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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神武:“帝弓司命護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7章 神武:“帝弓司命護佑!”
時間對長生種來說算不得什麽,于仙舟人而言,百年歲月也不過彈指。
因此在這不足半百的時間裏發生的事,顯得那樣頻繁,天災人禍皆不斷,就像應了民間常傳的那句預言:
若驚才絕豔至萬萬年難見的天才同時現世,紮堆而行,必是為應對不久後,寰崩天裂的滅世大劫。
而在賜福印記顯現,并确定她自身是測量點後,華胥就與太蔔韶琉駐羅浮主艦,占算蔔測。
雖說遺憾于不能如約同去同歸,但好在之後也并沒有能同時派出他們六人出征的大型戰役,因此她的駐留也有了合理解釋。
仙舟要面臨的戰役數不勝數,他們聚少離多,總會有人缺席在外,甚至有五人分別出戰,唯有華胥駐留羅浮的情況出現。
她始終蔔算着仙舟羅浮的航路,偶爾坐鎮丹鼎司,代理着龍尊事務管理族群,等待出征的摯友們得勝歸來。
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年。
春秋更疊,既長又短地從手中流逝,猶如漏出指縫的細沙,留也留不住,轉眼就只剩下黏在掌心的殘沙,仿佛舊日的留影。
站在太蔔司的浩渺夜空下,清淺藍衣被環境光暈染成幽寂冷調,少女操縱着玉兆勾連成的陣型,孤身穿梭在晶瑩玉石中,熟稔連接出占測蔔陣。
交錯回環的渾天儀依舊懸浮在半空運作,飄零出連結成不同星鬥的光,落入虛空中消散,循環往複,生生不息。
這樣的場景持續了十年,片刻未曾斷絕,也分毫未有陳舊,像是沒有時間在此處流動過。若不是身旁後輩明顯有所成長,華胥也将忽視時間。
大概這就是長生種們浪費時間的原因之一,看着什麽都沒變,所以心覺無所謂,反正都來得及。
略微因心中慨嘆停頓,華胥定了定飄忽而走的心神,目光重新沉定起來,繼續觀察起手中新列出的小型窮觀陣反應。
反複比對着與身後本陣的差距,她在手邊的全息投影屏上輸入了幾行字,将數據悉數投入計算中,開始不知道第幾輪試測。
“龍女大人!”
身後呼聲驟起,借助換境畫屏傳送至陣臺的流溯聲飒響,像風劃過帶動了什麽紗帛,輕易就能讓人聯想出糾纏的逶迤光點。
女孩落地就被頭頂投落的幽瑩光束照個正着,瑩藍在晶亮的銀蝴蝶上反射出短促銳亮。
陣界光色幽若,冷薄落了一身,卻沒遮住她的激動與急切,落在陣邊站定就急不可耐地蹦了一下,呼聲響亮傳蕩:
“出征的欃槍衛大捷歸來,已然落地坤輿臺了!”
腳步聲踏踏得格外輕敏,震得因等待計算結果的華胥眼睫一顫,本能向聲源來處扭過頭去看。
夷則三步并作兩步地跑,等站在了她身前,也克制不住腳上隐隐的蹦跶,十年過去照樣改不掉見她就激動的毛病,雙眼發亮地期待道:
“您這次還去迎接嗎?!”
“……去定是要去的。”
迎接出征隊伍這事早已成了習慣,華胥從來沒有不去的道理,但少女略微思慮半秒,便向夷則神秘輕笑道:“不過,去工造司更靠譜些。”
這個與迎接地點完全不符的位置無法令人構建出其中關聯,夷則難以理解地發出一截拐着彎的單音,迷茫地仰着臉問:“為什麽啊?”
“過幾日你就知道了。”華胥如此答。
少女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擺明是副不打算透露的模樣,但神秘彎眸的靈狡神情又太過漂亮,叫人連被有意遮掩的生氣都升不起來。
這倒不是她有意隐瞞,畢竟這個好消息确實很快就會被公布,依照關鍵信息的重磅程度,流傳全聯盟也不是難事。
“我往授事廳去一趟,整理些材料就先離開了,此處的陣列保持原樣便可,我還用得上。”
雖然有些不明所以,觀望一眼陣列的模樣,頗有迷茫的夷則頓了頓,還是點頭乖乖答:“啊,是。”
見此,華胥也不多逗留,與她告別過後,就借助換境畫屏離開,快步往被韶琉太蔔當資料暫時存放室的授事廳而去。
雖說還沒見到出征落地的景元,但她能确定,自己是極度被盼望趕快出現的。畢竟與這好消息重度相關的資料,就在她的手裏。
星歷7358年末,雲騎骁衛景元率欃槍衛出征啼鷹之眼,對抗入侵的慧骃族群,7360年3月結束戰鬥,準備返回主艦。
與此同時,六禦就這些年的戰績商議,決定将帝弓光矢餘燼制成武器,授予近年來頻頻獻策立功的少年。
這條通知是深夜發的,留駐羅浮的幾人是半夜爬起來的,全聯盟唯一有鑄煉資格的百冶應星,也是淩晨就窩進工造司緊急閉關的。
數日後,應星根據早已繪制好的設計圖鑄造出了柄光明威耀的陣刀,取名石火夢身,目下在工造司裏藏得嚴嚴實實,誰也沒讓見過。
六禦期待得不行,奈何陣刀主人并未歸來,他們也只能繼續心癢。但總這樣下去也不好,于是他們想了個新的辦法:
秉持着“衆痛痛不如拉上當事人一起痛”的原則,六禦紛紛發出消息,簡略得當地告知了景元這個好消息。
得知願望成真,少年此後日日轟炸百條消息,甚至活學活用以秦小篆傳信,字裏行間都在演繹何為抓心撓肝,俨然對期待已久的陣刀手癢不已。
結果,就算重提某次打探消息時套用的兄弟身份,以丹楓哥三字刷屏百餘條,龍尊大人也不為所動,只以“無法代他看第一眼”推辭。
應星則更不松口,甚至好整以暇地發陣刀蒙着布匹的輪廓圖,激得少年連播八次通話,恨不能腳下星槎生出光矢神速抵達羅浮。
這反應終于讓六禦平衡了,以至于幾位前輩都不再唉聲嘆氣,每天樂颠颠拿着玉兆翻閱,欣賞着少年隐忍到跳腳的央求信息,大笑着準備授予儀式。
至今日,儀式準備已接近尾聲,只要負責指揮艦的太蔔司與神策府整理戰報,上報公布過後,就可以将陣刀授予。
所以比起去坤輿臺迎接,當真不如直接去工造司找景元,畢竟石火夢身就在那裏,別說景元,六禦都是一抓一個準。
這樣想着,手握謄錄卷軸的華胥從授事廳走到禨祥臺,在這多人來往的停舟枰搭乘上計程星槎,向工造司洞天趕去。
在星槎飛躍穿梭洞天的這段時間裏,華胥避開了舷窗外透進來的白光,将手中卷軸輕輕展開,垂眼順開頭字文讀下去。
這是韶琉很早之前就交給她的任務,根據神策府軍報和各司部提供的記錄,她整理出了景元自行伍起的所有戰績。
就算尚且年輕,甚至于說年幼,但少年已然展現出與“神策”二字極為匹配的優越策謀。
初次出征,景元便在展露他的計謀禀賦。在還是入伍新人時,少年已帶領過失散的小隊藏身深谷,在大部隊與敵軍正面沖突時,從敵後繞來加入戰鬥。
後更有解圍玉闕、馳援倒懸海等戰鬥,坐鎮指揮艦,屢屢在己方無兵力損耗的情況下,擊破豐饒聯軍圍困,化解并扭轉危局。
騰骁将軍素來看重他,有意磨砺培養,因而7353年羅浮舉辦玄兆清談時,帝弓示現利維爾星,将軍派了他獨自率春霆衛出征。
在聯盟傳聞中,這位師從劍首鏡流的骁衛常馳騁沙場,但不顯聲名于武力,更似以計策排兵取勝的戎韬将軍,反真讓玉闕發信騰骁,企圖挖人。
最後結果除二位當事人外無可得知,只能從景元依舊屬于羅浮籍貫看出,騰骁将軍在這場口舌鬥争裏,占了上風。
步履輕捷,華胥捧着收攏好的卷軸繞進工造司的格物院,輕車熟路地深入其中,找向她常常來訪的,獨屬于應星一人的鍛冶小院。
那是應星辦公畫圖或者午休的地方,平日工作時基本都獨自在其中,可此時,小院中沒了素日的安靜,怎麽聽都來訪了不少稀客。
雖說工造司牆院素來厚實,但無遮無攔的露天必定會流出對話音,華胥不想驚擾院牆內的談笑風生,便放輕了動作。
“這柄石火夢身和我夢中所見,完全是一模一樣……”
少年近乎氣聲的出神驚嘆細微鑽入耳中,較出征道別前聽似乎是有些變化,比二十剛出頭時沉穩了不少,語氣裏的喜悅情緒絲毫不加掩飾:
“多謝應星哥!我必定會好好使用它!絕不令武備脫手!”
華胥聽得怔住,腳步不自覺便停頓。一牆之隔的距離,她聽見騰骁語氣裏含着欣慰與調侃,笑着不知和誰人說:
“百冶如此技藝構思,發給懷炎将軍,準能叫他炫耀許多年。”
這話的附和是一聲聲響起的笑,其中司砧朱輪格外情緒激動,幾乎欣喜若狂,尾音都因抛下形象而分家,破成好幾縷:
“帝弓司命佑我工造司啊!應星根本就是萬年也不世出的天才!天才!足夠載入聯盟歷史!萬年後也受人瞻仰追逐!”
哪怕看不見,華胥也聽得出司砧的興奮,不難想象,這位工造司的執掌者,估計早已是副激動到滿臉通紅的模樣。
餘下人紛紛應和着,将應星的回應淹沒在恭賀誇贊裏,韶琉似乎是鼓着掌笑了幾聲,而後音色柔雅地半開玩笑說:
“諸位今夜可切記将玉兆關機,不若其他仙舟的來訊能持續到明日天亮的,見不到百冶神武,恐怕誓不罷休。”
司舵裁葉順着她的話接,自然笑答:“那到時便拉個集會,好好聲情并茂地講述一番,左右我們大飽眼福,慷慨解說就是了。”
“那恐怕就有許多人要我們羅浮召開演武儀典,好找機會過來了。”司衡語氣故作唏噓,但與有榮焉的笑音還是在吐字中暴露。
院中其樂融融,是欣慰自豪的前輩對後起之秀的善意調侃,任誰都能聽得出六禦話音中的驕傲與喜愛。
白珩的恭喜歡呼最明顯,笑得開朗燦爛,她似乎是跳起來勾住了兩個弟弟,讓應星景元碰到了腦袋,發出兩聲痛呼。
狐人驚得“哎呦哎呦”地道着歉,讓太蔔韶琉連聲調侃:“茯苓司鼎快來看看,這兩顆絕頂聰明的腦袋,我們可決計損傷不得一丁點的。”
“說得也是,拿我桌上那摞公務過來,試驗看看可有損傷。”騰骁将軍煞有介事般提議,給白珩聽樂了。
司衡當即唉聲制止,客氣道:“騰骁将軍這不就此言差矣,專業不對口,該取地衡司的數據心算才是。”
共事多年的老同僚們自然知曉這名為測試實為減負,不禁都期待起景元應星二人待如何脫身,忽而聽丹楓出聲道:
“地衡司到底工程巨大,不過試驗,小數目便可。”
然而還沒等感動的心情被醞釀,龍尊大人又接話,圖窮匕見道:“我那正好有兩本,數量分配都均勻,難度不高,最為适宜。”
“那我和應星哥還是就近暈了吧。”似乎是放棄掙紮,景元如此低聲哀嘆,猶如心成死灰。
即時,院內人們紛紛笑起來。
爛漫爽朗的連聲大笑,或是清淺短促的細微輕笑,每聲都分外清晰,讓華胥仿佛透過院牆,清楚而全面地看到了所有人。
這是她來到羅浮的第十三年,也是他們六人認識的第十三年,更是景元應星在玉闕出戰前,小院夜話時,立下約定的第十二年。
骁衛兌現了取得石火夢身的約定,亦如他們大膽估算應星揚名所需時間的那場賭約。當年信誓旦旦的豪情與篤定,都在這短短十餘年裏實現。
這大好時刻的心情,或許只有作為自宿命之外而來的見證者,看得見所有過去與未來的華胥,才會感到複雜至極。
她忽而好希望一切都能暫停在此時,希望能将眼下這段好時光定格,完全收藏。讓他們不用去面對變故重重的未來,也不用接受因壽命而必定來臨的分別。
但這終究是不可能的。
因而念頭只是在心尖掠過,轉瞬即逝,像只在舊影像裏從放大天空上稍縱即逝的鴻雁,尚未看清,就已飛過眼前。
興許是那心念過于深刻,只一個恍惚,她因失神變得朦胧如浸水融化的視野裏,也跟着閃過一點光芒。
像相機按動時常有出現的閃光,也像透明水晶在陽光下反射的璀亮,清白如碎玻璃尖端閃爍綻放的冰白,似乎有個水晶制作的存在飛過了眼前。
華胥沒看清,也來不及看清了。
天光斜落,順着院牆上伸倚的金桂枝流淌,落成綢緞般柔軟的光明薄紗,在枝梢裏分疏的空隙中灼閃,彙聚成熠目棱星。
院門被向內拉開,探出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她記憶裏無數次見過這樣利落又柔軟的黑襯白衣,因此那身佩狻猊金甲的模糊幻影與眼前人重疊,顯得此刻的對方更為年輕。
少年神色和煦溫柔,鮮紅發繩在銀白頭發裏悠悠晃晃,鮮活意氣,仿佛下一刻就能随動作輕盈飛揚。
大抵久別多日的面容看來就是叫人忍不住流連的,當看見她時,少年鎏金的眼瞳猝然收縮怔愣,目光愕然折轉了半晌,這才反應過來,将金眸彎起。
“……好久不見。”
收斂去異樣的情緒叫人來不及捕捉,景元擡手打招呼,笑得格外明朗:“龍女大人。”
雖然一年對長生種來說根本不久,但按他們那同去同歸,形影不離的過去看,目下的情形說句好久不見,确實十分合理。
華胥剛打算回應,白珩就冷不丁從少年身後鑽出來,探着顆毛絨絨的狐貍頭去看,興沖沖地張望道:“唉,小阿胥來了?!”
晴藍的眸子定格在華胥身上後,狐人甩着尾巴跑跳過來,親親熱熱拉着她看一圈,揚着眉眼驚嘆贊道:“哇!新衣服好好看!和小應星送的配飾很搭耶!”
聞言,華胥下意識低頭,去看自己的腰間,本能地根據言語确認了番打扮。
那是由琉璃鴉玉雕琢成的配飾,鴉羽色的海浪呈半圓弧形揚彎,固裹住底部嵌托的月白玉珠。她今天和雲霜挑了許久,才找到與腰佩最搭的青藍色。
從倒懸海歸來後,應星贈了她這個配飾,但鴉羽斓色的玉料不那麽适合竊藍衣裳,就一直被她珍藏着,沒有機會戴出來。
說來也巧合,比起當初蜃君動手替她收疊裙擺別在腰間當配飾的胸針,應星的這塊琉璃鴉玉,更适合類似不規則裙擺的莊重款衣裳。
作為院子主人的應星方才站上門外踏跺,正打算出門接人,餘光便瞥見少女腰間的精巧配飾,登時定身在了門口怔愣。
雖說是禮物贈送者,但應星也沒看見過她戴上腰佩的模樣。
琉璃鴉玉并不好搭配,哪怕他是設計者,也只有大致的款式設想,想不出與之配套的衣着,似乎這段本該順理成章出現的畫面,被迷霧有意遮掩了。
朝霞榴火的眸子裏倒映着鴉羽斓黑,恰到好處地飾在她左腰,随風輕曳的墜玉金絲在裙邊碰撞,響出細微的濺玉聲。
景元半垂視線看着,神情有些恍惚,凝視在鴉玉配飾上的閃爍視線充滿遙遠,像透過這配飾看見了什麽。
“諸位啊。”
眼見院門水洩不通,韶琉将忍俊不禁的笑音掖進話音裏,無奈道:“就算龍女好看,也別站在門口愣着,龍女手中可帶着戰績冊呢。”
“哦!是決定小元正式拿到石火夢身的關鍵戰績冊!”白珩甩着尾巴尖轉身招呼同伴,“那咱們快讓開,不然非給小景元急到睡工造司了!”
應星邊笑邊讓開被他們站滿的門口,身上早沒了屬于年輕人的稚澀,眉眼從容不迫:“白珩,你也學會明幫暗損了啊。”
“你這話姐姐就不愛聽了,我這叫體貼弟弟,小景元你說是不是?”
“多謝白珩姐。”
聞言,少年面上情緒被收斂得乾乾淨淨,笑眯眯地沖狐人道謝,照例是誰也沒得罪的圓滑。旋即他又讓開身位,對少女伸手請示道:
“龍女大人請——”
“還是骁衛先請,”華胥失笑,有樣學樣地擡手作簡禮,溫聲道,“遲來恭賀,請骁衛恕罪了。”
“不敢不敢,龍女大人不妨先看了應星哥鑄造的陣刀,再對我說恭喜吧。”
院內的騰骁聽得笑出聲,伸手便越過數人隔空指他,半警示地說:“得意忘形了,丹楓可還在呢,你就炫耀到龍女頭上?”
“畢竟喜獲神兵,人之常情。”卓然立在将軍身側的青年不慌不忙,語氣宛如平常,還沒等聽衆狐疑這奇怪的寬容态度,丹楓便不出意料地接上後半句道:
“秋後算賬也不遲。”
見徒兒不負衆望地抿唇露出苦兮兮的下撇嘴表情,鏡流不禁揚唇,冷豔眉眼舒展開,柔和如開春時解凍的潺潺清河:“這可不是好消息了,景元。”
少年頹了眉眼,垂眉低眸的神情顯得可憐兮兮的,笑弧無奈挂着,辯解道:“諸位大人明鑒,我發誓絕無對龍女炫耀之意啊。”
“百冶親手以帝弓司命的光矢餘燼鑄煉而成的神武,想分享出去,确是人之常情。若是我,早已欣喜若狂了。”
華胥笑盈盈地替他辯解,短暫向景元投去個恭賀的眼神,接着便轉折話題,道:“只不過待觀瞻過神兵,我恐怕就要大失禮數,搶奪風頭了。”
裁葉眉梢輕動,訝異地向她轉過了頭,試探着問詢道:“龍女這是還有新的好消息?”
“對比骁衛如此戰績,我也只是鬥膽稱句喜。”少女謙遜莞爾,解釋道:
“我先前請示韶琉太蔔,根據古國易術于太蔔司設下新型蔔陣,或許能與窮觀陣進行鏈接輔佐,直接投入計算,占測前路。”
韶琉呼吸停滞,驚喜湧入腦中将面容沖散成空白,幾秒過後才啓唇吸氣,止不住地與身邊同僚對視,欣喜地揚起嘴角:
“……今夜當真要被打爆玉兆了。”
司衡不多話,調整着顯而易見激動的呼吸節奏,而後驀地一拍掌,快慰道:“如此不眠之夜,多來點才好!仙舟就是得看你們這些年輕人的!”
……
大衍窮觀陣,其根本原理乃是廣泛收集信息,而後投入蔔筮開始計算,由宙合、界寰、業成三陣得出最有可能的未來。
然而命運中從不缺乏突如其來,所謂意外與無常,就是信息計算裏最令人畏懼的致命缺陷。
但華胥做了個大膽的改造。
站在太蔔司最正中的巨大陣臺前,面對輪轉着星辰明滅飄零的渾天儀,少女起手翻轉,細密的金絲自股掌中飄游。
“以玉兆陣型排列,模拟出宙合、界寰、業成三陣基,而後加入古國易術的八方六十四卦,添入五行生克衰旺信息。”
話音落,捧月之星般簇擁正中陣臺的三陣紛紛亮起,青藍光芒點亮陣列,升起炫目的沖天光柱,徑直洞穿穹頂漂浮的陣頂,相互連接環抱。
洇青窈藍的流光四通八達,直抵窮觀主陣圍繞成型,剔透光暈映徹永夜浩瀚,輝光奪目而清透,輕而易舉便蓋過了錯分的星鬥。
橫斷的青藍符號組成別卦,自亮起的陣列裏浮入半空。霎時,洶湧氣浪于爆發的清湛光芒裏震蕩而出,自圓心主陣向外猛然擴散。
常年籠罩太蔔司的幽寂神秘被青藍靈光滌徹,那一剎那,經年累月被黯藍濃靛的星夜化作了半透明的薄幕,幾乎暴露出洞天外的瑰冷銀河。
下意識擡起手臂遮擋風暴與明光,光亮綻放得太過突然,少年皺着眉側過頭閉眼躲閃,并不黑暗的眼前猶如爆裂了一輪太陽,光華灼灼。
待光芒偃息,被眼皮手臂遮住也難擋刺眼的絢璀逐漸收斂,景元便等不及地睜開眼,眼神不知是期盼還是擔憂,立即向陣前看去。
青藍卦符如游魚般游蕩在半空,于夜幕的深藍氛圍下飛舞,清光空濛,接二連三地誕生在運作的陣臺裏,循環不盡。
狂風鼓動衣衫獵獵作響,輕盈如霧的衣袖揚動舒卷,襯得踏臨半空的少女仿若月華成形,似乎下一刻就能随風而去。
她自半空緩慢落地,神情裏帶着些許傲然的欣快,鮮活而溫靈:“如此,諸般利弊禍福,皆可導入窮觀陣中計算出概率幾何。”
“但解析與應對之策,還須刻苦學習,否則連解析陣臺所示也做不到。”
“帝弓司命護佑我太蔔司!”
急促呼吸交替,耳邊傳來素來端莊大方的女性難得激動的聲音,模糊霧花的餘光裏是丁香紫衣被主人攥緊的模樣,褶皺并不明顯。
景元來不及去聽接下來的人都說了什麽,他看得見白珩撒歡似的跑了出去,緊接着是丹楓與鏡流,然後是應星,他們都向主陣跑過去。
最中心的少女猶如衆星捧月,被四人圍攏在最中,分明陣臺附近安靜非常,可一切聲音就是從耳中遠去,好似被包裹進了軟綿綿的降噪棉花裏。
他失神而複雜地凝望着青藍色的窈窕身影,眉尖迷惘地壓了壓,目光裏的遙遠與訝疑更加濃郁,像是看到了格外不能理解的場景。
“……”
似乎有聲音在說話,這并不難猜,但身體與神智分作兩個獨立個體的情況還是太奇妙,讓少年深深沉浸在猶疑不定的情緒裏。
“……!”
是為什麽,他思索不明白心頭猶如煙水般盤亘的迷疑,似乎那個人就是由看不真切的煙雨組成,天生如此,所以不必任何人窺探。
“景元!”
炸雷般的呼喚在耳朵邊螺旋綻開,如同瞟石崩裂的巨響,兩邊肩膀都被拍按住,景元才陡然掙脫般醒過神來,微睜大眼驚茫四顧。
“叫你好半天了,完全不理我們唉。”
白珩歪着腦袋在他旁邊端詳,秀麗的眉尖小小擰起一個結,晴藍眼底滿是擔憂,問道:“怎麽了,最近趕路沒休息好嗎?還是身上有傷啊?”
“有傷可別瞞着,龍女和龍尊都在這呢。”應星很快跟上話音附和,神情裏的關切與白珩如出一轍,盯緊着少年神情,避免他說謊藏掖。
“戰場受傷在所難免,及時治療便好。”鏡流望着他,神色難免泛起凝重,緊緊端詳着自己的弟子,“拖着才是最傷身。”
丹楓旋即跟上,熟稔地道:“不想去丹鼎司,亦可随時來尋我和阿胥,不必遮掩。”
鎏金眼瞳倒映出不知何時将他圍住的人群,逢風金湖般輕微波漾着,将深鑽入回憶裏的思緒喚回,開始蘇醒凝固乾滞的喉嚨。
怔然微張的嘴唇欲言又止地閉起來,淺淺抿了抿,景元驀然彎出慣有的笑容,眼眸眯成月牙:“沒有的事,此次醫士還是赤桐,受傷哪能遮掩得住,況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只是叫這被改造的蔔測神武震懾住了而已。”
他笑眯眯地面向少女,眉目和煦:“龍女大人不愧是聯盟極負盛名的占算奇才,改進大衍窮觀陣,往後航行巡獵必然如虎添翼。”
“失禮的是我才對,搶了風頭不說,恭賀的話竟也如同敷衍。”華胥流露出無奈的神情,卻分毫心虛也沒有,擡手隔空虛指他,不講理地笑道:
“怪你太能說會道。”
那根白皙的指尖隔着不遠的距離擡起,正正好落在眉心處,景元下意識微睜大眼想躲,擡眼時卻莫名模糊了視野。
宛如被濃霧稀釋的青藍柔和而虛幻,隐隐綽綽,衣袖飄揚着伸手點他眉尖,與夢境分毫不差地重疊在一起,震得少年神色猝然凝固,徹底呆愕在原地。
現下是再怎麽自我安慰,也徹底于事無補了,縱然他在小院外見到華胥時就已經有所預感,但仍舊敵不過完全證實時的震撼。
——在艦隊抵達并落地羅浮的前一夜,他夢到了華胥,與現在幾乎一模一樣的華胥。
夢中的少女與他拉開院門時所見堪稱如出一轍,穿着青藍衣裳,戴着同樣的琉璃腰佩,只是比華胥目下身着華貴罕見許多。
那是天海漸變的剔透青藍,從裙擺處逐漸暈染成海水幽深,被陽光曬透的澄亮凍藍湖水色濃重過渡,延深成藍調時刻裏的秋海。
猶如極寒之境橫越天地的極光,靜谧而華美。緩慢曳動時,裙擺表面的流光溢彩根本不是布匹能擁有的瑰麗,那更像從蒼穹裁下的天衣。
他看見少女曲腿浮坐在浩渺星海中,赤麟黑龍盤踞在其身側,持守護姿态,它口中銜着橙紅的模糊光點,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景元呼喚過她,很多很多次。可少女如同聽不見,就這麽靜靜浮在星海的虛空之間,身邊只孤零零守候着從未見過的龍靈。
孤寂、神秘、不可冒犯,充斥着令人連念頭都冒不出來的威儀,遙遠得要命,好像什麽都被剝奪去了。
那大抵才是華胥的真身,是她并非持明的真相。
有晶藍的蝴蝶飛來,纖薄雙翼泛着玻璃反射的清銳細光,幾乎被少女發間衣上的黃金配飾隐沒,好懸才被景元的目光捕捉到,見證着輕落在她眼睫栖息。
那也是一只冰冷的生物,與夢境、星空一般低溫至零下,将景中人映襯得更加孤寂的,充斥滿令人膽戰心驚的寒冷。
巧合的是,在景元将院門推開的那時,也看見了只類似晶蝶的生物,它從院牆內高高飛過,閃爍一剎便沒了影子。
這些都是美麗的存在,簇擁着少女組成了足夠令妙見天君都為之偏愛的美麗,但他并不願意見到這樣的場景,無論在什麽時候。
更僭越地想,他不希望華胥墜入這樣的境地,那太孤獨了,孤獨得令人幾乎陷入心痛的窒息。
就像現在這樣就好。
收斂起過于低沉的情緒,少年半仰起臉,眉眼溫和彎垂下去,露出仿佛沒有脾氣的和煦笑容,盈盈翹着嘴角。
懷揣着那點被遮掩成零星的試探,他仿若平常地伸出手去,伸探而出的食指略有些發顫,好在被行動給遮掩,看來便像是如往常般的玩鬧。
有些迫切的心情使得動作也迅速得很,他輕而快地點在少女還未收回的指尖,只是觸摸到了對方皮膚的溫度,就一觸即離。
是溫熱的。
屬于血液還在流動、陽光還灑在身上、完全置身在人間文明之中、且還有笑音能從喉嚨裏溢出的溫熱。
不着痕跡地松了口氣,宛如确認了生死大事,景元神色裏的凝澀都悉數散去,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又彎起那張猶如貍奴的笑面,歪了歪腦袋。
衆人的目光多少有些不解,但依舊叫他天衣無縫地找了個理由,故意道:“當真是許多日子不見了,還頗為懷念被龍女大人戳呢。”
他話音裏帶着釋然的懷念,語氣詞被拖得感慨般長,幾位長輩都不多想,只諱莫如深地相視一笑,盡在不言。
沒等最常在此時出手的白珩動作,應星先擡手給了他腦門一下,笑罵道:“一年過去,長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翻版,你小子乾脆也讓我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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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10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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