華胥,你是個足夠堅韌的人,在這一點上,我很欣賞你。”




“所以你的回答是什麽?”




并不回應對方可以稱為誇贊的話,華胥流露出些許好奇。但也只是順話題發問,分毫不抱能夠得到答案的希望。




呼雷不是朋友,更不是合作夥伴,關于倏忽觊觎持明偉力的目的,她借此得到了一個可能性,眼下發問也只是順水推舟。




對方如果真的順利透露,那才是一個字也不要信。




“叫你們的判官來看看吧,如果她有能力看得到。”狼人說着,笑弧逐漸擴大,從傷口迸噴的血液濺上臉龐,惡意滿滿地稱呼道:




“——不死的龍女。”




那些她曾在戰場見過的興奮與瘋狂,再次蘇生,情緒極度高昂,仿佛迫不及待想看到什麽令他格外愉悅的自相殘殺場面。




毫無疑問,這是呼雷對仙舟內部的期盼。




“很好的稱呼,”




兀自對視着那雙惡詭的雙眼,華胥淡淡笑了一下,只略微牽動點唇角:“可惜沒有人監視我,也沒有人會聽到你的誣陷。”




————————




看到過持明摔琴的文案,一直記到現在,《飲月垂虹》的靈感提供人怎麽能沒聽過這首曲子!給我奏給龍尊大人聽!




倒懸海事件,又稱莫名其妙謎語人大聚會,悄悄透個題,後半段是呼應上小花的伏筆【小聲】




前面一早就說過呼雷不是啥忠心耿耿的家夥,詳見墜崖那章,對倏忽有很大威脅他還敢說收進麾下,所以他也是有自己想法的,不過這裏也就是解釋一下,他後面基本沒戲份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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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都說了不是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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