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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同類:“你可記着,別追着我來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1章 同類:“你可記着,別追着我來啊。”




即便坦誠身份,華胥過後的生活也本該是沒什麽變化的。




但這也只是應該,就像圖片僅供參考的食物包裝那樣不甚可信,所謂‘一如既往’也是騙人的假像。




即便她坦白了自己分毫未變的現狀,也沒影響房間裏開始長出紫狐貍和羅浮劍首,勢頭蓬勃地跑來挨着她睡。




華胥不知道應星是不是也這個待遇,雖然九成九絕對不可能是。




畢竟丹楓景元都乾不出這種事,女孩子間的距離不是男性能複刻的,那太怪了,會讓三個人同時冒雞皮疙瘩然後拒絕。




但重點在于,因鏡流白珩的加入,抱團入睡小組已經在不知不覺裏變成了唠嗑會,數次在“這段聊完就睡”的心态裏見證天邊擦亮。




包括今天也是如此。




這已經是當事者們都不知道第幾次、被監護家長鏡流放任着放任着,就悄無聲息加入熬夜後導致的共同賴床。




辰時末的陽光極好,從窗頁與綢簾外透進來,點亮了雲水紋的紗幔,将鲛绡表面的星屑點亮成浴日的暖金色。





幽柔垂幔将床完全包裹,曳在地面。須臾後輕微蕩了蕩,被最先醒來的人牽動,輕手輕腳地撩開一角。




是鏡流。




劍士在垂幔裏鑽探出側坐着,披散的長發只有些許淩亂,得益于她不錯的睡相,但紅眸中還有迷茫未散,俨然半醒未醒。




這與她作戰時,只要些微動靜便立即清醒的狀态判若兩人,大抵也在最近的休閑裏修煉出了第二套作息。




對着在中隔斷寝居與外室的欄杆罩眨眨眼,就對羅浮各季節天色的了解,并不早的時間猜測浮上心頭,讓鏡流微妙而怪異地變了變臉色。




晚了、起太晚了。




劍士自己也沒想到,自己千年來不曾變動的早起就這麽毀于一旦,因而急速轉身對還熟睡的兩人輕拍了拍,聲音帶着罕見的低:




“白珩、龍女。快醒醒,該起來了。”




“啊呀、”狐人迷迷瞪瞪地抗拒,睡相潦草。半抱半蓋的被子亂七八糟,只是敷衍地動動耳朵,眼睛都不願意睜,“再睡會兒……”




嘴裏含含糊糊的哼唧完,她就要繼續睡,甚至毫無知覺地翻身搶走了華胥的被子,突兀得讓少女清了醒過來。




但狐人顯然忘記了,她正躺着睡覺的床并不靠牆,甚至是在隔斷裏側另起了層兩階小臺、垂幔四周擺的。




坐起身的華胥腦子還沒轉過來,就見馬上要墜下床邊的狐人猛然繃緊身體,本就絨毛蓬亂的耳尾炸成絨團。




被危機沖擊沒了睡意,白珩本能地張開手腳撲騰,即将因克制不住本能而發出驚恐尖叫。




千鈞一發之際,少女條件反射地迅捷起身,膝蓋支彈住身體猛然撲過去,将狐人扯着腰帶給拽了回來。




“好險……”




看着僵直的狐貍被自己生生懸崖勒馬,抱緊被子快速一骨碌滾了回來,華胥心有餘悸地松了口氣,松懈下力道。




而劫後餘生的狐人則團團抱住軟被,咿咿嗚嗚地往她和鏡流中間鑽,欲哭無淚地蠕動着:“還好被拉住了,謝謝小阿胥嗚嗚嗚!”




白珩是個對內無比粘人的撒嬌怪,沒事就對着這兩人發揮狐貍的種族優勢,半起不起時更是會賴床上打滾。




“我叫雲霜把護欄重新安上吧。”接住四肢并用抱住被子、使勁往懷裏鑽的狐人,華胥習以為常地道,“這樣便不怕摔了。”




翻身出去伸手抓鏡流衣角,試圖她阻攔起床的白珩頓住,枕在被角茫然思考了幾秒,然後才格外遲鈍地驚訝:




“原來床上原本有護欄的嗎?”




“原本有的。”




華胥回頭往架子床邊緣看去,目光投向那精琢如雕花的空缺,眼前仿佛又浮現出護欄安在的模樣,略微懊惱地低聲道:




“不過我當初覺得沒什麽用,就叫人拆下去收着了。”




但現下看來,沒用的應該是她當初的感覺,是她造次,質疑持明族專業如此的能工巧匠,險些造成事故。




橫躺過整張床,狐人看着少女複雜的神情,心裏删來翻去地想回應,最後乾巴巴地“噢”了一聲。




狐人本是要脫口而出對少女睡相的誇贊,但白珩左右扭頭看看床的大小,又只能尴尬地收回去。




無他,能讓她們三人一起睡都還不嫌擠,這床即便是好夢中街舞的人睡也掉不下去,何況華胥睡相确實與鏡流是一脈沉穩。




白珩神游天外地想着,在因墜床風波而清醒的大腦裏雜草瘋長般亂想一齊,始終拗不過突然長出的懶骨頭,不願意起來。




已開始梳洗的鏡流正在束發,劍士放下螺钿梳,對還粘在床上不願起的狐人無奈提醒道:“已是巳時,再睡便該吃午膳了,白珩。”




“可惡……”




不輕不重的嗚咽抱怨還沒哼完,狐人就打了個哈欠,話音被氣聲扭曲變形,張大嘴模糊說:“昨晚、睡晚了,以後再也不領你們熬夜了——”




說着,她緩慢而眷戀不舍地翻身抻了個懶腰,抹抹溢出來的眼淚,又是一骨碌滾向床邊才翻起來,打開玉兆查看時間。




但賴床,賴得就是一個‘不要你以為只要我以為’的理,主打昧着良心對一說九、對九說七。




只要不看,那麽時間随自己而定,還能懷有僥幸。但如若看了,就是坍縮觀測破滅幻想,直面自己晚不睡早不起的事實。




對着毫不留情的玉兆顯示,白珩目眦欲裂地幾乎要跪下來,抱頭便崩潰哀呼:“啊!怎麽真的這麽晚了!”




“畢竟睡得就很晚嘛。”華胥在梳妝鏡前接話,眉尾無可奈何地垂了垂,“真是聊天易上瘾,不知不覺便過卯時了。”




當初丹楓還能來看看,現下她的房間聚集了白珩鏡流,完全沒人能再管熬不熬夜的事,因為誰也不知道她們睡了沒有、更不能進來看。




因此,屢屢在跨越修養标準的三人格外心虛,甚至打算以早起但出了門為理由,來遮掩今天晚起的事實。




冷毛巾敷去熬夜帶來的雙眼疲垂,白珩神清氣爽地和她們來到廚房,努力用自己的活力滿滿來蒙混過關近侍雲霜。




在持明侍女極力禮貌的配合下,狐人分明尾巴都支撐不住地不晃了,但還堅持控制住游移的眼神,強裝若無其事地嘴硬,把自己編撰的外出戲碼演完。




尴尬是尴尬了點,但好歹有三人共同分擔、且雲霜也有意裝作不知,就這麽遮蓋了這次的熬夜。




吃完早膳過後,最近都形影不離的三人坦白了今日各自的行程,便決定暫時分開,相互串好口供偷偷行動。




白珩還會待在府邸裏,就回房間關起門來悄悄準備、鏡流則打算離開聽潮洞天,去往閑雲天找人、留下華胥清閑獨身,順着來時路逛游。




時值仲秋末,不過幾日便是季秋九月,景元生辰。




華胥中秋前就準備好了贈少年的生辰禮,眼下只要一步步準備齊全,就可以靜待時機。但其他四人沒這麽快速,光思考贈禮就廢了很大時間。




這是不久遠後的送別序幕,他們都知道。




因為中秋夜過後,景元的态度就變得奇怪了起來,猶豫思忖了幾天後,決定先于丹楓白珩啓程。這與她的坦誠相挂鈎,華胥猜測得出來。




少年是個極重情義的人,眉眼生得多情、心也是如此。讓人總忍不住喟嘆訝異,這樣情感充沛的人,要如何在這充滿颠沛生死的殘忍人世上好好行走。




他總是牽挂、在意着什麽,溫和而珍惜地對待每一個認識的人,仿佛生來就注定給這個千瘡百孔的人情人世開開春陽入世的眼。




所以華胥能捕捉得到他的打算、也知曉他為何如此。




他是打算再和應星多相處幾年的,因為作為一個生年甚至不滿半百的仙舟人,景元不缺時間,所以想多和只是偶然長生化的朋友待一待。




直到第二位‘不朽化’的短生種出現。




華胥以認主的不朽餘力和化龍妙法修出持明相,騙了全寰宇,但即便蒙騙世人到永遠,她也得坦誠給諸位同伴。




所以就在近百年的休養生息的打算裏,景元決定率先踏上遠行的路,早去早歸。等過夠瘾後再和朋友們站上戰場輾轉,如往常般擊退孽物。




“會等我的吧。”




少女能從那雙時不時移向她與應星的眼睛裏,讀出這樣小心又期盼的溫柔詢問,好似她們具備什麽神奇的金口言靈,話出法随。




“總不會連一百年也等不起的。”




她這樣回答,輕描淡寫。




那些屬于短生種的概念再次回到了心裏,将這十餘年裏早已忘卻的短生朝露拾起,光明正大拿在手心,僅展示給這些人。




忽有振翅揮動的撲風聲四起,啁啾啼鳴婉轉尖利、俨然來自不同的鳥類,好像像誤闖了百鳥朝鳳的朝聖。




華胥剎那頓住腳,對這不同尋常的鳥鳴聲感到奇怪,條件反射地鎖定了鳥鳴來源的方向,狐疑蹙眉。




丹楓喜靜、她也是。因而偶有幾聲鳥啼于她們而言,能夠襯出幽靜空雅,不是壞事。但若聲音尖雜,那将能為叛黨龍師們掙來每日一頓訓斥。




且兄妹兩人愛好高度重合,比起鳥、更樂意在池塘裏養點觀賞錦鯉,這樣不費處理公務的時間、也不耽擱寵物撒歡。




因此,華胥從沒在龍尊府邸裏聽過這麽種類豐富的鳥叫,少女也并不覺得,這會是群鳥的自發彙聚,因而稍微提起了戒備。




但不論怎麽都在羅浮且是龍尊府邸裏,她也并不覺得有什麽危險,因而只是謹慎注意動作不要發出聲響,便匿起行蹤循聲摸過去。




鳥鳴來源于藏在後山的楓林裏,正是一派野火燒灼的赤紅色。




漫山遍野的濃烈丹朱裏,明光灑落的白金都被暈染成火焰的紅,金屬材質的反光在林葉間綻開細碎冷亮,落到其中唯一的紋金黑衣周邊。




棕褐與火紅裏,對方淌落着滿肩銀白,逢春簪影在發間搖搖蕩蕩,開着朵綢緞般柔亮的纏花玉蘭,金葉旁襯。




雖說宛如燃山的豔麗足以勾去所有注意力,但置身其中召令飛鳥的青年無疑更吸引目光。




那些生動的鳥兒自如揮動翅膀,或是圓滾可愛的銀白小雀、或是颀長優雅的錦鳥。體型最大的那只垂着長長尾羽,像傳說裏見之太平的鳳鳥。




應星在那些斑斓絢爛的色彩裏站着,挨個檢查過,時不時輕聲命令些什麽,于是又有鳥兒展翅撲着飛上高空。




直到有只長尾黑鳥中斷了盤旋,捕捉到獵物般發出尖叫,當即有只蹲在枝頭、黑馳白身的隼向她精準鎖定,俯沖而來。




那隼鳥擁有比任何鳥類都迅捷的速度,展翅飛來時快得仿佛蒼穹向她擊落了一道黑色迅雷,格外措不及防。




戰場上鍛煉出的本能叫華胥登時分辨出即将來臨的危險攻擊,身體立即作出反應,壓彎下身便彈撤躲開黑隼的俯擊。




啼鳴聲尖昂,仿佛是攻擊落空後的威懾,羽翼扇動出劇烈聲響,似是還打算發起第二輪攻擊。




它虎視眈眈着少女,讓應星立即出聲,嚴厲地叫停:




“住手!立刻回來!”




小隼聞言,飛翔而過的動作生生被振翅懸停住,猶豫過半秒不到的時間,它乖乖收斂了所有攻擊狀态,向工匠飛去。




臨走前,白身隼鳥還向她掃過最後一眼,華胥清晰看見這只鳥兒泛冷光的血紅眸子精準盯住她,身上的絨毛被風吹得微微動搖。




工匠将那只白身隼鳥接在手裏,快步向少女走過來,目光急切地在她周身确認着,擔憂問詢道:“龍女怎麽會找來這邊,沒被它傷着吧?”




“沒有的事。”




華胥不禁有些失笑于他的過于緊張,注意力反而在于那桀骜不馴的小家夥身上:“只是這隼鳥……是真是假?”




以肉眼來看,她完全辨不出隼鳥是否為活物,雖說控制者乃是應星,她本能地偏向機巧造物,可這些鳥兒怎麽也看不出分毫機械感。




“這是黑翅鳶。”




發覺少女驚異視線,應星移目向手上立着拍打翅膀的隼鳥,解答了她的驚奇:“機巧造物,我打算送景元讓他帶出去的。”




不出意料伴随着驚豔湧上心頭,華胥目光又投向那只落在應星肩頭的黑翅鳶,神色欽贊不已:“應星哥機巧一術真是登峰造極,讓人根本分不出是不是活物。”




造物鳥兒們都圍在工匠身旁飛過來,緊緊跟随着。大概是制造者發了話,它們對少女的态度還算不錯,唯獨除卻那只黑翅鳶。




即便少女目光裏是不加掩飾的喜愛與贊美,黑翅鳶也并不給面子,它高傲昂頭,甚至打算給少女個蔑視回應。




應星發覺了它即将進行的動作,不禁啧聲,伸手就照隼鳥腦袋拍了過去,打得它猛縮脖子:“有點禮貌,這不是你能胡作非為的人。”




如同見到有苦衷的小孩遭家長教訓一下,華胥眉尖稍稍揚了揚,還是把自己的過錯認下,将語氣放得輕快了些,好将氣氛拐向玩鬧解圍:




“是我在這偷看了許久,也不怪它,只是我沒想到,會叫它精準找到。”




“畢竟有同伴告訴它具體位置,加上紅外系統識別掃描,這就找見龍女了。”




解釋起這小造物時,工匠神色明顯與有榮焉,與看當初那只已經被神策府征用的機械獅子一般,明傲而欣快。




“它是這批造物裏最出色的,已能稱得上是智械。身上羽毛都是我根據真黑翅鳶、一根根親手仿造出來的,廢了不少時間。”




但顯然,誇贊完畢的應星在剛才,找到了黑翅鳶身上他唯一不太滿意的缺點。




工匠伸手訓完這橫着脖子不願服輸的小家夥,便轉向少女,俊秀眉眼裏滿是無奈,卻還是對她溫朗笑着:“它脾氣大,我都擔心這家夥會不會欺負景元。”




“看起來不大會。”




回憶起骁衛通殺一切動物、甚至能讓谛聽嗚嗚叫着跟随的親和力,華胥略微思索了一下,食指在唇邊輕點了點,半開玩笑說:




“但感覺好像會欺負我。”




“真敢欺負你就來跟我說。”應星不假思索,伸手捏捏這鴿子大小的造物隼,示警地瞥它一眼道,“我來修理它。”




黑翅鳶不服。




它将應星的行為視作胳膊肘往外拐,甚至悲憤地抖了抖翅膀,掙紮不已,讓應星強硬地按到華胥身前命令認人,教訓道:




“記好了,瞧見就不許攻擊,否則讓你一年四季都禿着。”




聞言,被捏在工匠手裏掙紮不得,還遭少女落井下石般以指尖撓摸頭頂,小隼絕望地兩腿一蹬,終于氣關機了。




“又裝死。”




應星熟門熟路地拆穿,語聲裏含着宛如觀見稚子胡鬧的嗤笑氣音:“從制造出來就這樣,不順着它就不乾,真該好好教訓一下,否則管不住它。”




口吻棘手于造物這點他最引以為豪的獨特,華胥卻不附和,反而饒有興致起來:“我倒有些期待,它跟着景元會怎麽樣。”




就從應星方才話語裏能聽出,這是他為少年準備的機巧小隊。




景元素來動物緣好,丹楓那只性子威嚴的龍靈都樂意陪着他玩,垂着尾巴讓他打蝴蝶結,編辮子練手也毫無怨言。




黑翅鳶脾性确實不小,但看在它生氣就關機裝死的模樣,俨然不是個真跋扈的性格,估計沒幾日就能讓景元摸透拿捏。




“我現下都有些不敢期待了。”




應星對手裏閉眼裝死的小隼失笑,額前碎發如霜雪投落下淡朦陰影,籠罩在眉骨:“比活物都個性,別真給景元叨個滿臉青,我得再給這些造物加點東西上去。”




雖然并未明說要加什麽,但華胥望着那置氣小孩般的隼,驀然便鬼使神差地擡頭,眸含空泛地猜測:“圍毆系統?”




“?”




這是應星沒想到的答案。




朝霞榴火的眸子流入天邊滾湧的鎏金晨光,忍俊不禁的附和還未能在眼底徹底綻開,回一句好,黑翅鳶又開了機。




體型嬌小的猛禽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雞,高昂而凄慘地尖叫起來,仿佛在聲嘶力竭地抗議這個反鳥性的提議。




但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甚至黑翅鳶還連胳膊都算不上,輕而易舉就讓應星牢牢擒住,威懾地在半空晃了晃:“叫的再慘也沒用。真敢作威作福,有你好看的。”




黑翅鳶随他動作晃蕩着兩只爪子,凄厲仰頭發出哀鳴,像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尖銳得幾乎是刮刺耳膜。




工匠被聲音刺激得抵牙抽氣,終于忍無可忍地上手捏它嘴,他将小隼拎起來,笑容裏帶上些危險的侵略性:“你、再、吵。”




隼鳥鳴聲霎時變得悲涼如啼血,但卻見效神速地小了下去。忽而,有只灰藍色的雀鳥适時飛過,用喙不輕不重地啄了它兩下。




黑翅鳶挨了啄,就頹下腦袋不出聲了,雀鳥又拍打着翅膀圍應星繞了幾圈,吸引走工匠目光後,穩穩落向少女肩頭。




“嗯?”




華胥疑惑地輕出聲,側頭去看這只脫離大部隊的小雀鳥,就見這團灰藍的影子飛進她的掌心,輕輕用腦袋蹭她指尖。




“這是灰藍山雀。”應星目光已然順着雀鳥定在少女身上,微妙而奇異地替她解釋,“它在替黑翅鳶給你道歉。”




華胥眉眼微揚,了然地彎出眸子弧度,學着景元常從頭發裏招團雀的模樣逗鳥:“好一招‘圍魏救趙’,還知道惹了家長得找在場的長輩親友求情。”




“虧你們也知道求我沒用。”應星笑罵,伸手彈了一下那只任打任罵的藍雀。




即便是輕彈,小造物也依舊微微後仰了一下,挪着細腿就縮進少女發釵流蘇後頭,尾巴戳進緞子般披散的頭發裏。




少女近日發式都是半編半挽的簡潔,只簪了對稱的發飾。工匠平日也以簪挽發,自然看得出來,她今日發飾都是用作固定頭發的。




眼見潑墨似的柔順烏黑被尾羽打亂,高興不過三秒的應星額頭又是一跳。




垂落的珠玉叮當碰撞,吸氣聲半途止住,他頭疼地伸手招呼:“算了,你也給我回來,別把龍女頭發弄散了。”




本還在頭發後藏着的灰藍山雀很聽話,也不躲了,驅使着兩條細腿從流蘇珠簾後跳出來飛回,乖乖收斂在就近的枝頭。




華胥褪釵的動作将半便停,視線追随着雀鳥游向了紅楓枝頭,望着那火紅中的藍團,有點遺憾:“我還打算用釵子逗逗它呢。”




發絲順勢自鬓邊滑落,軟綿綿地從耳邊掉下,應星下意識伸手去扶,那縷微涼的青絲就輕伏在掌心,讓他愣住。




“……行。”停滞不過一秒便妥協點頭,應星毫無阻攔地笑嘆道,“待會我再幫你把頭發重新挽好。”




投射進瞳底的清曦流露出糾結後的縱容,朝霞色的虹膜柔麗了笑意,他問:“喜歡的話,我再造一只送龍女?”




“嗯,這倒不必了。”華胥思忖了須臾,璀然彎眸,神色溫狡地回,“我比較愛逗別人家的小鳥。”




應星猝然嗤出一聲輕笑,将少女散落的發絲順着耳後繞過,好整以暇地挑眉反問:“就像景元日日饞別人家的貓?”




“他往後不必饞了。”華胥不辯不駁他的反問,徑自眉眼彎彎地偏過頭,就舊話題挑開了新的信息,“我也是。”




“我托商會從仙舟外買了只小貍奴,挑了許多才找到一只不撓人的,廢了不少功夫。”




等待着她将話語補充完畢,應星略微變了神色,眸子裏那種醇和的欣愉微妙紛湧成其他情緒,意有所指還出乎意料地道:




“夜裏不睡也是為了這個?”




華胥剎那僵住。




她不知是該先回應‘目的’還是‘熬夜的事實’這點,不禁哽喉,駐足在原地摸上自己的臉,驚愕不定地問:“很明顯嗎?”




“眼下有些淡青色,湊近了就瞧得出來。”




工匠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掌收握,食指尖虛虛在她眼下劃過,隔着指腹熱度傳遞如半真半幻的距離,唇角翹了翹:




“龍女,你這是乾脆徹夜不眠了?”




凝出水鏡急忙查看眼下的華胥難得忐忑,眉頭低蹙着嘶了一聲:“昨夜聊着天便忘了時間,勞煩應星哥保密,決無下次。”




依照平時,這種小事應星必然爽快應下,毫不猶豫。但目下卻不知怎麽,工匠故意唱了句近似玩笑的反調:“我若不答應呢?”




“那我可就要拿你廢寝忘食的事來要挾你了。”




決不落第二次下風,華胥毫無正在被威脅的自覺,俨然也是一副拿捏把柄的從容模樣,抿出笑弧道:“懷炎将軍的通訊我可也有呢。”




應星凝視着她手中的玉兆,又放任了,随溢出的短促笑音點點頭:“行,龍女贏了。我保證不說出去。”




話音落,清脆鳥鳴滴溜溜地響串起來,像是在附和着要幫忙做見證。登時引得華胥側目新奇而過,用釵子接住了飛下枝頭的小藍雀。




“這也太機靈了。”少女神态奇異,舒展眉眼,“這般全寰宇都獨一檔的生辰禮,可不得讓景元去心似箭啊。”




應星抱起雙臂,噙笑旁觀她興致盎然地逗樂鳥雀,眉眼被柔和浸染得更加秀美:“那就讓他去,早去早歸。”




“省得我天天等他那游記,年歷都快叫我圈爛了。”




自從景元決定下啓程的大致時間後,他已經對着星歷年份圖圈算過無數次,從啓程的時間挨個推測,抽氣聲響亮得丹楓以為他牙壞了。




“啊,對了。”




半晌,他驀然想起什麽似的脫離回憶,擡頭問詢道:“龍女,丹鼎司事後,我與白珩的‘不朽化’沒給你造成什麽麻煩吧?”




“将軍說有六禦解決,那就是不必挂心不朽餘力的外洩影響,不長也不多,解決不了什麽,亦麻煩不了什麽。”




華胥如話語般風輕雲淡,毫無挂懷憂心的模樣,輕松安撫他說:“聯盟高層也稱,會将此事備案壓下,無妨的。”




她對仙舟沒有任何威脅,忠心亦有帝弓印記作證,即便不慎影響了白珩應星的壽命與青春,那也并不是豐饒賜福。




定格青春的壽命增加,改變不了什麽、也禍害不了什麽,且也僅有那麽些許,還和不與壽瘟挂鈎,自然會被包容并壓下。




“那就好。”




應星音色倏然低沉下去,像是松了口氣:“羅浮現下注重休養生息,有的是時間修養,龍女可別出爾反爾、通宵達旦。”




“這話我也得原封不動送應星哥一通。”華胥眼神指控地與他對視,半嘆息說,“應星哥,即便靈感要緊,你也給我們好好養生。”




她神色一如既往地不帶鋒利,似乎本身就是個即便在刀火劍血裏千萬次趟過,也不會變成什麽兵刃的人。




哪怕就置身在如血火缤紛的楓林裏,深秋濃烈如潑,也只是影響外界而非被外界所影響的煙雨雲霧,剔透又朦胧,磅礴又脆弱。




此時此刻,他驀然想起當初對少女的那個念頭。




同類。




那個僅彼時天地與他自己知曉,不知是圈劃還是粘貼的匪淺镌印,至今也如臨摹時無意留下的印痕般、留在他的記憶裏。




應星自小敏銳,對情緒的察覺更是,不會無緣無故冒出來什麽念頭。而當初以為的“同類”一詞,目下果真應驗了。




那個他所以為的長生種、所以為的經年累世之識,都只是對面人背負的僞裝。她不是長生的龍裔,不是輪回不休的持明。




他們是最不牽強、沒有半點虛假的同類。




相同的離開誕生之地來到仙舟,雖然都有着屬于已隕星神的餘力賜福,但壽命也大抵不及長生種的、短生同類。




但都收獲了無可替代的真摯情誼,雖然所有時間參差不齊,但目下都在為那個承諾而努力延長壽命。




“這是自然的。”




于是他笑了幾聲,豁達又灑脫,将肩頭蜿蜒流落的銀發信手撥回背後,半低下頭揚弧:“不過壽數終有盡時,不出意料,我會是第一個。”




“華胥。”




他轉過目光,榴火色的瞳孔鮮豔不過周遭宛如失了火的楓林,飒飒利落的朱豔投映在眼裏,随風婆娑如焰,好似他們都被包裹在了漫天的燎原灼熱裏。




分明金風剔冷、霜葉枯涼,但就是因工匠這抹注視悉數化成火,熾曳在天地裏。




這是應星第一次稱呼她的名字。




起初,他因炎庭君關系對這位少女只有疏敬,潛意識覺得直呼名姓不甚禮貌,因而自始至終都是那句全仙舟通用的龍女。




他不太明白龍女這個身份于少女而言意味着什麽,于是他生疏又熟稔地誦念出這個名字,風華正茂的面容重新被釋然波漾成笑。




“承繼不朽餘力、”




瑰麗眼眸明動着深遠悠長的情緒,像被陣溫暖的風卷上了身軀,華胥聽他笑吟吟地道:“你可記得,到時別追着我來啊。”




————————




對不起【跪下】我以為能二合一,結果不行。我塞塞出門前的日常,塞完就慢慢階段性地拉時間線。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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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都說了不是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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